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城堡的大阳台上，陈雪看到了脚下这个国度的混乱。今日之后，灵暧朝野上下必定要大换血一次了。
低头，闭目，勾起一抹苦笑，自言自语：“恶人终有恶报。
抬头，对着天际问出：“顾先生，我这么做可以吗？我替你报仇了，也帮上楚轶冰了。可是，却并不高兴呢……”
俯瞰整个灵暧，城堡下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却是如此遥远渺小。街道上白花花的纸片落了一地，恍如千树万树梨花开……
难怪，古时候的皇帝被称为孤家寡人呢。
真的是，高处不胜寒……
苏醒
回到城堡中后，小清问了一句：“你有想过今后灵暧会如何吗？你终结了过去，却没有给人们一个未来。”
陈雪只轻轻一笑：“梵熙既然肯帮我做到这一步，他想必已经有所规划。”
“主人是因为欣赏你才不惜破釜沉舟的。”小清的声音有些不甘心。
陈雪其实知道的，但是只轻轻叹了口气：“那么，灵暧的制度可以不用变，但是每隔一定年数换届一次。这样可以避免如今的状况重演。”
小清有些惊讶地瞪了瞪眼，小声感叹一句：“主人也有过这个想法，只是当初没能被通过。如果你愿意留在灵暧，下一任的人族大长老想必会是你。”
陈雪苦笑摇头：“不必了。”
下午时分，陈雪来到了沈湄姑姑做院长的医院。昨天沈湄回去后立刻联系了姑姑，一系列转院手续有专业的人代办，轻轻松松就搞定了。
在医院大门口等着的沈湄，看到陈雪来了，立刻跑了过来，拉住了一旁梵熙的手：“小熙熙果然也来了！”
陈雪有些气鼓鼓，这个沈湄果然是重色轻友……
明明只隔了一天，但是再次见到楚轶冰的时候，陈雪却觉得有过去一个世纪这么久。
这么久，久到几乎整个灵暧都被她颠覆了。
可是，他却还没有醒。
“呐，你知道吗？那些欺负你的人，都不得善终了。”陈雪握着楚轶冰的手，小声说着，“你快醒过来吧，我们一起去看热闹好不好？你不在，我一个人好冷……”
说着这些，陈雪不禁回想起了站在城堡阳台上时的心情。明明应该高兴的，心里却全是沧桑。
沈湄轻轻拍了拍陈雪，轻声道：“按照医院的说法，他的情况已经是心功能3级。不知道，关于心脏移植，他怎么想。”
陈雪轻轻摇头：“他说过不愿意的……但是……”
沈湄犹豫了一下：“要不，还是先申请着吧？申请了可以放弃，但是不申请就真的没机会了。”
陈雪沉思着，却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主意，点点头：“听你的。”
这两日楚轶冰的情况稳定了下来，虽然依旧没有醒来，但至少已经不至于随时会有生命危险了。得到许可转入了普通病房，呼吸机的管子也拔了，总算是不会看着就心痛得不行了。
楚逸晨那边却一直没有消息，只是梵熙说在扳倒赫连那天，慕王其实正好刚到灵暧。根据属下打听来的消息，慕王是从金川来的，而且取得了金川的钥匙。
虽然慕王见灵暧这边不妙，立刻转向御灵去了。但是这对于陈雪来说可不算好消息，楚逸晨和夏萱在金川和慕王正面对上，会不会也发生了什么？
不过，此事暂时压在心底，不能让楚轶冰知道。
这几日陈雪一直在医院里陪着楚轶冰，这间病房被梵熙包下来了，所以陈雪也厚脸皮地住下了。
上午时分，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令陈雪一惊，这次不是沈湄打来的，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疑惑地接通，却在听到对方的第一句话时就惊呆了。
就在市内的另一家医院，有人愿意捐献器官。
陈雪已经了解过了器官捐献的流程，首先要有被判定为脑死亡的病人家属签字，随后器官信息会录入人体器官分配与共享计算机系统，系统根据病人等待时间、病情轻重缓急自动分配。
所以陈雪怎么也没想过，结果竟然会这么快。其实陈雪忽略了一点，年龄和距离也是被考虑的因素，心脏离开捐献者后必须在4小时内完成移植，否则就没有用了。
陈雪在愣了几秒后立刻回过神来：“你，能不能等一下，我问问他本人……不挂电话，我就在医院里，我进去问问。”
电话那头的器官捐献协调员给出了许可。
说“进去”是假的，陈雪此刻就在病房里。但是深呼吸一下，调整了心情是真的。
走到楚轶冰的病床边，陈雪咬了咬唇，下定了决心开口：“你听到了吗？他们说有心源，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样了。”
说话间有些泪水朦胧，陈雪却突然提高了一点点音量：“所以说！如果你不现在立刻马上醒过来，我就替你答应了！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赶紧醒过来，自己拒绝啊！”
