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捷潘·尼古拉耶维奇的家是一栋带前后院的三层石质小楼,红色的四坡屋顶上爬了一些蔫巴巴的紫藤和爬山虎。这些年里,教会多少给了一些帮助,爱德华兹医生开的药也基本不要钱,于是会计员一家的日子竟然因大儿子的病好过了不少。 罗林斯正在前院里为一个三岁男孩推秋千。他笑得慈祥且温和,脸上皱巴巴的纹路叫他看起来仿佛这户人家的祖父。 米哈伊尔勉强笑了笑,敲敲院门。女主人惊呼一声,赶忙请他进来,双腿并拢、双手高举行礼,又激动地说了好些奉承话,跑去屋子里准备面包和盐。 那个三岁小男孩咯咯笑着跑过来要抱,米哈伊尔蹲下去都还比他高出不少,轻松地把他举了起来。罗林斯没来得及阻止,小男孩哇地哭了出来。 米哈伊尔不知所措,跑出来收拾餐具的女主人也面色煞白,接过男孩啪地打了一巴掌,赔笑道:“实在抱歉,对不起,二位殿下,尼可还小……” 两位圣徒柔声安慰了几句,她才感激涕零地进屋去给男孩换裤子,一时忘了请他们进门。两人也不气恼,米哈伊尔甚至伸手叫前院一丛枯萎的月季焕发生机。 罗林斯说:“殿下,回去吧。” “什么?” “阿列克谢·司捷潘诺维奇会进修道院。” “这不行!”米哈伊尔叫道,“您在想些什么?他遭到瓦西里那样的对待,送他去远方的城镇才是正理!” 罗林斯倏地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他:“您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偏偏还要信那吸血鬼的话!” “他说的是真的。”米哈伊尔难以置信,“您也知道是真的!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他是吸血鬼或人类而有所不同。您没有听到吗?” 楼上传出了摔东西和尖叫的声音。 罗林斯双手背在身后,仰起头看着他:“殿下,瓦西里治疗的每一个儿童都记录在案,阿列克谢也的确患有癫痫。即使瓦西里做错了,也不能为了这一个败坏教会的名声。” “做了坏事自然是要悔过而不是遮掩!这不是父神一直教导我们的吗?”米哈伊尔压低了声音,“何况当年玛利亚不也是如此吗?她还是圣徒呢,人们还是因教会的真诚而坚定了信心。” “您是在认为瓦西里有罪的前提下说这番话的。”罗林斯说,“您被那只可恨的吸血鬼蛊惑了,那是诡辩,殿下,我从来不欺骗您。” “好,那我也只针对您后半句话:即使瓦西里做错了,教会也要为他遮掩吗?!” “这是我的错,向您道歉,米哈伊尔。”罗林斯迅速改口,“可我们最应当向瓦西里弟兄道歉。您才十六岁,在您出生之前,瓦西里弟兄就已经为密特拉我们的主做了数十年的苦工。他受洗的时候,波托西的人民还被控制在魔鬼手里,教会的弟兄们过的是东躲西藏的日子。直到今年,他得了重病,依然兢兢业业地亲自为孩子们驱魔,这难道不值得敬佩吗?您在前线击杀我主的仇敌,他也在魔鬼的土地上斗争了五十八年。父神就是为此拣选查莱克作为巡礼站点的。米哈伊尔,您是我看着长大的,千万不要陷在不好的言语中。” 米哈伊尔茫然了。他看着罗林斯,罗林斯也看着他。半晌,米哈伊尔黯然道 “我不明白,罗林斯。我不明白。为什么世上有这么多人说谎作恶呢?为什么人不可以对别人好一点?” “因为我们来这世上本是为了赎罪。”罗林斯说,“他们是,我们更是。” 米哈伊尔说:“活着就是时刻与魔鬼厮杀。” “是啊。”罗林斯赞同道,目光越过米哈伊尔的头顶,望向二楼一扇封住的窗户,“灵的战场比肉的战场可怕多了。您还有的学呢。” “我尽快。”年轻人振作起来总是很快,“我可以上去看看阿列克谢吗?” “当然。”慈祥而温和的笑容也回到了罗林斯脸上,他轻快地说,“不过我们得征求夫人的同意。” 很快,两人在楼上见到了九岁的阿列克谢。男孩由于长年不见天日而肤色苍白,浑身溢散着病弱的味道,屋子里一股霉味。女主人解释,阿列克谢最近发病越来越频繁,只好将他关在屋里,不过,每个月月初,他们会给阿列克谢换间屋子。说到这里,女主人又愤怒起来,一个母亲的愤怒向来不管身边站着平民还是教皇。她说,难怪阿诺德·爱德华兹常常打着修道院的名义来看病,还不收钱,原来是他害了阿列克谢;要是阿廖沙死了,不仅他们一家子遭殃,瓦西里神父也会因驱魔失败而名誉受损——实在是再恶毒不过了! 米哈伊尔虽接受了罗林斯的说辞,仍觉得夫人如此通过结果倒推过程而没有切实证据的说辞是一种诡辩。只是阿列克谢在他们进门之后就一直尖叫不断,得到罗林斯的法术安抚之后才沉沉睡去,他什么都没法说。 阿列克谢的母亲激烈地痛骂一阵,两位圣徒连声向她保证,虽然那只吸血鬼还没死,但他们会将它带回烈阳城,它会在那儿接受最严酷的审判和刑罚。如此来回好几次,她的怒气才消下去一些。 女主人又挽留两人用餐,他们没有拒绝。