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西奈语还不是很熟练。亚伦照例把自己的熏肉分给他一半,低头默默地吃起了面包和浮着碎末的茶。 西希家没有带他们走,而是叫亚伦好好照顾米迦,把他们留在了后方。 是亚伦先参与到战争中去的,他那张严肃古板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挥剑杀死了一个突破防线的诺伦士兵。米迦却竟然吐了出来,亚伦就站在他身边,任凭他抓着自己的手,就像他从募款箱里拿钱出去玩、受罚的时候西希家放纵他抓着自己的手耍赖一样。 “战争会结束的。”等米迦哭完,亚伦说,“人们会吃饱,穿暖,像我们一样。” “什么时候呢?” 亚伦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我们赢下这场战争的时候。” “怎么样才算赢呢?”米迦茫然地问,“战争是我们发起的,对不对?” 亚伦想了想,摇了摇头:“也许是这样。可是米迦,如果世上都是善人,诺伦和伊里斯愿意善待父神的百姓,人人诚心向善,不去逼迫祂的神父和修女,哪怕烈阳城我们也可以拱手相让。” 米迦有些虚弱地问:“所以,我们是为了保护像西希家那样的神父吗?” 亚伦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说:“是为了保护像你这样的笨蛋。” 米迦撇撇嘴,没有抗议。亚伦牵着他的手,去跟阿诺德医生讨了一块糖吃。亚伦照例把自己的那份分给他一半,夜晚像一具圣徒的尸体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身边的木板上。 营地里有个叫伊莎贝拉的小修女,和米迦一样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而个子瘦小,看起来年纪相仿。她总是跟阿诺德医生待在一起,笑得乖巧又充满憧憬,但是有一回,米迦跟她一起去森林里捡柴禾,她用劈柴的斧头砍断了一名间谍的腿,在对方倒下的时候砍断了他的脖子。她在小溪里洗澡,下游就是营地取水的地方;米迦在一边守着她的长枪和他的短剑,还有今晚做饭需要的柴禾。 战线不断推进,他们也逐渐长大了。亚伦的左臂上多了一条铜蛇,米迦在生死关头拔出了火焰剑;伊莎贝拉将不知道哪里来的镰刀藏在他们的帐篷里,有时候来不及去取,也不愿意叫阿诺德发现。伊莎贝拉的剑术很差,有一回因此受了伤,亚伦就板着脸说:我要告诉阿诺德。如果他因为一把武器讨厌你,他就是个坏人。 米迦拦住了伊莎贝拉。后来,伊莎贝拉开始带着镰刀行动,阿诺德·爱德华兹也没有改变对她的态度,硬要说的话也该是更好了才对。伊莎贝拉在前线是和米迦、亚伦一样残酷的战士,可米迦知道,她在无事可做的时候流露出的忧郁和恐惧跟杀人无关,但他也实在不知道为什么。 那是一个众神通过人类博弈、在人前显迹的疯狂的时代。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绕过群山,就斩断山脉。如果没有足够的船只横渡海洋,就劈开大海。有一千人挡在前面,就杀掉一千人。有一万人阻拦,就砍掉一万人的头。在那之后,有公义的冠冕为他存留。每一次在不同的战场重逢,西希家会痛苦地亲吻他的额头,他会高兴地跳起来挂在西希家的脖子上亲吻他的脸颊。 西希家爱他,亚伦爱他,伊莎贝拉也爱他,他还认识了约书亚、戴维、玛利亚和亚娜,最宠爱他的是把他带回教会的太阳神密特拉。因此,祂向他求救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响应了。 格里高利是一具曾背叛太阳神的肮脏容器,而米迦受洗之后从里到外都是新的,父神给了他全新的灵魂和强大的力量,他是祂最勇敢、坚强、虔诚的圣殿骑士。 他趁其他人在为格里高利准备神降仪式的时候潜入密室,站上了祭坛。用匕首剖开自己的时候,他既不觉得痛苦,也不感到恐惧,反倒被一种平静的欢欣包围,好像沉入温暖的水里,回到母亲的腹中。 天国之门敞开了。一瞬的叫人目眩的白光之后,肮脏、浑浊、充满着地狱的尖叫和呓语的神力如污水般涌出,不容置疑地、以几乎将人寸寸碾碎的压力拥抱祭坛上的身躯。 他满心狂热、满眼喜悦,向天狂呼: “父亲!父亲!我的父亲!我是您所拣选的器皿,米迦是您赐给我的名!我的父亲,我在此献上我的一切,这一切都是您所赐下;您愚昧无知的孩子在此恳切地祈求您赐下这份荣耀,降临我身!这肉身的帐幕将永生永世站立于此,杀尽您的仇敌,从生者的国度到亡灵的世界;直到血之黎明将我焚烧殆尽,我将在您的光辉中重生;那时,求您让我在您的座下俯伏,聆听兄弟姐妹为您的凯旋献上的赞歌!” 鲜红的火焰从他的血中升腾而起,径直点燃了那些在密室中疯狂膨胀的意念,随后张嘴吞吃神念的残骸。他的力量和魔力直直攀升,直起身来向天花板展开双臂,却虔诚地低下了头颅。