小合道:“前些日子。” 仇尤又道:“他可还在追查散逸的轻灵去向?可为难你了?” 小合本是扯谎,如今眼见着要穿帮,忙说:“父皇只顾着问东问西,您看先生这是怎地了?” 于是仇尤向着长生看去,只见他已踉踉跄跄地离开,走了几步,便扶着廊柱,瘫倒在地。小合上前查看时,却见他已是晕了过去。 小合忙道:“拿酒来。” 此时左右并无人,仇尤四顾一番,也就任她使唤,端了酒壶过来。小合便将滚热的水酒浇了一些在长生额头上。辣痛蛰目,长生立刻醒了过来。 小合故作惊讶道:“先生得了女儿之身,怎地性子竟也娇柔起来?” 长生道:“媛公主,莫要取笑老夫了。这延寿大恩,老夫自是铭记在心的,只是此事事发突然……” 小合忍笑道:“先生以后恐怕很难自称‘老夫’了!” 长生略一笑,又对仇尤道:“今夜老夫本抱着那必死之心,所以多说了些闲话,皇上可千万不要怪罪!” 长生此刻那眼神,是仇尤从未见过的,他连忙说:“先生句句肺腑,让朕几如遇醍醐。只是先生似乎很是不适,不如先回房休息吧!” 长生点了点头,飞快地爬了起来。却又愣了片刻,似乎还不太适应这具年轻敏捷的身体。仇尤和小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离去。他走了几步,突然又回来,拿走了桌上的镜子。 待长生再次走远后,二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长生那老成持重的做派和山茶的那份天真稚嫩完全不能融为一体,显得十分滑稽。仇尤道:“小合啊,你又为朕留住了一个肱股之臣!若没了他,朕倒真有些六神无主。” 小合道:“肱股是自然,只是未必还留得住啊!” 仇尤并未在意她的话,只问道:“朕还以为你今日不回来了,你可还记得朕说过要给你办生日?” 小合道:“父皇的心意我很是领了,只是我自小便不爱如此热闹,父皇也是深知的。” 仇尤道:“你究竟去哪里滚了这一身污泥回来?莫不是跟人打架了?” 小合笑道:“父皇不说,我都快忘了,是该去沐浴更衣了。对了,怎么没看到应叔叔?” 仇尤答:“朕着他去那重建的十三鳞谷置办房舍去了。” 小合“唔”了一声,不再说话。 仇尤又问道:“你究竟是如何哄着那呼先生,让他教了你那无穷之寿法决儿的?” 小合笑道:“便是‘如此那般’哄着。” 仇尤见她不说,又问道:“那桃源梦境的法术,也不是我大湮的正统。你又是从何处学到的?” 小合道:“正是从应叔叔的禁书之中。类似的法术还有很多,只是既然被列为了禁术,自然是最好不要用到的好,父皇就不要挂念此事了。” 仇尤问道:“用了有何坏处?” 小合道:“比如这桃源梦境,若我这一生有十分圆满,便是抽取了其中一分,来构建了梦境。” 仇尤震惊道:“那……岂不是再不得圆满?” 小合淡淡笑道:“世人又有谁能得了十足的圆满呢?”说罢,便行了礼告退,自去沐浴更衣了。 深夜,仇尤已睡得熟了,突然小合砰地推开了他的房门。仇尤惊醒过来,待看清了是小合,才大口喘起了粗气。一旁的侍卫哆哆嗦嗦从后面挪进来:“皇上,小人拦不住媛公主……” 仇尤道:“不妨,你先退下吧。” 侍卫走了,小合走到仇尤床前:“那赖氏兄弟去了何处,置办房舍这种事,他二人最为轻车熟路,为何倒让应叔叔去了?” 仇尤叹息一声:“你以为如何?” 小合道:“想必赖氏乃是去办了更要紧的差使。” 仇尤淡淡道:“许是如此,朕记得不太清楚了。” 小合道:“比在十三鳞谷置办房舍更要紧的差使,父皇如何会记不得了?” 仇尤只得说道:“不错,我是派他二人去寻访小离的下落了。” 小合冷笑道:“果然如此。” 仇尤道:“小离也是朕的公主,这么久了她一丁点儿消息都没有,朕为此担忧,难道竟不行么?” 小合道:“并非不行,只是父皇为何要瞒着我?” 仇尤道:“朕只是不曾特特地告诉你,又如何有瞒着一说呢?” 小合微笑道:“可有了她的消息?” 仇尤摇头道:“并无。” 小合道:“父皇自管好好查访,我也很担心姊姊呢。”说完拂袖而去,袖口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便挂倒了床前的一扇玉屏。 巨响几乎瞬间吵醒了秋府上下所有的人,仇尤也几乎跳了起来。 小合回过头,嫣然一笑道:“真是对不住了,父皇千万要赎罪,您是知道的,我自小便毛毛糙糙,这毛病啊,恐怕改不了啦!” 仇尤不及答言,小潜突然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皇上,您可还安好?我实在放心不下,这才……” 尽管仇尤忙向他挤眉弄眼,但在黑暗中小潜一无所知。