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个人正在焦急地寻找着灵樱。他并不是火乌人士,自然不是湮人,也并非上界之人。此人的来历不明,他的家族曾以洪荒为牧,他便自称为牧人。而唯一明朗的便是牧人与灵樱以父女相称,也的的确确便是父女。至于牧人是如何与这低微之处的牧场之上的一头母羊行了苟且之事,或者说发生了一段美丽的故事,便不得而知了。 总之,牧人追查到南雪瑫大帐中之后,灵樱已没有了踪影。在军帐中,要想让一个人消失,其实是太简单的事——宰上一些羊,将不好辨认的骨肉都剁细些混进去一锅炖得烂熟,全军将士便可沾光打次牙祭;好辨认的,则便宜了那一群凶神恶煞的冲锋恶犬——争抢之下,它们连骨渣都不会剩下。 牧人并没有杀掉南雪瑫。他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将一份不属于他的怯懦刻入了他的内心。从此,这个人再也不能在阵前拼杀,三军的长啸都会让他发抖到抽搐,军鼓声更会将他的耳膜轻易地震破。这对于一个将军而言,是比一切酷刑更为残酷的极刑。 而后,牧人找上了仇尤。 那是一个清晨,阳光洒在仇尤的眼皮上,他醒了。在刚刚褪去的梦境中,不知他受到了何种启迪,总之他突然决定不再以举国之力去寻找小合了——正反有血誓相连,知道她此刻平安就好,不必将一匹难以驯服的马儿日日夜夜地拘在身边。这样想过之后,他顿觉浑身轻松无比,便一跃而起。他似乎恢复了已丢失了许多年的旺盛精力。眼下,他已有了许许多多的计划——将那十三鳞谷充作本土(他已将这昔日的火乌称为大湮新的本土了)的粮食供给之地,将三万军士的编制亲自细细调整一遍,同时建立一只自己的船队并习练海军,在那凤仪国采买几批凡人女子来与军士婚配,将三泰城中秋家的商号在火乌四边小国皆开设分部并渐渐蚕食之…… 他就是这样揣着满脑子纷杂的计划在房中踱步时,一头撞在了那个牧人身上。仇尤看了一眼门口的侍卫,见他们还是目不斜视,便又明白了这是一个上界之人。此时他丝毫也不慌乱,笑问道:“阁下可又是那天府瑶池中的人物?” 牧人亦笑道:“不,什么天府瑶池,不过是堆辞砌藻而已。那里与这里,这里与那里,本无甚分别。” 仇尤问:“阁下既要故作神秘,朕也不再多问。你有何事?” 牧人答:“亡国之君,多半荒淫。但你是个例外。我深知此事,便来助你一臂之力。” 仇尤奇道:“你究竟是何人?如何助我?” 牧人不说话,只拿起桌上的一只玉瓶,便摔在了地上。 仇尤嘶地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他最喜爱的一对玉瓶,如今毁了一只。 牧人微笑问道:“这碎了的玉瓶,可否复原?” 仇尤答:“自然不能。” 牧人一笑,伸手向那玉瓶一指。只见满地的碎末都向一处聚拢而去,片刻间,玉瓶便复原如初了。 仇尤瞪大双眼道:“阁下这障眼法儿,当真花哨。你究竟为何而来,不必再遮掩了。” 牧人道:“爽快!若你能回到大湮还未覆灭时,你能救之于险难否?” 仇尤心中升起了不敢想象的希望:“阁下能助朕成此大事?” 牧人道:“自然。我本是个多事之人,只因看不惯某些人那做派,才决心管一管这闲事。” 仇尤道:“若朕能回到大湮覆灭前三月——不,一月,一切便会不同。” 话音刚落,仇尤便眼前一黑。 这一黑,便再也没有复明。他分明感觉到自己已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此刻正平卧在不知何处,手下偷偷摸到的是军毯粗糙的质感。那故作神秘之人并没有欺哄他!他立刻心潮澎湃起来。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正在漫漫长夜之中,便捻了掌灯决儿,试了大湮的决儿,又试了上界的,仍是一片黑暗。突然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盲了,此刻他正以那任九曦为傀儡,而这军帐,正是向着天都城进发时的营帐——自己怎么会选了这么个日子!他推算了一番,明白了自己还需要二十余日才能迎来那一场三士战。为了验证这一点,他喊道:“来人!” 一个听声音就很机灵的近侍立刻一路小跑来到了他面前。他细细地问了一番,果然与自己的推算并无二致。此时,他突然想到了那上界的法决儿书中,是可以将他人的眼睛暂借一用的,便捻了决儿,待这近侍昏睡过去,将他的眼睛借了过来。 