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会儿,略施法术叫那几个来阻止他们进仓库的船工闭嘴,也不管米哈伊尔到底有没有在听,说: “十二圣徒第八,‘夏夜’乔纳森,将‘厄难救赎’玛利亚送上火刑架之后取代了她的位置。在那之前,比安琪仅仅是艾登王国诸多皇室乐师中的几人,靠着广博的乐器知识在上流社会有那么一点名气。”阿诺德差点习惯性做一个夸张的呼吸来表达感叹,急忙停下,匆匆说完,“爱德华兹家族还在的时候,黛娜公主偶尔会拜访翡翠城。她很瞧不起比安琪的演奏水平,甚至派自己的船队将艾登送来的乐师遣送了回去。” 米哈伊尔甚至没有责备他这么说是出于对圣徒和教会的敌视。少年骑士浑身僵硬,牙齿咯咯作响,皮肤烫得几乎能把衣服点燃。 金狐狸号剧烈地沉浮颠簸,米哈伊尔大步向前,念了一句不知道什么,挥手叫墙壁上燃起熊熊烈火,那些火焰纯净而明亮,却丝毫没有灼伤木板。他双手一错便扯烂一只铁笼的矮门丢在地上,又扯下上面那只笼子的门,一刻不停地往前走,暴躁地一个接一个,很快变成了机械的重复。 人们从笼子里走出来,一双双辨不出感情的眼睛跟着米哈伊尔。那些铁棍在他手上扭曲成各种恐怖的角度,他的手掌也很快血迹斑斑。阿诺德下意识耸了下鼻尖,又忙不迭后退一步。 笼子堆得十分密集,也许是由于金狐狸号摇晃频繁,到了后边,米哈伊尔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他瞪圆了眼睛盯着那些铁笼,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转身叫道: “出去!” 少年清亮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没有人动弹。他换了官方红月语,命令道:“出去!” 许久,才有一个不知道是胆大还是死心的男人往门外走。这些人有高有矮,骨瘦如柴,也有饿得肋骨和肚子一起凸出来的,分不清年龄。阿诺德脸上更白了,一双碧绿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不知道是讥讽还是同情的笑意,站在门口,手臂上挂着一长串钥匙,一个一个给人打开锁链,比烈阳城的祭司给人施浸礼还庄重肃穆,但谁都知道那实际上是个被迫举行的仪式。 仓库逐渐有了空位,米哈伊尔用力一推堆积着不少尸体的空箱,继续破坏剩下的铁笼。 很快,米哈伊尔站在仓库最深处的墙壁前,穿过熊熊燃烧的白金色火焰望向阿诺德·爱德华兹。 医生才把工作做到一半就放弃了这份洗礼的荣耀,把钥匙交给几个还算健康的,叫他们自己解锁,转过来朝米哈伊尔笑了笑。 米哈伊尔颤抖着、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将这浑浊恶臭的气息永远牢记。 阿诺德说:“他们需要清水和食物。真不知道福克斯船长是怎么做生意的,这样到了目的地还剩多少?” 米哈伊尔说:“那就给他们清水和食物。” 阿诺德摸摸下巴,又觉得摸过铁链的手恶心,嫌弃地拧了拧鼻子:“给他们不好。我也是见过叛军的,即使是您的敌人,您也该承认他们勇气可嘉吧?医治这些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亲自复仇。” 米哈伊尔毫不犹豫:“詹姆斯·福克斯,他们所有人都会下地狱的!” 阿诺德眯着眼睛盯了他好一会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拍了拍手:“咱们去饱餐一顿!——殿下,我没学过他们的话,您看着翻译一下。” 米哈伊尔说:“你们自由了。请跟着我们去领取食物。等审讯结束,我送你们回家。” 阿诺德说:“殿下,不要总是许不切实际的承诺。您没那个天国时间去做这些事,更不合身份。” “您不是没学过吗?” “我猜都猜出来啦。” “……为什么?很明显吗。”米哈伊尔将信将疑。 阿诺德吃吃笑了起来,声音总算有了点传说中的吸血鬼该有的尖利:“您之前跟我说这话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我很确定,殿下,您是一位真正的圣徒,会永远停止在成年前一刻,永远年轻美丽——听起来跟我们吸血鬼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米哈伊尔不再说话,拉平衣角,大步走出大门,带着他们往上层的墨水般的黑暗里走去。
