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 “您会变成罗林斯那样真正的圣徒,或者永远活在痛苦和罪恶之中。”阿诺德说,“明天,我会治好那些病人。请您不要再跟着我了。” 米哈伊尔茫然地看着他,忽然振作起来:“可是,虽说迟早要分开,至少应当珍惜现在的时光。我永远是您的朋友,阿诺德。” 阿诺德挑挑眉:“即使您日后当上了教皇?” 米哈伊尔捂住脸:“圣徒和教皇是两个体系……” “可教皇冕下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阿诺德想到什么,笑得有些恶劣,“您是神的儿子,一位真真正正的地上天使。” “我不是……” “至少您是一位天使。我觉得。”阿诺德轻松地说,心想阿诺德·爱德华兹需要一场火灾而不是溺水,否则米哈伊尔一定会把尸体带回去好好安葬,还要在尸体前比瓦西里神父那时更真情实意地哭上半个月,然后可怜的孩子就会在他的圣徒叔叔阿姨们的指导下幻想破灭。 他伸了个懒腰,毫不在意形象礼仪地仰头躺倒,潇洒得差点撞在床头。尴尬地咳嗽一声,阿诺德背过身去,惬意地摆摆手,说: “晚安,米沙。有什么事等回了查莱克再说,我是来卡拉镇度假的。劳烦熄一下蜡烛。” 米哈伊尔站起身来: “晚安,阿诺德。” 第二天阿诺德就知道米哈伊尔压根没听进去什么。后者一大早就爬起来帮旅店老板干活,问东问西的,还自己出钱买了面包和奶油,送去给借宿在卡拉镇教堂的病人们。阿诺德这才知道头天晚上他那么生气做什么:那三位由牛车拉来的农民是他介绍来的,三人所在的村庄是前任市长科兹洛夫的产业。调查刚开始的时候,村庄贫穷和辛劳的程度把米哈伊尔吓坏了,浑浑噩噩地帮着干了大半天活,还叫他们战战兢兢的,以为自己是在魔鬼的地盘上劳作了几十年,毕竟教会的驱魔师大人怎么想也不该干这种活计。 三人里有一人是被科兹洛夫的仆人打伤的,一人是得了重病,还有一人是劳累过度,连喝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整个村子只有一头牛,米哈伊尔付钱,还去砍了棵树修板车,好不容易说服一个村民赶车去不算远的卡拉镇,又捎上了两位病恹恹的妇女;作为代价,米哈伊尔得帮他们干完一天的农活。这实在是他遇到过最荒唐的事,但没机会跟阿诺德说。 阿诺德洗完脸下楼的时候,米哈伊尔正在擦第三遍桌椅。简直像在讽刺他神经过敏。阿诺德酸溜溜地想着,冷笑一声,叫第一个病人滚出去。第一个病人是以前态度很差劲的卡拉镇牧师,曾经拒绝他借宿,他是来哀求阿诺德把义诊地点挪到更干净敞亮的教堂去的,结果被米哈伊尔一把拎起后领,放在门外。 米哈伊尔看了不少阿诺德的书,虽然都只翻过一次,但全都记下了。此时医生报出药方,他就能准确地抓出相应剂量的药材。阿诺德开始考虑收德涅尔做学徒,有个助手的确很方便,卡嘉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不,阿诺德·爱德华兹马上要死了,下次,到了下个城市可以捡个孤儿试试。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礼拜日的前一天下午,两人动身回查莱克。装满草药的木头箱子由米哈伊尔举着,出了小镇挂在爱弥儿背上。阿诺德自己带了马,两个手提箱挂上去的时候那匹阉马发出不满的叫唤,他也低声咒骂了两句。 阿诺德骑马的姿态倒是无懈可击,比一切米哈伊尔在波托西见到的贵族都端庄沉稳。但是行到一半,他差点被甩下马去。幸好米哈伊尔一直看着他,迅疾地策马靠近,一把将他拎起,随后跳下爱弥儿,把他放在地上。去安抚那匹棕色阉马的时候,连米哈伊尔都为两只工具箱的重量吃了一惊。 只是在城门口分别时,阿诺德还是没有给他好脸色看,好像真的打定主意不跟他往来。米哈伊尔难过极了,一路跟着他们投下荫凉的云层里甚至传出了雷鸣。 然而,第二天礼拜结束后,米哈伊尔拜访诊所,带来一个坏消息: 捷列金医生因毒害瓦西里神父而被判处死刑,月底执行。 阿诺德一听就跳了起来,急切地在狭小的客厅里转圈,企图进行一些辩解,抓抓头发,语无伦次:“但是,但是——捷列金并不知道吧?他不知道呀……这只是意外吧?什么医书上都没有写,学校里也许教过但不可能太全面,这门学问还没有形成体系……怎么就要抓他呢?” 米哈伊尔摇摇头,疑惑地说:“原本我也觉得他没有说谎……可是五天前,烈阳城派来的驱魔师到了,他审讯了捷列金……不,没有用刑,我去探望过医生。格蕾祭司,那位伊里斯大主教,在他身上发现了巫术的痕迹。” “那不可能!”阿诺德叫道,“一定是驱魔师出了问题。