小合见了小潜,也是一愣:“应叔叔?你不是去置办房舍了么?” 小潜道:“是啊,不过晌午我就回来了。小寿星的生日可还满意?看这样子,是热闹得很啊!只怕也没有少喝——这玉屏倒遭了秧!” 小合看向仇尤:“父皇,是您让应叔叔躲着我的?” 仇尤只得说道:“并没有什么‘躲着’一说。只是他办差劳累,朕让他在房中好好安歇而已。” 小合道:“父皇真是煞费苦心啊!难道我与应叔叔在这府中,就再也不见面了么?” 小潜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仇尤深深叹息了一回,而后缓缓说道:“小合,你莫要伤心,我都是为了你好啊!” 小合冷冷说道:“‘为我好’?这当真是世上最最可笑的一句话!您若真是为了我好,为何要……” 此时,小潜打断了她:“小合,你过来,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说给你听。” 小合道:“不必了,就在此处说吧,也好告诉父皇,我并未如他一般,有甚么藏私之事!” 小潜也叹息了一回,开口道:“八年前在海边,我们葬下的那个凡人女子,你还记得么?” 小合道:“自然记得。” 小潜道:“我遇见她,是远比遇见你要晚的。即使不论你我在桃源梦境中的那一段过往……” 小合脱口而出道:“为何不论?!” 仇尤也是脱口而出:“什么过往?!” 小潜停了片刻,道:“自从我将隐儿这孩子做了傀儡,他的很多记忆便会在我的梦中重现。但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梦而已。梦,闭上眼睛就出现,睁开眼睛就消失。我的的确确也是知道‘桃源梦境’的上界邪法儿的,但从来也没有将那个每每遇到小合的梦,与这邪法儿联系起来。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在梦中,总是有些肆意妄为的心思的……” 仇尤听到这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做了何事?” 小潜也不挣脱:“与媛公主在梦境中相守的那段日子,正是我浑浑噩噩、几乎万念俱灰之时日。我的的确确将她当做了一个倚靠,一个可以诉说衷肠的幻影儿……” 仇尤再次打断他:“你这禽兽,朕已将小离嫁了你……” 小合开口道:“他并未有何越礼之举。应叔叔,梦中之事,请不必再提了。” 小潜道:“我自知不该再提。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隐儿,我与他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小合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是隐儿哥。” 小潜抬起头看向她。 小合补充道:“一早,在桃源梦中,便已隐隐感觉到了。”说着,她上前拉起小潜的手,“但这是隐儿哥的手,他就是用这双手,将我从锁心湖里救起的。” 小潜不好抽回手,只得看向仇尤。 仇尤正要发作,突然两声怪啸传来,他立刻喜道:“万儿回来了!”小合一愣,小潜这才不动声色地挣脱了。 说话间,赖万儿已来到三人面前,行过了礼。 仇尤却不问他差使,只说:“辛苦赖将军了,今夜就速速安歇吧,一切明日再说。” 赖万儿早看到了小合,不知为何他眼神有些慌乱。他又看了看三人的情形,也明白了七八分,便立刻道:“那臣就先告退了。” 小合忙道:“且慢。赖将军,这里并无外人,仇离究竟在何处,请说出来大家听听吧。” 赖万儿道:“皇上并未让臣去找悦公主,臣是去淮青城收了一笔账回来。” 小合冷笑道:“不必再相瞒了。” 赖万儿抓耳挠腮地看向仇尤,见他微微颔首,却仍扭捏道:“媛公主,臣委实并无悦公主的消息。” 见小合又要发作,仇尤忙咳了一声,道:“你但说无妨。” 赖万儿吞吞吐吐道:“皇上……请您千万要节哀……您放心,悦公主的尸身,臣已好好安葬了。” 小合脱口而出:“她……死了?” 赖万儿看她一眼:“臣前日已在淮青潭边的竹林中,找到了悦公主的尸首。” 仇尤的眼中已涌出泪线来:“她……是何人所为?” 赖万儿犹豫道:“这……” 小合道:“快说!” 赖万儿只得说道:“臣不知。悦公主满身都是伤,检视尸首时,见悦公主手臂上刻着……刻着个‘合’字————人一口,正是媛公主的那个‘合’,血迹……血迹犹未干透。” 仇尤立刻逼近小合,捉住了她的手腕:“你说,你这几日究竟到何处去了?!” 