诸神纷纷发出恐惧的咆哮,拉扯着太阳神企图离开这个疯狂的信徒。那一瞬间,祂们几乎看见这个瘦小的男孩身上燃起比太阳神本尊更狂热的火焰,每一尊神明都为这前所未有的灼烧的痛苦而嘶吼悲鸣,头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预兆。 在那一刻,米迦也唯一一次看见了他起誓侍奉的主。 那只是一道不可名状的光辉,可他认为自己看见了祂的微笑。那个笑容如此亲近温和,好像西希家、亚伦、伊莎贝拉和其他所有人,好像他没有印象的父亲和母亲。 然后,那扇门轰然关闭,一切重归寂静。 在没有尘埃的房间里,米迦木然坐在原地。直到以西希家为首的圣徒们擎着烛台推开大门,他才张开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羞愧与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没有任何人责备他,也没有其他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只有他赌咒般的誓言应验了——他的圣徒和人类朋友们离他而去,而在那之后的数百年间,他成了唯一一个被窄门拒绝进入的生灵;他再也没有资格见到父亲了。 而在这数百年间,仿佛是荒野中的幻觉一般,他从烈阳城带走了另一个亚伦。 两人都身受重伤,很快就摔倒在了万国花园的树丛之间。万里无云的空中悬挂着微暗的太阳,米迦的体表流淌着岩浆般的灼伤痕迹,亚伦·爱德华兹像一块刚刚从岩层里开采出来的、包裹着黑暗时代野兽骨骼的化石。 他挪动着膝盖和肩膀,咽喉里是嗬嗬的气流,向着那个大睁着充血的眼睛的爱德华兹,向那道熟悉的呼唤爬去。 终于,他的侧脸靠在了那块又薄又硬的磐石之上,他听见那底下传来父亲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燃烧的脸颊。 他闭上眼睛,幸福地睡着了。 · 米迦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遥远的帐顶。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是一位相貌可爱、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她的下巴圆润,褐色的蜷发像一块厚实的羊毛毡子盖在背上,挽到手肘的袖子里伸出两条结实的胳膊,围裙底下的腰肢显出一种强壮干练的气势来。 见米迦醒了,她说: “我叫凯瑟琳·契切林,第二军团的医生。您伤得很重,请不要乱动——您需要喝点水吗?” 米迦没怎么睡醒,双目发直,缓缓坐起身来,身上的伤口里像流动着熔金,慢慢地愈合了。 “你——你是不是米迦?”凯瑟琳一点也没被吓到,一双圆圆的绿眼睛转了转,高兴地压低了声音,忽然想到他们还在自家的地盘上,清清嗓子,恢复了原本的音量,脸上却浮起一片红晕,“你认识阿诺德吗?阿诺德·爱德华兹。” “他叫亚伦。”沉默了一会儿,米迦想起来她指的是谁,慢慢地答道,“亚伦·扬·爱德华兹。” “噢,原来他叫亚伦。”凯瑟琳点点头,回头高声应了一句话,又转回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米迦,“阿诺德现在过得怎么样?” 米迦这才发现,这个不算巨大的帐篷里或坐或躺,挤满了伤员。不远处,一个年轻人正茫然地看着喂他喝水的护士,一只跳蚤从他衣服的破洞里往护士身上跳去。 他站起来,顺手丢下一个净化魔法,凯瑟琳跟着他走出了帐篷。 外面是已经安静下来的城市。下午时分的太阳静谧而耀眼,一切都仿佛正在沉睡之中,只偶尔有不同的人拎着桶过来送热水,空气中漂浮着炊烟和食物腐败的气味。 米迦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他的声音沙哑,眼神却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茫然。凯瑟琳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回过神来,米迦又变回了以往的样子,笑嘻嘻地转过身来,语调往上提了好几个音:“我在奥格涅西卡森林救过您呢,是不是,凯瑟琳?” “那时候的事您还记得啊?”凯瑟琳忍不住摸了摸鼻尖。 “是啊,我记性还是很好的。——不过,现在倒是您救下我了。好人还是有好报的,是不是,凯瑟琳?” 凯瑟琳正要说什么,一个身量高大、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军装的男人喊着她的名字,从帐篷边上冒了出来。她松了口气,责备道:“德涅尔!” 德涅尔灰头土脸的,蜷曲的头发和生满胡茬的脸颊也跟衣服一样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像是刚刚从战壕里幸存下来。