您都觉得没问题,他算什么东西?!” “不,等等,您冷静一些……” “捷列金是我叫来的。”阿诺德绝望地说,“我救不了神父,谁也救不了。为他送行,让他有个体面的结果,可以提升作为医师的名誉,我欠捷列金一个人情,才叫他来的。我没想害他,殿下,我怎么知道科兹洛夫那群倒霉鬼也选在同一天下地狱?” “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正确,罗林斯和格蕾祭司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他们骗您!” “他们没必要骗我……” “这不行。我去认罪,是我干的,我给瓦西里下毒了,至少我有充足的理由。科兹洛夫的女儿在修道院过得不好,我和科兹洛夫关系不错,对,就是这样。”阿诺德神经质地念叨着,“不,我不是威胁您,殿下,您没必要为此烦心……捷列金比我好得多,他是个傻子。我自己上火刑架,没错,正是如此!” 他左手成掌右手握拳相互一拍,几乎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动了。米哈伊尔几次伸手想按住他,都没成功,一不小心会把瘦弱的医生拍坏的。 阿诺德又说了些乱七八糟的阴谋诡计,米哈伊尔一边保证会想办法,且至少中旬之前捷列金不会被公开定罪,一边把他转过来,想替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结果对方一个抽搐,他把那副糟糕的近视眼镜抓了起来。 “我的眼镜——” 阿诺德叫了一声,下意识扑过去抓眼镜。 成功打断对方自言自语的米哈伊尔看见阿诺德黑色的瞳仁倏地睁大。他模糊地想,那双绿眼睛在阳光底下果真比伊莎贝拉的祖母绿更贵重更耀眼,纯净得只剩下一种反射出大片闪光的沉重绿色。 ——他的左眼里,一枚灰白的细小瞳孔呆板地嵌在略显黯淡的碧绿虹膜里头,既不收缩,也不转动,像一个秋夜里僵硬多时的流浪汉。
第20章 09九点越狱(1) 米哈伊尔向阿诺德保证,月底之前,捷列金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作为首席圣徒,他有权和罗林斯交涉;作为驱魔师总长,他有权要求格蕾祭司暂停调查,先接受他的审查。 最纯洁善良的圣徒一口气动用了自己所有的特权,结果阿诺德看着他笑了起来。那张带着点婴儿肥的脸红透了,米哈伊尔期期艾艾地说: “不,我不是……我不是要……我只是,为了正确的事,应当是……” 阿诺德笑得弯下了腰,戴眼镜的手都在抖。米哈伊尔想着他瞎掉的左眼,难过地说: “无论如何,我会尽力。阿诺德,请您再等一等吧,给我一周时间。”米哈伊尔上前一步,伸了伸手,最后还是任性地抱住了他,“八月节之前,要是我没法解决,再想别的办法。” 阿诺德沉默了一下,似乎是被米哈伊尔的失礼举动吓到了。后者在医生的衬衣和马甲里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诊所里头阴凉的空气和医生身上草药的香味也没法让自己冷静下来了。他想亲吻医生的眼睛,他还没来得及打磨的水晶镜片已经碎了,但他现在只要稍稍侧过脸就能—— 阿诺德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抱怨了一句“太热了”,背过身去,不甚高兴地弯腰倒茶。米哈伊尔僵硬地站了许久,他也没有转回来,只是两次挽了挽袖口,又两次拉直衣袖扣好纽扣。 “我不会食言。” “那就八月节,正好十五号。”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嘴。米哈伊尔一挥手,窗帘呼啦被风吹上,他向前两小步,又匆匆后退,像赤着脚在炭火上跳舞一样踏着步子不知所措。阿诺德也开始为自己刚才的反应过度感到丢人,捏了捏袖口,不情愿地说: “八月节前夜有节日聚会。您……” “我要来!”米哈伊尔的眼睛亮闪闪的,双脚一并,欢天喜地地举起双手,做了个赞美太阳神的动作,又整整衣襟,“我知道这个,联邦和波托西的传统节日,修道院的弟兄们都在准备呢。到时候我来找您?” “……等等,我给忘了。”阿诺德咕哝了一句,“修女们也会下山,在市政府前的查莱克教堂过节,您得去那边的。” “我不是当地人,上这儿来也没事。” 米哈伊尔倏地凑过来,在鼻尖即将碰到他时稳稳停下,也不说话,眨巴着眼睛望着他。阿诺德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仰头说: “好吧。” 少年心满意足地碰了碰他的嘴唇,又碰了一下。 “就算十五号没有消息,您也别想着顶罪。”米哈伊尔知道阿诺德邀请他参加十四号晚会的含义,认真地说,“我相信您,也请您相信我。” 阿诺德愣了一下,摸了摸嘴唇,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接下去的一周,整个波托西都沉浸在节日即将来临的欢乐气氛当中,连白日的酷暑都多了几分人气。查莱克市政厅在月初阿诺德不在的那一周里选出了新市长,正是斯库尔图。新市长慷慨解囊,自己出钱雇佣了一批工人打扫查莱克的街道和下水道;城区道路此前为迎接库帕拉殿下已经翻修过,这回倒是不用额外花钱。 虽然只是八月节当天放假,但雇员们还是非常高兴,挺着圆肚皮的官员走出市政厅的大门时也会笑呵呵地叫仆人给流浪汉赏点钱。人们看起来都精神了不少,下班后会花几个铜币捎两枝鲜花回家。暑热里蒸腾着鲜花和青草的香味,防疫草药也在道路两边点燃,出了城好几里还闻得到芦荟和艾草燃烧的味道。 罗斯河在查莱克的两条支流,因斯河与奥格涅西卡河,岸边都搭起了一个个木头架子,等着八月节前夜由斯库尔图市长在后者河边亲自点燃第一丛篝火。在那之前,会有十三位市政厅选出的、十六岁以下的“查莱克之花”为他献上花环和绶带,这十三名出身高贵的少女也早已开始了排练,其中就有奥尔加·契切林。 不幸的是,在十四号早晨,月事提前造访,叫她疼得直在床上打滚。契切林夫人急得不行,连差人去找医生都等不及,喊上家里最壮实的女仆抱起奥尔加,跳上马车直奔奇迹诊所。 这一周里,阿诺德·爱德华兹也和往常一样老老实实地给人看病,偶尔跟卡特发发牢骚,或者在下区某个棚屋里为了一个铜币的诊金讨价还价。讨价还价这事他做的少了,毕竟大热天出门,谁都不喜欢在外面多待。诊所里头凉快又通风,很适合成天睡觉,到了晚上再出门散步。总之,米哈伊尔没有来,他也没有拜访修道院,最近的一次礼拜还是去查莱克教堂做的,看样子对捷列金的安危十分放心。 阿诺德麻利地煎了一副药,奥尔加喝下后不到一刻钟,就不那么难受了。契切林夫人嘱托阿诺德别把这事说出去,毕竟这期间的女人连教堂都不能进,别说在节日献花了。阿诺德应了下来,擦擦汗,把药渣子倒在橡树下的紫丁花丛里,坐在井边清洗起了瓦罐。 米哈伊尔轻手轻脚地从诊所背后绕过来的时候,诊所附近一片日光泛滥,一个路过的人也没有,连卡捷琳娜都被打发去城里采购了,只有草药和鲜花腐烂的味道蔫搭搭地在仿佛凝固的暑气里荡漾着。阿诺德大概也以为附近没人,正微微仰着下巴,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高声歌唱一支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曲子: “故乡,故乡!天地间永不背叛我的地方!” 米哈伊尔在联邦看过这场表演,此时背着双手,从隐隐绰绰的篱笆外跳到院门前,接了下去: “故乡,故乡!在那里,这可怕的梦便会就此消散,再无烦扰!” 阿诺德被他吓了一跳,一口气没上来,正要舒展抬起的双臂自然地高举成了一个标准的教会见面礼,却没站起来:“一切都结束了。”[1] 米哈伊尔瘪瘪嘴,不唱了。他伸手递过一捧鲜花,脸上没有了那种官方的、无时无刻不带着体贴理解的温和笑容,而是一种赌气的神情,他这个年纪的男孩跟人吵架就该是这样: “下午好,阿诺德。” “下午好,米哈伊尔。” 阿诺德将瓦罐倒扣在井边石头上,在衬衣上擦擦手,扣好袖口,接过了大得夸张的花束。大概是为了迎合八月节的气氛,今天这捧花比河岸的装饰还要色彩缤纷。鲜红的秋海棠和月季,粉色的木芙蓉和早已过了季节的风信子,还有小朵的波斯菊和白兰,等等等等,阿诺德一眼扫过,至少认出了十三种季节不对劲的花卉。 挑了挑眉毛,阿诺德说:“这是我听过最好的版本。唱诗班儿童的嗓音再怎么也比不上真正的天使。” 米哈伊尔刷地脸红了。阿诺德拍拍没高出地面多少的水井,他走过去坐下,两条长腿无处安放,最后乖巧地盘起来,双手撑着脸颊看向阿诺德,企图遮住脸上的红晕。阿诺德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原本要说的话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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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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