第35章 12十二圣徒(8) 狂风掀起巨浪,和深夜一起变得冰凉的雨点暴戾地倾盆而下,打得人骨头发痛,好像太阳神发现海上有一大船穷凶极恶的罪人,从天上降下石块来一场集体石刑。雨水和海水像瀑布一样沿着楼梯往下流,又忽然顿住,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出,叫船长眯着眼睛惊愕不已:甲板上拼命拉着绳索的水手小腿都快被淹没了,他的金狐狸号居然还没沉! 阿诺德和米哈伊尔一前一后上了甲板,黑夜和火光之中,他们好像带着无穷无尽的大军从深渊里冒出来的魔鬼。几乎和雨夜融为一体的大军中,有不少人正贪婪地呼吸着腥甜的空气,一边抓着咸肉和奶酪狼吞虎咽,一边警惕地看着甲板上的人们。 水面缓缓分开,爬上船舷,汇入大海。但暴雨仍未停歇,剩下的几盏玻璃油灯随着大船吱嘎吱嘎地摇来晃去,忙乱疲惫浑身湿透的水手们谁也没在意脚底下有没有水,他们的腿已经跟灌满水没什么两样了。米哈伊尔仰起头皱了皱眉,低头弯了弯手指,露出迷惑的表情,阿诺德笑出了声。 “……我的上帝啊!”詹姆斯·福克斯敏锐地觉察到不对,转过身来将玻璃灯罩提到眼前,见鬼似地盯着他们看了好久,不禁吼道,“密特拉在上,亨特先生,您这是要做什么?!” 阿诺德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快乐,大笑道:“这有什么?您去吹雪郡找亨特家要钱!多给您三成,打个金棺材也许缺点,在好木头外镀一层还是足够的!” 米哈伊尔一把拉开他,气得脸颊涨红,仰头指着船长叫道:“你这该下地狱的杂种!” 阿诺德听得呆住了,随即鼓掌叫好。几个大着胆子跟上来的黑人本就机灵,虽然听不懂,但也看出这位解救了他们的“神”在骂船长,而解开他们镣铐的青年在为他鼓劲,于是也跟着鼓起掌来,甚至有个瘦条条却眼睛发亮的小伙子字正腔圆地发出了一声古代诺伦贵族腔的“说得好!”。 阿诺德根本没想到有朝一日米哈伊尔嘴里会冒出这种词。这一定是“杂种”这个词被发明以来最光辉的时刻,要是在场有语言学家,应该上岸之后就联系四方友人,叫“杂种”一词传遍从红月帝国的最西端到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最东端、从北冰洋的亚巴顿帝国到极南境的圣春岛的每一寸土地和海洋,将这一刻载入史册。届时,像爱德华兹和亨特这样的蠢货贵族,每个年轻人都会以在互相打招呼的时候说一句“杂种”为时尚潮流。 二副猛地抽出弯刀,胡乱叫吼了一阵。阿诺德抽出米哈伊尔的“贞洁祭祷”抛进人群,沙哑的嗓音发出歌剧演员般有力的咆哮: “为自己复仇!” 米哈伊尔猛地转过身来,一双蓝紫色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阿诺德浑然不觉,展开双臂迎接暴雨降临。黑压压的人群和此前的洪水一样被大祭司分开,带着碎月裂纹的白色长剑呲啦没入甲板。 一个中年男人首先反应过来,咆哮一声,拔出长剑冲上前去。他本就身材矮小,遭受了长途运输的非人对待之后更是虚弱不堪,但他挥舞着“贞洁祭祷”的姿态几乎比米哈伊尔本人更轻松流畅,以至于仅仅一个照面就将二副和弯刀劈成两半,暴雨之中,水手的血甚至没有溅在别人脸上的机会。 黑人男子仰头发出一声惨烈的哭嚎,竟然在如此暴烈的夜雨中化为灰烬,穿过风和雨,缓缓地、轻轻地往西边飘去。 贞洁祭祷当的一声落在地上。人们沉默一阵,爆发出狂热又绝望的欢呼,米哈伊尔不得不大声制止,这些觉得没有逃生希望的黑人才没把甲板上的仇敌杀净。 一道几乎占据半个世界的白紫交织的闪电过后,一阵仿佛单靠震动的余波就能把金狐狸号震散架的雷鸣劈开了海洋。所有人都多多少少失聪了一瞬,阿诺德看见米哈伊尔睁大了眼睛,做出了“不是我”的口型。 看到这一幕的船员们吓坏了。当然,这只是少数,人的声音怎么也盖不过天,大多数人还在与风浪搏斗。船长瞪圆了眼睛,在桅杆上左摇右晃,差点失手打翻玻璃灯笼。大副还算有点胆量,爬上去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应该怎么办。 海浪席卷天空,沉重地拍击在渺小的甲板上,像巨锤敲击在脊背上,连米哈伊尔都一下子浑身湿透。他张开十指举向天空,阿诺德大声说:“您现在祈求密特拉的救助还有用吗?” 米哈伊尔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忽然转过身去:一道海浪卷走了船首的马修雕像,他看见它在浪尖四分五裂。 