凯瑟琳掏出手帕,他就屈膝给她擦脸,一边气愤地说道:“什么呀……!凯瑟琳·利沃夫娜,我绝不会放过他!唔——他竟敢威胁娜特,要不是我去的及时……!真该把他杀了,伯古什那种畜生竟是咱们的队长,哪怕赢了又有什么用呀,凯瑟琳?” 凯瑟琳停下动作,慢慢地问:“他怎么威胁娜特了?” “您不要知道的好。” “那我知道了。娜特现在在哪儿?” “在小捷列金那儿。” 凯瑟琳不再询问,两条眉毛狠狠地拧了起来。 米迦这才有机会插嘴:“德涅尔?” 凯瑟琳一拍脑袋:“啊呀,真抱歉,米迦,差点儿忘了你!——这是我的丈夫,叫他德涅尔就行。” “没关系,凯瑟琳。——您好,德涅尔·尼古拉耶维奇。我是米迦。” 米迦伸出手去,德涅尔惊奇地问:“您认识我的父亲吗?” 米迦爽快地笑了笑:“不,我认识你。” “他认识阿诺德医生。”凯瑟琳介绍道。 德涅尔吓了一跳,看米迦的眼神都不同了,那副沉闷老实的面孔上也似乎突然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灵动:“竟然是这样吗?很高兴认识您,米迦先生。阿诺德医生现在还好吗?” “我想应该不错。”米迦耸耸肩膀,有些使坏地提起,“他和米哈伊尔在一块儿呢,就跟你和凯瑟琳一样。” 面前的两人睁大了眼睛,显然也惊讶非常。半晌,凯瑟琳豪爽地笑起来:“还是不一样的。我们还有个女儿呢,就是刚才提到的娜塔莉亚。” 于是米迦笑道:“需要我帮忙吗?” 这对中年夫妻齐齐看向他,然后都摇了摇头。 凯瑟琳认真地说:“大家都不容易。保护娜塔莉亚是我们的责任,总有办法的。” 德涅尔看起来不大情愿,但也没有反驳,反倒用一种颇似同情的目光看着米迦,叫米迦有些疑惑: “可你们不能杀那个伯古什,是不是?我可以杀。没人能够阻止我,也没人能够发现我。” “不可以!” 对面两人异口同声,凯瑟琳放缓了语气,温柔地说:“别想这么多啦,米迦。你刚才用了法术吗?这事上劳烦帮帮我们,还有一些伤员需要这个。这就算是帮了娜塔莉亚啦!伯古什是咱们这儿唯一一个魔法师。” “我不擅长魔法。”米迦说。凯瑟琳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不擅长也比不会好呀!更何况,您的‘不擅长’也比普通人的‘擅长’好太多了。” 于是米迦跟着她去帮忙,德涅尔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太阳渐渐西沉,营地里热闹了起来。在附近几栋还算完好的民居里睡午觉的长官们也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妇女和孩子们就地埋锅做饭。凯瑟琳带米迦去河边洗脸,叫他等会儿去找她,她带他去吃晚饭。 胡乱往脸上拍了两把水甩了甩,米迦怔怔地看起了水中的少年人。他的头发像血和火焰一样红,眼睛像阳光下的大海一样蓝,不笑的时候显得茫然万分;好像时间在他长大成人前的一刻永远停住了。 他洗完脸,去找凯瑟琳。 在一丛杂乱的灌木后边,凯瑟琳正压低了声音咆哮道: “德涅尔!你不要冲动!” “难道要我坐视娜特受欺凌吗?!”德涅尔抱着一挺火枪,那口糟糕的波托西土话都顺嘴出来了,“我还算什么人呢?同归于尽也罢!要是娜特……我还有什么脸活着呢?” “你要是这么做,娜特也没有活路。”凯瑟琳咬着指甲,焦急地看着自己的鞋面,“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两人沉默了下去。 一阵难以言喻的羞耻猛然淹没了米迦。他想起水中那个纯洁得随时可以接受神降的少年人,这对中年夫妇不愿意让那个比他们的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去杀人。他们疲惫不堪,曾经被他救下的凯瑟琳的腰肢有两个他那么粗壮,圆润的脸蛋上有着醉酒的嫣红和细小的皱纹;带着凯瑟琳逃离的德涅尔比他高出一个头,瘦削的脸颊上的皮肉即使在如此气愤之时也松垮地垂在两侧;这支军队里有比他年纪更小的孩子,他们的脸上有着同样的困惑和咬牙切齿。 除了杀人、把“坏人”揪出来消灭掉,他不会做任何事。 米迦站在原地,轻轻拉扯着左耳耳环上的一把十字剑。 只听见凯瑟琳说:“最小的火能点着最大的森林。[1]”然后德涅尔没再说什么,只弯腰亲吻妻子的脸颊和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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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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