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祭司’阁下说的大体不错。但是,殿下,您是否考虑过,过不了几十年,这世上不再会有任何一寸土地属于平民自身?到时候他们怎么办?诺伦已经给出了答案。波托西的富人是新的贵族,他们用更残酷的方式鞭笞平民,而那一切都是合法的。” “您是说科兹洛夫市长?” “还有更多,事实上,包括契切林一家。他们的奉献和他们从农民以及工人身上榨取的价值绝不等同,教会用在宫殿、战争、金银器具和穷人身上的也相差悬殊。对于自己的财产,也许您这样的圣徒会毫无保留,但绝不是他们。但是,另一方面,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因对此一无所知而以至于是无辜的。” “……我没有自己的财产。”米哈伊尔瘪瘪嘴,“我就是教会的财产。” 阿诺德愕然抬起头来。米哈伊尔沮丧地在茶几上的那捧扶桑花里扯了片叶子,攥成一团往前一抛:“好吧,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不成体统,但是……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没人跟我解释,也没人听我说。我和我打碎的木头金属制成的偶像有什么区别呢?” 鬼使神差地,阿诺德抬起手来,揉了揉米哈伊尔的金发。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脸蛋从脖颈一路红到了额头。然而,他竟闭上眼睛,任阿诺德继续拍了两下。 阿诺德反应过来,尴尬极了。 幸好,和傍晚那会儿一样,虔诚的爱德华兹医生又等到了一阵敲门声。 那是一位浑身湿透、穿着黑色修士袍的执事。阿诺德认识他,对方有时会去伺候修道院的大长老瓦西里。 执事匆匆向他致意,问了库帕拉殿下是否在里面,鞋子也没来得及换,冲进客厅,行礼后严肃地说: “瓦西里神父蒙主恩召了。” 米哈伊尔立刻站起身来,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他朝那人点点头,又向阿诺德致歉:“抱歉,医生。如您所见,我也该回去了。” “是我该说抱歉。”阿诺德送两人出门,扶正眼镜,愧疚地笑了笑,似乎是暴怒之后的疲倦和自厌一股脑儿涌了上来,“今天说了很多让您困扰的坏话,实在很抱歉。忘掉它们吧,殿下。只是一些出于一时激愤、有失偏颇的抱怨。” “不,还是有益处的。感谢您今天对我的信任。” 米哈伊尔换上靴子,一手撑伞,一手持枪,为那位远远地站在院门檐子下等候的执事借了把伞,一并握在手里。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阿诺德忽然一拍脑门,怪叫一声,喊道: “等一下,米哈伊尔!” “嗯?” “你确定你的‘伊万’是个男孩吗?” “……什么?”米哈伊尔皱了皱眉。 “伊万,今天下午那个伊万,有个姐姐,双胞胎。我刚刚想起来……这不大体面,但当时我初来乍到,没有别的工作可做。他们是我接生的。我以为尤利娅死了……这些年我一直是这么想的。这种事情很常见……伊万,他有一段时间经常跑去上区,凯瑟琳失踪那天我在那里遇到他了。 “不,我不是想要你……不是那个意思。我希望不是。您可以帮忙查一查吗?我是说,瓦西里神父的一切事宜妥当之后……他们家的情况好了不少了,要是尤利娅的确进了修道院并且还活着,请您……请您将她救出来吧!” 轰隆一声,诊所上空发出一声雷鸣。夜雨并没有因此变大,但是,愈发昏沉的黑暗之中,阿诺德看到米哈伊尔那双晨雾晨星般的虹膜中猛然掀起风暴,眼白也亮起了密密麻麻的闪电。 作者有话说: 在米傻心里埋下红色的种子(X)米沙被雷到了(√) “偶像”用的是原义,就是圣经里说的木头金属雕刻的塑像的那个“偶像”。 莫得推理,just搞事。
第13章 06六名嫌犯(1) 小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半个月,夏日的潮湿闷热一点不少,污水坑和垃圾堆永无止境般地滋生着蚊虫。市政府咨询了教会的意见,决定在瓦西里神父的葬礼之后便提前展开市长竞选;此前围绕夏季防疫问题开过几次会,不少政策和细节还没有敲定,查莱克需要一位领导人。 瓦西里神父在一个清晨下葬。他的尸首在约柜前停了十四日,修道院的修女、修士、儿童、神父以及来拜访的市民们夜以继日地为他诵经祈祷,期间也来了两个想模仿初代信徒们摸神父衣服穗子治病的可怜人,显然,没什么用处,不过很是显明了一把自己的虔诚。