作为回报,米哈伊尔为他们的房屋举行了一个简单的祝福仪式,司捷潘也被激动的女主人派人叫了回来,一同接受祝福。 从阿列克谢家离开的时候,米哈伊尔的心情好了许多,再次向罗林斯道歉,并说要去瓦西里神父墓前道歉。罗林斯拍拍他的手臂,爽朗地笑道: “您还年轻,别着急。您有的是机会呢。经历了这一回,我想您也学到了不少,我也能放心了。过几天,您就和希尔、费迪骑士押解爱德华兹回烈阳城吧,我和格蕾在后边继续全境弥撒。” 米哈伊尔脸红了,在胸口画了个太阳十字:“感谢您的信任,感谢父神的宽恕!” “是啊。”罗林斯同样在胸口比划了一下,“我想,作为您人生中犯的第一个错误,由您亲自处决阿诺德·爱德华兹,显然对您灵上的成长很有帮助。” “谢谢您。太感谢您啦。” 米哈伊尔轻声说着,在刺眼的阳光照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有些难过。但他个头太高,没什么人特意去关注这个。 骑士小队出发去烈阳城的那一天清晨,修道院的守卫在围墙上捉住了一个贫民区少年。 比起贫民区的其他孩子,德涅尔向来还算健康,这回却浑身伤痕、满脸是血,以至于守卫跟人解释了半天不是自己打的。德涅尔也发誓不是守卫干的,对伤的来历却只字不提,向管事的嬷嬷求见库帕拉殿下。嬷嬷当然不管他,准备把他打下山去,德涅尔却当即大喊大叫起来。米哈伊尔正好在庭院里练剑,听见了声音,便赶过来带走了德涅尔。 看到德涅尔的时候,米哈伊尔恍惚了一下,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去地牢了。果不其然,德涅尔要求见·阿诺德·爱德华兹。 格蕾祭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附近,坐在二层走廊边缘,柔声笑道:“您要是想治病,去找卡特医生也好,他最近为了给妻子祈福,正免费给上区和下区的居民治病呢。” 德涅尔摇摇头,坚定地说:“是医……爱德华兹害我变成这样的,我非得讨个公道不可。两位殿下,行行好,让我跟他说几句话。您们今日就要离开了不是吗?叫我讨个安心吧。” “可以。”米哈伊尔说,“但是我和格蕾祭司会在旁做见证。” 格蕾祭司有些惊讶,米哈伊尔朝他点了点头,脸上充满善意的微笑。 “……可以劳烦二位在台阶上等吗?”德涅尔犹豫了一下,“我有些话想问他。和……之前的一些事有关,之后我会如实相告的。但是有人在场,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两名祭司迷惑地对视一眼,没有问什么,米哈伊尔点点头:“尊重您的意愿,请注意安全。不过,您真的不需要先疗伤吗?上午还要进行一次审判公示,小队下午才走。” “赞美您的善良,不过没关系,只是小伤,看起来严重而已。” 格蕾祭司还是没去地牢,并建议米哈伊尔也别去。他笑眯眯地看着德涅尔,说,反正阿诺德·爱德华兹在那个环境里讨不了好,上回他去探监的时候那家伙已经非常虚弱了:连眼睛都变红了,却像条死狗一样用棍子戳都不动弹。米哈伊尔静静地听完,感谢了他的关心,便带着德涅尔离开了。 举着烛台进入那片湿冷的黑暗中时,米哈伊尔才发现自己比预想的还不想见到阿诺德·爱德华兹。他甚至没有再问德涅尔,就将烛台交给他,自己站在台阶上等待。德涅尔道了谢,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拐角处。
第27章 11十一幼童(3) 阿诺德正拿拳头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和大腿关节,时不时转转手腕脚腕,好像冷得厉害。他浑身湿透了,水渍从牢房门口一路延伸到角落里,铁皮水桶底部还有一点水。 德涅尔走来时,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神色一瞬间变得有点恐怖,随后望了楼梯拐角一眼,气急败坏地小声吼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德涅尔同样警惕地看了楼梯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包,塞进医生的袖子里。阿诺德立刻就分辨出了姜黄、乳香、没药和香根芹的味道,甚至有罂粟和大麻。 医生红着眼睛瞪着他,抓紧他的手腕不肯收下。德涅尔同样固执地看着他,额头上的一道伤痕还在渗血。 僵持许久,德涅尔猛地一推,赢得了胜利。阿诺德懊丧地为自己的软弱叹了口气,将纸包藏好。德涅尔一手抓着栏杆,跪在地上,蘸了坑洞里积水写道:父亲被斯库尔图的仆人打死了。 阿诺德写道:市政厅。 德涅尔摇摇头,咬牙写道:卫队全都被换掉了。 