电话那头的协调员正有些无奈，他大概能想象出这个小姑娘在心爱的人病倒后独自承担了多少，但是这般“闹剧”又能如何呢？正这么想着，却听见了电话中的小姑娘突然哽咽了，轻轻絮叨着一个个“为什么”。
“你真的，这么不情愿吗！”陈雪的声音透出几分绝望，通过手机清晰地传到了协调员耳中，“对不起……你们找别人吧。”
其实陈雪本来就是愿意尊重楚轶冰的想法的，所以不论如何她都一定会谢绝对方。但是，她没想到，她的那番威胁竟然真的让楚轶冰睁开了眼睛，还对她摇头……
挂断电话，陈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干脆恶人做到底，道了句：“既然醒了就别睡了，累了可以睡一会儿，但要是你敢再昏睡几天，我保证会替你答应。”
反正楚轶冰不知道器官移植的程序，既然威胁这么管用，那就威胁到底了！
只是，说着这些话，陈雪却没敢去看楚轶冰的反应。方才他被陈雪逼着醒过来拒绝手术时，陈雪从他眼中读出了不容回绝的命令的意味。
楚轶冰是极少命令别人做什么的，但是每一次都是非常重要，容不得犹豫的时候。前几次被下达了命令的不是陈雪，可此时她也体会到了那种不可反抗的威压。
楚轶冰也果然没有再昏睡过去，只是也没有同陈雪说什么，只静静地躺着，微微侧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12月的天，即使晴天也是阴沉沉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楚轶冰，陈雪心里反而更担忧了。这么安静的样子，就像是丢了魂一般……果然亲眼目睹顾先生的死，对他打击很大吧。特别是，顾先生的死与被楚轶冰赶走其实冥冥之中有着因果，这孩子心里一定又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了吧……
下午时，梵熙和沈湄来了。
听说楚轶冰已经醒来过了，梵熙似乎随意接话，却扔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没想到是他先醒了，我本以为顾云端会先醒的。”
“什么！”陈雪惊讶地几乎跳起来，“顾先生还活着！”
“嗯？我之前没说吗？”梵熙明显是故意的，“那天我把你们带走的时候，顺便让手下的人带走了顾云端。虽然伤得凶险，但是在灵暧的地盘上，想要仅凭物理伤害致人于死地，几乎是不可能的。他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愿意醒来？”
“顾先生还活着！”陈雪却只是重复这句话，心里是满满的：太好了！
“楚轶冰，你听到了吗？顾先生还活着！”陈雪凑到床边兴奋地说着。
只是病床上的人儿只静静地睡着，似乎没有听见。
表白
傍晚时分，当陈雪买了晚饭回到医院，才推开病房的门，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丢下了手中的东西，冲了进去。
楚轶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下了床，却跌坐在地上，一手有些无力地撑在床沿上，另一手按在胸口。这还穿着病号服的人儿正费力地喘着，虚弱地微闭着双眼，披散的长发掩盖不了苍白的脸色。
陈雪跑过去，伸手半扶半拉着让楚轶冰坐回了床上，不免心疼地质问一句：“怎么不好好休息？”说话间，手中捣鼓着被他自己摘掉的氧气罩，心里不免更加担忧。
楚轶冰似乎有说了什么，但是却除了急促的喘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陈雪不忍心地咬了咬唇，替他戴上了氧气罩，虽然不知道操作对不对……正要伸手去按铃，却突然被楚轶冰拉住了袖子。
陈雪动作一顿，看着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不自觉皱了皱眉头：“以防万一，还是叫医生来看看吧？”
楚轶冰却是摇了摇头，一张一合的唇间，应当是又说了什么，但是依旧没能发出声音。
陈雪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手，转而伸手去扶他躺下，同时道了句：“先好好休息，有什么话，等养好了身体再说。”
楚轶冰却伸手，指尖搭在了陈雪手上，几乎同时有声音直接在陈雪脑海里响起：“回灵界吧。”
陈雪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了这应该是类似于传说中的心念传音之类的。弄懂了原理，她就不惊讶了，只剩下对这句话生出的无名火：“不行！你的病还没好，需要静养。”