两人最后都是跟着来献花的爱德华兹医生一起去了趟下区,不到三天就痊愈了。 神父就葬在修道院的墓园中。雏鸟修道院建立不到四十年,墓园还很空,修士们为德高望重的瓦西里神父挑选了一处常年能晒到太阳的空地。但葬礼这天,就像神父过世那天一样,从早上起就在下雨。米哈伊尔·库帕拉不愿意过多干涉父神的王国,只在棺木入土前后叫雨停了一会儿,墓穴封严之后不久,所有人都撑着伞在雨中听另一位神父念悼词。 米哈伊尔忽然感受到了一种群体性的不满。顺着这种情绪,他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位身着紫色天鹅绒内衬礼服、留有黑色胡须的中年男子。那人肩宽腰厚,个头不高,脚蹬一双锃亮的皮鞋,背负双手,面上带着一种冷淡中隐隐透出阴邪的笑容。他的身后,一个身量高大的仆人正弯腰为他撑伞,后者身上几乎湿透了。 其他程序结束后,所有人轮流前去献花。那个中年男人也献了一束花,和大多数人一样,是扎在一起的黄白菊花。他在墓前顿了一下,迅速地嗤笑一声,若无其事地推开其他人的花束,将自己那束放在正中央那捧鸡冠花边上。 中年男人又在墓前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米哈伊尔本能地感到不舒服,他是第一个献花的,那捧寓意着灵魂永生的红花就是他放的。他不确定对方是什么意思,究竟是有难以开口的问题,还是一种不满,或者只是单纯的随性而为? “那位绅士是谁?”米哈伊尔微微弯腰。罗林斯答道: “斯库尔图,按照以前的说法是男爵,科兹洛夫和莫洛佐夫的竞争对手。” “是吗。”米哈伊尔说,“第五个。我不擅长这个。” “我擅长。”罗林斯轻松地说,“教会不是那么的太平,您知道的。我们处理过许多叛徒。” “感谢太阳神密特拉。是祂赐下这各种各样的权柄和能力,让弟兄姐妹们能够友爱地侍奉在他身边。”米哈伊尔在人群中看见了一身黑衣的阿诺德·爱德华兹,对方也看了过来,两人遥遥地点头致意,“不过我还是得学。嗯,为了教会,我得更努力地承担责任才行。” 阿诺德的风衣有些旧了,但脚上的布洛克皮鞋是新的,米哈伊尔记得两人一起去多洛塔的时候对方穿的就是这双鞋。里面的正装也是笔挺但略显陈旧,和那头灰黑混杂的、在上午还没那么凌乱的头发一起显出一种沧桑来。他送了一束白花,被一个衣服打着补丁的男仆叫住,聊了起来。 又跟罗林斯扯了两句,米哈伊尔见阿诺德要走,就匆匆结束话题,要追上去。 “……殿下。”罗林斯叫住米哈伊尔,毫不退缩地抬头看他那双透澈又迷幻的蓝紫色眼睛,“还有一名嫌犯。您知道的。” 米哈伊尔神色僵硬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辩驳,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我知道。捷列金是他请来的,奥尔加是凯瑟琳的姐姐,帕伊西神父与他熟识,科兹洛夫一家常关照他的生意,瓦西里弟兄曾受他照顾。无论如何,阿诺德·爱德华兹医生的嫌疑无法排除。” 罗林斯慈祥地笑了笑,看着他的神情颇有些长辈的忧伤:“您知道就好。容我先行告退,殿下。” 罗林斯挺直腰背,慢慢走出了墓园。米哈伊尔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抬头望了望带着点橘红色的灰蒙蒙的天空,往修道院外走去。 沿着中央大道下到格兰特圣山山脚,米哈伊尔才知道阿诺德还没回诊所,而是径直出城去了。他又追问两句,那几位也才下山没多久的夫人热情洋溢地说了一大堆,就要请他上家里做客。脂粉和香水的味道在小雨里倒也不是那么甜腻,但米哈伊尔除了教会的姐妹们,还从没被这么多女人包围过,最后颇为狼狈地往城外逃去。夫人们笑了一阵,也没跟上去,各自带着仆人回去了。 放在平日,她们也许可以不受教条限制,跟着圣徒去看看热闹,回家还能得到丈夫们的夸奖,但问题是这回城外来了一群得大麻风的病人,在生命安全面前,对圣徒表忠心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不知道得到了什么消息,他们一路从卡拉镇徒步而来,在城外求医生救命。哀哭了好几天,差点被城防军打死两个,才有赶车回来的仆役答应为他们将消息传进城里。爱德华兹医生就是在神父的葬礼上遇到那个仆役的,后者一拍脑袋想起来这回事,赶忙告诉了医生。这天正好是他的休息日,他是昨天傍晚进城的,这会儿还待在教会接受驱魔仪式。 修道院的葬礼服饰统一是黑色长袍,米哈伊尔身上的这一套还是修道院的修女们夜以继日赶制的。