阿诺德说:“我是吸血鬼,德涅尔,他们暂时没有杀我是因为我害人太多,得带我回烈阳城。您不必为此前的事感激我,我只是——” 德涅尔也不写了。他倏地抬起头来,眼睛和脸庞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咬字清晰,嗓音响亮:“您是我的恩人,是全世界最善良的好人。” 楼梯上传来石头碎裂的声音。 阿诺德的嘴唇抖了抖,没能说出什么。 德涅尔认真地说:“从没有人对我们那么好。您真是吸血鬼又如何?教会对待我们和对待您有什么区别呢?吸血鬼不是人,咱们贫民就是了吗?我们岂非都是罪恶本身?” “你疯了!”阿诺德当机立断,“你明知道有人在听着——” “我没有。”德涅尔捉住他冰凉的手指,“我对着我父亲向您起誓。” 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阿诺德问:“您记得阿列克谢·司捷潘诺维奇吗?我托您去送过药。” “我四天前去过。”德涅尔顿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别的,“别挂念他了,您在这里不知道吧,他们都是一伙的。再等一会儿吧,您的手好冷。” “我是吸血鬼,冷才正常。” “您和别的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阿诺德抽出手来,在地上写了三行字:凯瑟琳。柳树,白芷。樱桃树,茴香。 随后,他站起来看着德涅尔,说:“快走吧,德涅尔。离开这儿。” 德涅尔也站起来,仰头望着那双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的绿眼睛,庄严宣誓:“我会的,爱德华兹医生。” 德涅尔在楼梯口向米哈伊尔致意,两人都一言不发,就此离开了地牢。 早晨八点,查莱克大部分居民涌向格兰特三圣山,在修道院内外参与了一场由“人民守护者”罗林斯主持的盛大弥撒。之后便是宣读阿诺德·爱德华兹的罪状,修道院为此开放了广场。来围观的平民只能在围墙外面等待罪人被押送出来游行,作为补偿以及为庆祝教会除魔的胜利,每个人可以在小门处领一颗苹果。 米哈伊尔·库帕拉全程都有些心不在焉。德涅尔拒绝了疗伤和早餐邀请,格蕾祭司悄悄跟上去,见到他下山之后去了卡特医生的诊所,也就放心回来了。宣判的时候德涅尔也不在,阿诺德·爱德华兹倒是在太阳底下站得笔挺,一双眼白泛红的绿眼睛亮闪闪的,整张脸庞焕发着骄傲的荣光。 米哈伊尔不由自主盯着他看了许久。 阿诺德的领口还佩戴着他送的绿宝石领花,那颗宝石和他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吸血鬼的站姿相当傲慢,有些刻意的味道,但本质并未改变。要不是他的皮肤因烈日灼伤而鼓起水泡,裤腿上被骑枪刺破的口子也沾满血污,他看起来简直像在接受罗林斯授勋。 米哈伊尔头一回觉得民众的声音如此喧哗、嘈杂、刺耳。要是他们都闭上嘴,叫我能好好思考就好了。 他应该相信罗林斯和格蕾祭司,但是阿诺德怎么知道那座塔楼会塌陷?罗林斯又是怎么找上阿列克谢的,此前的调查中没有一个人、一份文件提起这个,连他都是在询问了三位执事之后才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不排除德涅尔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但阿列克谢真的患有癫痫吗?罗林斯说那些话究竟是无心的还是脱口而出?阿诺德的言语岂不是透露出他认识罗林斯吗,可罗林斯此前不认识阿诺德这事也并非谎言。 他们希望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圣徒? 米哈伊尔·库帕拉身穿银白甲胄,六百六十六位贵族少女刺绣的洁白披风由太阳十字架扣在左胸。他的腰间悬着长剑“贞洁祭祷”,背上负着骑枪“光辉少女”,站在身穿白袍的罗林斯身侧。他面无表情,看上去像要一剑砍了那只吸血鬼。 由于行程紧迫,所谓的“游街”不过是绕着修道院走两圈。阿诺德·爱德华兹接过镀银十字架的时候还朝罗林斯挑衅地笑了一下,轻声说:“我先下去给诸位准备热油。您们的报应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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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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