小合问赖万儿:“果真写着我的名字么?写着我的名字,便是我杀的人了?” 仇尤再次问道:“你这几日去了何处?!” 小合挣脱了他:“我并未杀她,至于我去了何处,恕不能相告!” 仇尤看了她好半晌,脸色已变得血红。终于,他抬起手,打了小合一个巴掌。 并不是很重。小合躲也没躲,她挨了这一下,看了仇尤片刻,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秋府。 自海边一别,仇离自感受了大气。虽然她已与黄油道分道扬镳,但靠着昔日黄老头儿的那些个脉络,她倒是在淮青城中已扎下根儿来,并也学母亲一般用障眼法儿改变了相貌。她也生着父皇的大气,知道他找自己已找得几近绝望,却只打算让他继续如此绝望下去。小合派去追踪她的那二人,吃了许多的苦头,也再不曾找到她。此时仇离也有了自己的消息网络。她用人只管重金,并不拘一格,凡人、湮人乃至上界之人,皆能为她所用。 应叔已将隐儿哥做了傀儡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加上影儿已确定是不可能生还了,还有小合趾高气扬的质问,这些加在一起,几乎让她一蹶不振了。因此,她在淮青城中,每日闭门不出。 直到有一日,探报说在淮青潭边看到了应隐的身影。那一日,却正是小潜用软玉图逃离撒克逊国,从淮青潭底回到凤仪国之时。当时他与那十两金子的大夫在潭边相谈甚久。可是等仇离赶到时,二人皆已不见了踪影。她自然是知道淮青潭底那入口的,心中便疑惑起来,疑心那应叔是想要通过潭底的入口,却被困在了潭底。 仇离的水性并不是很好,从小对锁心湖的忌惮,让她并没有好好地习练水性。且她的五行乃是金火,最与水性不相宜。所以,在潜下到那入口附近时,一片竖立在潭底的墨玉,早已被漩涡打磨得如刀刃般锋利,深深地划破了她的右脚心。她负痛,顿时抽了筋。好容易挣扎着回到岸边,躲入了竹林。那伤口实在太深,一路上她流血甚多。这淮青城附近的山匪,偏偏那日都在竹林中歇脚。他们眼见着一个妇人进了竹林,去寻找时,却只见到一尾桃花蟒。众人疑心是精怪作祟,便一拥而上,乱刀将蛇身砍得稀烂。 所幸小合有龙丹护佑,尚存一息。待山匪走后,她勉强化为了人形,再看自己已是肚烂肠流,再也活不得了。她从未想到过自己竟会如此死去,在那临死之时,心里却只恨着一个小合,便用尽全身力气,拔下发簪,在胳膊上写下了一个合字。而后拘了决儿,远远地将自己的消息传到四面八方去,盼望着父皇能得到消息。又捻了决儿,拘着自己死后也不现出半龙之身来。做完了这些,她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第七十五回 急怒攻心媛合吐真言 枯骨不灭一梦锁万秋 打了小合一巴掌后,仇尤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似乎跳不动了,好似有人一把攥住了它,再也不放开。他并不知道这剧痛是血誓在发作了,而是以为自己痛悔至深。小合跑出去之后,他想要去追,但人人皆看着他,似乎并不合适。在他犹豫的瞬间,小潜却已经追了出去。 小合的身影已很远了,所幸她并未御决儿。小潜连忙化作清风,挡在了她面前。他气喘吁吁道:“你现在不能走!” 小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走?” 小潜挠挠头道:“反正现在不能走,你一走,就再也说不清了!” 小合微笑道:“应叔叔,谢谢你还相信我。” 小潜道:“你有没有做过一件事,一定都是有蛛丝马迹可寻的。你别灰心,皇上只是一时急怒攻心,待他……” 小合打断他:“应叔叔,如今我也是个千秋万代之人了!” 小潜一愣,道:“如此……甚好!” 小合道:“的确甚好!应叔叔,我们离了此地,到一个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去,好不好?” 小潜摇头道:“不,我与皇上有血誓相连,是不能……” 小合打断他:“我已学会了解血誓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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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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