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到了许都,公孙止会不会……对孤儿寡母……”廖化作为刘备一系里的老人,心里难免会担心的,尤其是看到那边还小的刘禅,作为旧主麾下将领,自然不愿看到这个孩子无缘无故死去。 诸葛亮如今也是而立之年,初出茅庐时的豪情壮志在眼下已是大减,主公刘备的逝去,他尚且还能撑住,听到廖化的话语,眼眶微红的叹了一口气:“不会的,晋王已得天下大半,如今又是王爵,往前的路该是要再进一步了,这样的关头,又岂会做出这样不明智的事来……” “该是如此的。” 后面跟随的廖化听完这番话,心里稍安的点了点头。片刻,诸葛亮回过头,望去城墙的方向,只是另有些顾虑并没有说出来。 “……别学曹操好人妻就行。” …… 哭声蔓延远去往城墙,披着大氅的身形负手望着远去的送葬队伍,黄纸漫天,有些随风飘到了城墙上,被公孙止捡了起来。 “刘备一死,孤心里突然有些空荡荡的,袁绍、公孙度、刘虞……都没有这种感觉,细细回想孤这一路走过来,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失落。” 黄纸在他指间抚动,然后捏着的手指松开,它随着风飘去更远的方向。 “孤有时候真怀念当初我们这群马贼纵横草原的时候,众人一起吃喝,一起厮杀,就算死了,也能埋在一起。可现在……好多人不在了,也有好多人对孤礼数越来越浓重……越来越怕……我了。”公孙止眯起眼睛望着送葬的队伍,大氅上的毛绒在风里轻轻摇曳,严肃的脸上,僵硬的张了张嘴,“……如今,更是连对手都越来越少了……李恪,你说……我是不是真快成孤家寡人了?” 身后,李恪抱着狼牙棒哼了一声,“那是他们,我可不会,首领还是首领,恪就当以前的马贼越来越多了。” “呵呵……就你想的简单。”公孙止转开视线,负手走在城头上,周围黑山士卒、巡逻的西凉兵,见到晋王的身影过来这边,赶紧将头低了下去,保持极大的恭谨。 缓行的脚步走过长长的一段,冬日的阳光映着人的影子拉在地上,话语也随后从双唇中叹出来:“孤现在也就只能和你说说这样的话了……谁又能想到当初那个马贼头领,歇斯底里的走到今天……却是坐拥大半个天下呐。” 地上的人影停了下来,公孙止望着天光视线变得有些迷离了,“就连孤也没想到。” “首领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李恪偏了偏脑袋,“打着打着,人越来越多,地盘也越来越大,就算首领不亲自上去打,也有人帮我们打。” “不是帮我们。” 公孙止看了看他,笑起来:“那是他们在帮他们自己,封妻荫子除了你这傻子不要,他们一个个鬼精的很,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就更想做从龙之臣了,要孤当皇帝呢。” “要是首领不想当,谁还敢多说一个字,我敲爆他脑袋。” “哪里那么容易啊……”公孙止手指在墙垛上拂过冰凉的缝隙,望着郊野远方燃起的大火,那是刘备的遗体将要在那里焚烧,然后运回幽州涿郡,他轻声说道:“这世上没有人能挡的下压过来的大势,就连孤也不行,孤不当,他们也会想方设法让正儿去当这个皇帝,可孤这儿子,性子温顺,太过谦厚,眼下肯定是压不住这帮骄兵悍将的。” 他转过身,拍拍李恪的肩膀越了过去。 “所以这皇帝,还是必须由孤来,把这些一个一个骄兵悍将们熬死,给正儿留下自己的班底,那时才放心将这行使天下无数人的权利移交给他……而孤这辈子才算圆满,皇帝就是一个操心的命。” 李恪偏着头转过身来,望着大步离开的背影,喊了声:“首领,你说的太复杂了,能不能说的简单点啊。”说完,提着狼牙棒追了上去。 “复杂?那你就当没听到吧。” 大步走下的身影,在石阶上稍停了停,公孙止笑着说了句后,抬手扬了扬,举步继续走下去,声音又如此重复的响起,“……赶紧下去备快马,通知许都那边,孤要回去了。刘备出殡结束后,将所有荆州系将领、文臣一起随孤回去,另外,三军驻扎此地,告诉马尔库修斯,在江口打造战船,明年开春后,东去荆州与孤汇合。” 脚步走到中间站定,夹杂些许白迹的头转过来,朝李恪笑道:“听明白没有?” “是!” “快去。” 渐寒的季节里,终究还是些许暖意,就像当初。 …… 与此同时,刘备的死讯、益州易手的消息还在快马奔驰的途中,越过湍急的江水,这时候的江东一带的战事已经沉寂下来,江面浩浩荡荡的战场,降下了船帆,延绵的水寨里,江东水军还在日夜操练,之前的战事里,他们在江上作战,竟在徐州兵马吃了几次瘪,被主公孙权遣书信痛骂了几句,羞的面红耳赤。 而靠近吴郡的一座名叫阳羡的小城里,夜色刚降,府衙书房里已点亮了灯火,白发苍苍的老将黄盖正与程普研究从曲阿送过来的战报,三人围绕丹徒至广陵一带的水域推演往昔的几场水战。 “对方这打法……我怎么觉得那么熟悉?太史子义可有悄悄更改,诓我二人?” “不可能,他也是军中宿将,闲着没事诓我们做甚?” “你我还有义公(韩当)哪个不是军中宿将,还不是被派到这偏僻小城驻守,否则岂能让甘宁、凌统这等小辈丢我江东众将的脸面。” “公覆休要动怒,主公将你我调来,多半还是觉得我们年龄大了,到这种地方颐养天年,让小辈们多打几场仗,总会成长起来。” “这哪是练手,分明就是让我江东子弟送命……等等。” 黄盖陡然止住话语,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一枚枚代表徐州水军的蓝色标识进攻的路线,过得好一阵,一巴掌拍在掌心,大叫:“难怪那么熟悉——”这一句惊的有些瞌睡的程普下意识的站起来,去握腰间剑柄:“何事?!” “德谋!”黄盖老脸上泛起红色,激动的将对方拉过来,指着上面水战:“之前盖不是说了此战熟悉吗?这他娘的就是老夫当年教授伯符的啊——” 程普也没了睡意,将案桌的灯火取过手里,在地图前照了片刻,脸上也泛起惊疑:“公覆说的可当真?” “这岂能有错!” “可主公为何之前说,那人乃是冒充的恶贼……” 两人都非庸人,说到这里都停下了话语,相互对视一眼后,黄盖先开了口:“此事关系重大,德谋先守在这里,我去建业问个清楚。” “不如我二人同去。” 黄盖摇了摇头,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点在吴郡上面:“总要有人守住吴郡老家啊,再则说,仲谋也是你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心眼不坏。” 这边,程普望着他沉默了半晌,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主意,点了点头:“那你多带点人。” “哈哈,江东一地,何人不知我黄公覆!” 二人又说了一阵,快至凌晨,黄盖点了两千兵马这才出了军营,随后,独自返回城门前,与城楼上的程普拱手别过之后,扬鞭大喝一声“驾!”带着人朝北面建业赶了过去。 战马奔驰,皆白的须髯在漆黑的天色里抚动,他望着更远的北面。 “若是真的是伯符,那就真的太好了……”
第七百五十八章 孤夜 阴云积厚,在呜咽的夜风里流转涌动,昏暗的原野有延绵的火把光亮着,跑动的一道道人影轮廓之中,不时传出“驾!”的暴喝,奔向前方的城墙。 入冬之后,丹徒与徐州广陵亭之间的战事,暂且停了下来,建业的防御仍旧没有松懈的迹象,又至深夜,城中街巷也没有多少灯火光亮,一名面容消瘦,下颔浓须的将领巡视过城头,拍了拍站岗的士卒,叮嘱几句,又去往前方。 城头的火把的光亮延绵汇成一片,有人群持着火把过来,为首的同样也是一名将领,名叫全综,他朝对面的朱桓拱了拱手:“休穆劳累,这下半夜便是交给综了。” “随我过去交接便是,请!” 全综朝他做了一个手势时,陡然有士兵的声音响起:“二位将军,城外有脚步声。”下一刻,还没等全、朱二人询问,一支火箭已经从城头射了出去,带着火光落尽黑暗里,城外原野,延绵而来的一支兵马,在火矢前止步。 唏律律—— 一声高亢的马鸣,勒动缰绳的老人朝探头望来的一道道人影喊道:“我乃黄盖,城上是哪位将军值守?还请打开城门行一个方便!” “原来是老将军……”全综朝旁边的朱桓看了一眼,后者捏着下颔浓须,眯了眯眼睛,还是抬手行了一礼:“老将军也是军中宿将,该知晓天黑之后不开城门,何况将军不在阳羡,跑到这边来,可有主公调遣信物?” 黄盖兜转战马点了点头,对方此时不开城门也是理所应当,随后白气自他口中话语一起升了起来:“这倒没有,待见了主公,再讨要一份便可,二位将军且末迟疑,先让我进城面见主公后,再来向二位赔罪。” “这可不行……主公有令,此乃交战之时,谨防宵小之辈趁夜偷城,所以老将军还是等到明日白天再入城吧……” “住口——” 升腾的白气陡然被拔高的声音震的四散,战马背上,黄盖扬起马鞭指着城上,“老夫历仕三任,披甲转战南北,每当战事奋勇当先,怎的在尔等口中,成了袭城的宵小!