“我没事的，但是灵暧那边……”
“那个大长老已经被我解决了。”陈雪直接打断了楚轶冰的话。
听到陈雪的话，楚轶冰微微一愣，随后却又换了个理由：“不知道小晨那边情况如何，有些担心。”
“小弟弟不会有事的。”陈雪又默默地想骂人了，楚楚同学，你能不能先看看自己是什么情况，再去考虑别人？“而且，我不会转移法术，就算要回去，最早也要明天下午等梵熙过来。”
“我会。”
好得很……陈雪对于楚轶冰的拆台行为，虽然有一瞬间的意外，却很快明白了，人家本来就是灵界的人，天生会各种灵术，从来没见他用过术式，不代表他不会。
这绝对是威胁！陈雪已经听出了“你不同意，我就自己走”的意味。陈雪突然就很想哭：“楚轶冰，你嫌自己命硬是不是？为什么总是只考虑别人，不照顾一下自己呢！”说着竟真的留下泪来。
沉默许久，终是传来一句：“抱歉……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的。我不值得你做这么多……”
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陈雪深深吸气，终是缓缓呼出，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对着心脏病患者大吼大叫。
但是！有些话，真的不想再忍了：“我知道你对小晨的事很上心，你想帮他。但是，他的未来应该是他自己努力争取的，如果没有你，他就会输的话，只能说明他本来就不是这块料，你何必舍命助他？现在你还能替他遮风挡雨，但是以后呢？他总有一天要自己去处理一切的，不是吗？”
不等楚轶冰做出回答，陈雪继续说：“而且，就像你会担心小晨，我们也会担心你啊。我愿意帮你一起助小晨登上王位，但是我更希望看到你好好的。”
楚轶冰靠在床上，闭目沉默了片刻，再次睁开的眼睛看向窗外：“抱歉，把你卷进来了，你本该没有这些负担地过着你的学校生活。你现在的灵力已经足够自保，慕王要抓你没那么容易。你已经可以自己选择去哪里了，去找你真的喜欢的生活吧，不必跟着我了，我这样的人……你总有一天会厌倦的。”说完，收回了搭在陈雪掌中的指尖。
“不会的！”陈雪拉住了楚轶冰正要收回的手，伴着落下的泪，再压不住所有的感情，“我在乎你，我已经把你放在心上了！所以……我是自愿留下的，我愿意留在你身边。”
“呵，你会这么想，只是因为这段时间你身边只有我和你差不多大。女孩子容易把心疼、怜悯这些当成爱情，忘了我吧，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楚轶冰从来都知道陈雪对他抱的是什么心思，他也知道，和季悠然的一时兴起不同，陈雪是一点点越来越认真了。
其实，楚轶冰也曾想过接受陈雪，所以在流芸的时候才会允许她看了那些回忆。但是，他心里也一直提醒着自己，他注定给不了陈雪什么，只会让她一次次地担心。这样不平等的关系，陈雪总会有累了的一天，与其到那个时候自己舍不得，还不如趁早由自己斩断这一切。
陈雪已然顾不得其他，哭喊出来：“哪里还有更好的人？我从小在人间长大，从幼儿园到研究生，认识的男生不下百人。可是，从来没有哪个傻瓜明明自己很难受还要强颜欢笑，不让我察觉。也从来没有哪个傻瓜不顾自己，替我挡下那么多刀剑。你让我走，可是，你倒是告诉我，我还能去哪找比你更在乎我的人……”
病房中陷入了谜之沉默，只剩下陈雪轻轻的哽咽，和楚轶冰稍稍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何时，皎洁的月光已经透过窗户洒满了房间，一如3个月前一切开始的那个夜晚。
伴着一束金光突然出现在房中的梵熙，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转身想要退出去。
陈雪猛地叫住了他：“你来干啥？有什么事吗？”这种尴尬的时候，来个人转移话题真是太及时了！
梵熙默默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心里已经想歪无数次，但是还是正经了一下回答：“刚刚收到了楚逸晨发来的信，他们已经从金川出发了，正在往灵暧过来，估计两天后到。”
陈雪正在思考怎么回答，楚轶冰的声音却又传来一句：“明天一早就回去，我不想让小晨知道这件事。”
陈雪知道“这件事”指的是他病情加重了，可是，他现在离开了氧气还是会呼吸困难，就算回到了灵界，真的不会有事吗？该是又要硬撑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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