此时果然正是深夜,军帐中果然还点着一盏烛火——长生说得没错,这飘摇不定的烛火,怎比得上凡间炽亮的电灯?只是他不及细思此事,便捻了决儿化为清风,一直潜入了天都城的皇宫之中——他要将后来会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小合,父女二人将尽释前嫌,大湮将平平安安地将百姓尽数送到凡间去。 此时虽已是深夜,但已当了皇帝的小合依然带着她那个沉重硕大的王冠。她撑着脑袋坐在桌前,正在打盹儿。她的面前,摆放着山也似的奏折与文件。 仇尤走上前去,轻轻唤她:“小合!” 小合惊醒,看向他:“你是何人?!” 仇尤道:“朕……朕是你的父皇啊!” 小合冷笑道:“你便是充作猪狗,许还有活命的可能。却偏偏要充作猪狗不如之人!” 仇尤听了这话,既羞且怒。 小合已捻了个决儿,快如闪电般向他打来。他堪堪避过,正要捻昏睡决儿时,突然那半边儿的血誓发作起来,他的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便立刻倒在了地上。此时,小合的第二个决儿已打来,不偏不倚正中了他,他便登时毙命。 ??第八十回 金沙幻景仇皇遭百戮 茅屋石床玉蛛伴残生 再次醒来时,仇尤发觉自己依然在火乌新宫的寝殿之中,那牧人依然站在他面前。牧人的手中捉着一只璀璨夺目的沙漏,里面的金沙正徐徐落下,通过时光之眼时,沙粒便瞬时变成了黑色。牧人笑道:“看来阁下是出师未捷了?” 仇尤忙道:“不,这是意外!意外!朕不该选这个时候!” 牧人将沙漏举到阳光下:“那你再选个时候吧!” 仇尤指着沙漏问:“这是何物?” 牧人道:“这便是送你回去之物了。这沙漏以万年计时,若你此番回去不再横死,则金沙漏尽,黑沙尽现之时,便是你归来之期。” 仇尤问:“如此说来,朕……朕便可回去万年?” 牧人道:“自然。万年后,你仍可在此见到我。” 仇尤问:“万年之后,此地仍是大湮的领土?” 牧人点头道:“此间一切并不会改变,就连时间也不会过去哪怕一瞬。这万年,虽不值一瞬,但也足够阁下有一番作为了!” 仇尤深吸一口气,眼前一黑,便回到了他生命中几乎最为重要的那一天。 “大将军仇尤得胜回朝啦——回朝啦——朝啦——啦!”他再一次听到了报事官那沙哑的嗓音,顿时热泪盈眶了。地上的倒影清晰地映出他头戴翎盔、身着金甲的样子来。他感觉到自己年轻的血液在血管中沸腾。 他踩着那报事官的尾音走入大殿,看到了皇座之上的长兄。他并未对示意他解下佩剑的侍卫做出任何表示,脚步也没有停留,而是大步走到长兄面前,拔剑便刺穿了他的胸膛。 大殿之上顿时一片寂静。片刻之后,南相那拖腔拖调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将军终于肯出手匡扶本朝根基了!此乃大湮万古之大幸也!” 见此事基调已定,群臣立刻通了气,片刻后便捏着响声决儿齐声道:“大湮得大将军匡正服本,万古幸事也!” 仇尤坐在了皇座之上。此时,亲兵早已倒戈,他已事事顺手。于是他立刻传来长生,将那消散秽毒的上界法决儿告知了他,命他去消解了那八千坨子兵的毒法儿。同时急召卫雍与蒲荷入宫,胡乱寻了罪名,将这二人一并斩了。他又命人到坨部寻回了小令王,并为他修建了天墟城,将他封为墟亲王,镇守坨部。而后命人炸开十三鳞谷,找到木蔷并带回身边。 至此,一切圆满。只是十年后的某天深夜,小环将尖刀刺入了他的胸口并左右转动起来,一如他对待皇兄那般。 仇尤再次回到火乌新宫,见那牧人依然笑望着他。他一时恍惚起来,许久之后才记起自己不过是借了沙漏游历了幻景儿。 牧人依然表示,他可以继续选择一个时间点回去。 这次,仇尤选了与木蔷在十三鳞谷相守的那段日子。只是,数月之后,大湮被毒疫席卷,那鳞谷之中也被飘散而来的毒烟笼罩。数日后,除了仇尤之外,便已无活口。他怀抱着木蔷的尸身,痛哭良久之后,自刎而亡,扑倒在木蔷身上。 再次见到牧人,后者依然让他继续选个时间点。 仇尤选了一百次,便历经了一百次稀奇古怪的死法儿。他已近癫狂,发觉自己是无论如何不能善终的。他问牧人:“为何我总不能善终?” 牧人道:“许是做皇帝的,善终者寥寥吧!” 仇尤听了,狞笑道:“你究竟是何人?” 牧人老老实实道:“我是火乌公主的父亲。” 仇尤道:“你是火乌的皇帝?” 牧人答:“不,我家中以洪荒为牧,是上主的仆人。上主一呼吸间,便是你这境地的一洪荒。” 仇尤听不懂,只问道:“你为何要来害朕?今早醒来时,朕本踌躇满志,现如今已心力憔悴。” 牧人笑道:“仇尤,当你自称为‘朕’时,便早已失了本心。”说着,他瞥了仇尤一眼。 