速速打开城门,老夫要主公!” 老人一生严肃刚毅,性情火烈掺不得沙砾,又是从孙坚过来的将领,论资历,又岂是他们这些小辈能得罪的,城上二人意识到刚才一时口误,眼下对方又发起火来,逼的太甚,多少有些不好。全综思虑了片刻,“先打开城门放老将军进来,休穆遣人立即去通报主公一声。” “嗯,我正有此意。”朱桓点了点头,转身走去后方,朝城下的士兵挥手:“把城门打开,让老将军进来。” 黄盖听到答复,哼了一声,偏头对身后跟来的士卒:“亲卫跟上,其余人等驻留城外等老夫回来。” 说完,一夹马腹,带着数十名亲卫进了城门,对下了城墙的全、朱二将拱手谢了一声后,便是径直朝府衙那边赶过去。 历仕三任,黄盖已是江东众文武之中,年龄最大、资格最老的一批人,是看着孙家的后辈们一点一点成长,到的如今占据长江以南。其中,老人对孙策的感情与现在的孙权不同,他几乎将自身本事在一场场战事里倾囊相授,就像看着自身孩子成长一代英杰,当有了孙策消息,心里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连着四五日赶路,就是希望将此间事说和,老人觉得,家里再怎么闹,都是兄弟,还是能回到从前的,再不济,也能握手言和,各分东西也是好的。 到了府衙门口,大门此时已经打开,像是已经得到了消息,已经有人在外面恭候请老人进去,穿过前院,后院之中守卫不减,但显得清静,待到书房时,带路的仆人躬身退到一旁:“主家在书房批阅公务,老将军自个儿进去就是。” 这边,黄盖朝身后的亲卫挥了挥手:“你们在附近候着。”的吩咐一句,大步过去推开了房门,木门在独有的低吟声里,缓缓打开,黄昏的灯光、伏在长案处理公务的身影映入眼帘。 听到脚步声,披着裘衣的孙权停下笔墨,对绕过火鼎的老人伸了伸手:“老将军深夜回城也不怕风寒伤了身子,快入座。”然后,招来仆人斟上温酒。 “谢主公。” 黄盖接过递来的铜爵,余光之中那名仆人躬身离开关上房门后,这才放下酒水,拱手道:“主公,公务繁忙也当注意身体,江东大小事务又怎能一个人全部处理,不然张昭、顾雍等人就该打板子了。” 对面,孙权笑呵呵的紧了紧肩上的裘衣,紫髯还沾着一点酒滴,抬手让他不要多礼,“权没有父兄那般天资,只得日夜勤补,方才对得起父兄留下的这片基业,也好过败在手中,否则将来九泉之下,实在难有颜面见他们。” 然而,席位间的老人并没有接话,只是无言的看着鼎中燃烧的火焰。 过得片刻,黄盖吸了一口气,目光才转向首位上紫髯碧眼的身影,先开了口。 “盖在阳羡时研究这几场战事,偶然发现对方在水上战法颇有些熟悉,当中有几处排兵布阵乃是出自我手中,盖以为对方里面,该是有我江东之人。” 正在斟酒的手停了下来,孙权抬起视线唰的一下集中在正望过来的老人身上,与之对视片刻,忽然脸色凝重的点了点头,缓缓起身:“早老将军这么一说,权还真有些惊疑,如此的话,那是何人学去了老将军兵法?” “不会有他人,唯有江东孙伯符。”黄盖如此说了一句,看着起身走出长案的孙权,也跟着站起来,语气却是平缓温和:“主公……你和伯符终究是亲兄弟啊,再大的矛盾也有解开的时候,兄弟之间,顶多打上一架,哪有化不开的仇,何况你们根本就没有仇怨。” 孙权在火鼎前停了下脚步,紧抿着双唇,目光有些躲闪的低下:“原来……老将军都已经知晓了,权与兄长确实没有仇怨,可中间之事,老将军也理解不了,我也知自己做错了事,可一想到兄长西征回来,我这个做弟弟的,在后面给他添乱,心里就有些愧疚,不敢面对他……” “主公,这些都是你作为弟弟愧疚心思在作怪,其实说到底都是小事,盖也不相信伯符会为这点小事与主公为难。”老人走出两步来到对方对面,脸上也有了笑容,带着慈祥的神色看着孙权,“两兄弟,只要事情说开了,总是能化解的,伯符多半也想家的紧,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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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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