由于没有足够的人手排查隐患,罗林斯也不愿意招募城中少女,只有奥尔加·契切林得到牧师修女们的一致信任和称赞,留了下来。 他在城门口看见了阿诺德,后者正在和那些戴宽沿大帽子、胸前有两只白手交叉的大麻风病人交谈。说是交谈,也只是双方隔着好一段距离喊话。病人们得时不时摇晃一阵手中的响板铃铛,其中有一个在吹号,中途还有激动的病人发出尖叫。人不算多,在小雨中却显得比查莱克的市场还要吵闹难听。 “好了,好了!”阿诺德警觉地回头一看就见到了米哈伊尔,不知为何有些羞恼起来,指着巡逻卫队叫道,“我尽力!在这儿待着别乱走,否则你们死在这儿不会有任何人过问!” 米哈伊尔戴了一顶小黑帽,这身崭新的黑衣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得死气沉沉,反倒衬得他越发鲜活年轻。阿诺德喊完话转身的时候,不由后退了一步。立即有军官着急了:“医生!过来些!您离他们太近了!” “多谢提醒,先生。”阿诺德朝那人点点头,才看向米哈伊尔,收起雨伞,说,“早上好,殿——米沙。” 米哈伊尔的眼睛亮了一下,笑道:“早上好,阿诺德。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阿诺德下意识抓抓头发,雨珠把眼镜镜片糊成一片:“不用——不,要是您好心,给这些人找个落脚处吧。” “您真好心。”米哈伊尔欢快地说,“交给我吧。您连大麻风都能医治吗?只是留在查莱克太可惜了。要是您……” “要是我不是爱德华兹?”阿诺德挑挑眉,“没什么可惜的,只是试试。查莱克的病人我都救不过来。” “不是那样……好吧。我过会儿来找您。” “好,再见。” “下午见!” 阿诺德撑起伞,匆匆离开,姿态简直像逃跑。米哈伊尔在雨中站了一会儿,吩咐两个士兵去找些帆布和麻绳,自己则去城外树林里劈了几棵大树,一次性扛了回来。他没叫士兵们帮忙,自己动手搭了个大棚子,毕竟他不会生病,但对于普通人而言,大麻风是非常可怕的。 米哈伊尔用了些小法术,将剩下的枝丫树叶烤干,生了丛火,邀请卡拉镇的病人们进来避雨。一开始那些人沉默的很,除了摇铃吹号以及呻吟,什么声音都不发出来。直到米哈伊尔走出雨棚,喊了好几次,表明身份之后,他们之中才走出两个病重的老人,互相搀扶着去试试。 这些病人耗费了米哈伊尔一个上午。将他们请进雨棚之后,他又进城去买了些食物,然而,他一靠近雨棚,病人们就慌忙站起来,由于不能去别处,急得一阵乱叫。最后还是来了个懂情况的军官,喊了一阵,一根长杆伸了出来,军官请米哈伊尔将食物挂在长杆的挂钩上。 雨下大了之后,米哈伊尔还是成功进入了雨棚,和大麻风病人们坐在一起吃面包。有个女人很失望,她摸了他的衣裳穗子,亲吻他走过的土地,但什么好事都没发生。她的丈夫有些畏缩地给米哈伊尔递茶,很快又跑到另一边去照顾妻子了。 空气里翻滚着泥土与河流的味道,白面包在火上发出温暖的香味。米哈伊尔问了些问题,如何染病的,瘟疫是否严重,生活如何维持之类的。一个才患病不久的中年男人摩挲着宽檐帽上垂下来的白飘带,告诉了他不少事,其他人也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只有最后一个问题无人回答。
第14章 06六名嫌犯(2) 这些病人来自不同的村镇,大部分离查莱克很远。托教会的福,波托西大部分地区的防疫工程还不错,这些属于少数不幸者,却因这病被守旧的幸运儿们认定是罪犯。他们不被允许进入城镇,购物得通过一根带挂钩的长杆进行,走在路上时必须按规矩敲响板或吹号。 除了这身免费得来的黑衣服和大帽子,教会总是指示他们去专门的麻风病院,可谁也不知道病院在哪里。病人们不被允许靠近溪流等水源,但野外没有什么人巡逻,来来回回几次,这帮人就聚到了一起。 说到这里,一人说:殿下,请原谅我们,人总得喝水……我们没法像您那样依靠天主而活,否则也不会患这毛病了。 摸他衣裳穗子的那夫妻俩原本有个儿子,也被传染了,死在路上,所有人都为那个可怜的孩子守灵。事实上,这群人已经少了一半,没人记得同伴们死在哪里。路费和食物是珍贵的,体力不能浪费,他们把一切愧疚和缅怀都倾注在那个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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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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