仇尤再开口时,“朕”字便出不了口了。他说:“如此说来,你便是找……我寻仇来了?” 牧人道:“一开始的确是如此。但我见你在这百场幻景之中,遍历了世间最为稀奇古怪的死法儿,我的仇早已报了,我的气也早已消了。如今,你要回去,我便真的送你回去。只是这一次,你便不会再回来了,也没有什么万年的期限了。而这火乌新宫、这凡间湮国,都将不复存在。” 仇尤听了这话,犹豫起来。他见牧人翻转了沙漏,那黄沙变成了彩砂,发出柔和的五色光华来,便知道牧人并未出言相欺,这是万载难逢的机会。只是,他早已被那百次横死弄得心胆皆碎,并不能保证再次回去,就会得到寿终正寝的圆满结局。那么……倒不如就在这火乌新宫中好好经营,只怕还更稳妥些——毕竟,他是有着无穷之寿的人。想到这里,他对牧人道:“不,我不想再回去了。” 牧人呵呵大笑道:“此时,我的仇才彻底报了——你心中已无希望,从此在这世间,便如行尸走肉一般了。”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又一人出现在房中。只是他浑身发出洁白的光芒来,只能看到人形,却看不清相貌。 牧人见了他,顿时一阵紧张:“父亲,您怎么来了?” 牧人的父亲指着他手中的沙漏,道:“你为何要偷了我的韶华晷?” 牧人低下头:“孩儿是想……是想……” 父亲叹息道:“你为何就不肯学好?为了你与这牧地贱民之女私通一事,我已是颜面尽失。你又偏偏不肯将你那杂种的孩子带回去,非要一次次来这贱地看望她?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才肯罢休?” 牧人低声道:“灵樱在家中,深受兄姊们欺辱,整日以泪洗面,父亲您是亲见的。我觉得,倒不如……倒不如让她在母亲的故国宫廷之中,自由自在地长大。” 父亲哼了一声:“你倒是很会胡搅——她人呢?不来见我,倒是等着我去请?” 牧人道:“这火乌国被……被此人占了。”他说着指了指仇尤,“灵樱已……已遭了他们的毒手。” 父亲顿时大怒,转头一个眼神看向仇尤。 仇尤已知道他杀人时并不用法决儿,只需要眼神便可行事,顿时大惊,可是已无处可躲。此时,小潜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飞身挡在了仇尤身前。那牧人父亲的眼神落在小潜身上,他顿时就化为了齑粉。 牧人道:“父亲,我已……” 父亲呵斥道:“闭嘴!”说着又看向仇尤。 此时,一个妙龄少女突然出现,她也如小潜一般,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仇尤身前——原来此人正是长生。那牧人父亲的眼神过处,长生也不出意外地化为了齑粉。 牧人忙跪下哀求道:“父亲,我早已惩戒了此人,请手下留情吧!” 父亲看到竟有两人为仇尤身死,也是大为惊骇:“牧地贱民,竟有如此胸怀?看来你这皇帝,倒并不是个昏君。” 此刻,仇尤已悲痛欲绝。他再次握起双拳:“你这老匹夫!我跟你拼了!”说着便出拳。 牧人忙看他一眼,仇尤的拳头便失了力度,拳峰堪堪地停在了那牧人父亲的鼻尖上面,而后垂了下去。仇尤再次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仇尤看到的是赖万儿那张丑陋变形的脸。他四顾一番,发现自己还在火乌新宫的寝殿之中,忙问道:“那二人呢?” 赖万儿道:“皇上,您魇住了。” 仇尤挣脱了他:“不,那父子二人呢?小潜呢?长生先生呢?” 此时门口的侍卫也跑了进来:“皇上,您一直在安睡,并无人闯入。” 仇尤呆了半晌,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完了,便一把抱住赖万儿,痛哭了一场,直哭得昏天黑地。 痛哭过后,他走出皇宫,来到了大街上。阳光遍洒,这是个极好的天气。此时,遍地皆是正在新建的房舍,遍地皆是等待搬入新居的大湮百姓。他们见到了仇尤,都对他露出了由衷的微笑,对他行了最虔诚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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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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