詹姆斯·福克斯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夜间风暴,连忙撬开瞭望台上的橡木桶,一杯接一杯地舀起烈酒灌进肚子里,鹅卵石一样的雨水砸在人身上,又从酒桶里溢出来。他递给忧愁的大副一杯在雨里噼里啪啦的酒,喝着自己的哈哈大笑,笑完将酒杯往地下一摔,揪住大副的耳朵咆哮: “那就像个男子汉一样下沉吧,臭小子!”[3] 米哈伊尔摇摇头,一把抓住阿诺德的手臂,往船长的房间里走去。福克斯也没有管这两个把黑奴放出来的神经病,黑奴又怎么样了呢?反正,大家都活不下去了。要是他们能渡过这场风暴,福克斯也许……算了,他还是不乐意。 阿诺德顺手关上房门,有些站不稳。米哈伊尔一放开他的手,他就抓起沙发上陈旧却精美的伊里斯刺绣铺巾擦起了头发。 米哈伊尔从行李箱中扯出袍子和一些零碎饰物,背对着阿诺德脱掉衣服,像小狗一样把脑袋上的水珠甩得到处都是。阿诺德不知不觉被吸引了目光,盯着少年完美的脊背和手臂发愣,然后厚重的长袍簌簌垂下,只露出两只暗红色的布鞋。 他戴好帽子,转过身来,看到阿诺德的神情,便几乎是哀求地说:“您想要我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阿诺德心虚地收回目光:“和我有什么关系?” 米哈伊尔显然不相信他和装傻无异的语气。阿诺德心里清楚,因此阴阳怪气了一句,就面无表情地耸耸肩:“您自己想变成什么样的人?不要把原因归在我身上。” 米哈伊尔握紧双拳,又松开手掌,走近前来碰了碰他的肩膀。阿诺德闭上眼睛,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渗进他的衣服、皮肉和骨骼,好像春天的太阳,叫人想睡个好觉。 他睁开眼睛,只听见关门的声音。 金狐狸号发出一阵阵恐怖的吱嘎声,好像下一刻就要被巨浪打碎,却又一次次撑了下来,给人幻觉般的希望。福克斯船长已经不说话了,和大副躲在瞭望台上喝酒;通往下部船舱的通道被黑人占领,他们也在进行死前的狂欢,看起来还在故乡的时候都没这样敞开肚皮吃喝过,奶酪、熏肉和黑面包被一桶一桶运上来;还想多活一会儿的人们大声疾呼,各种各样的人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拉绳排水,却对现状毫无帮助。 米哈伊尔关上房门,大步踏入水中。从楼梯上滚滚而下的流水在他脚下分开,少年祭司的白色长袍和金色短发在黑石般的夜雨中微微发光,所有人都望着那双晨星晨雾般的蓝紫色眼睛,注视着他快步走向甲板上的白色长剑。这一刻,海洋深处诡谲的呜咽和云层之间狂暴的碰撞声都消失了,米哈伊尔·库帕拉的脚步像鼓点或号角震耳欲聋。 詹姆斯·福克斯跟大副的话说到一半,酸涩的葡萄酒顺着胡须直往泛黄的衣襟上淌,他呆呆地、缓缓地跟着首席圣徒的步伐转动头颅,完全忘记了捉着啤酒杯往嘴边倾倒的右手。大副为他发出了叹息: “上帝啊……”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弯腰拾起沉在水中的“贞洁祭祷”,将它插在甲板上。他神情肃穆,带着些许十六七岁的少年常有的不知对象的恼怒,庄严地高举双手。他闭上眼睛,任凭雨水洗刷他的睫毛和嘴唇。 太阳的光辉不合常理地撕裂了凌晨三点的雨云。光芒如利剑从海中升起,人们只在短短一瞬间看见几乎和海洋一起将货船夹在中间的低得可怕的乌云。顷刻间云销雨霁,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更没有星辰日月,炽热的光芒直铺万里。 海洋沸腾了。 金狐狸号渡过最后一个将近四十度的摇摆,左右轻晃几下,在海面上停稳。 米哈伊尔睁开眼睛,与天空中那位黑衣圣徒对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火焰般的剑光从远处疾驰而来,将云层中的人影一刀两断! 与此同时,崔斯坦·哈代和阿什利·迪布瓦闪现于甲板之上。 充满神力的阳光叫两只吸血鬼瞬间皮肤起泡、身体溃烂,然而他们仿佛没有知觉,飞速掠过水面,毫不停留地朝米哈伊尔袭去! 米哈伊尔在黑衣圣徒遇袭前一刻伸手握住“贞洁祭祷”,此时后退一步,踩进一片徐徐蒸腾的水雾之中;他一挥长剑,挡住了匕首和飞针。 两只吸血鬼一击不中,避开米哈伊尔的剑和法术,拼着受伤跳入海中,不见踪影。 米哈伊尔跟着跳上船舷,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去。 阿诺德·爱德华兹正站在玻璃窗的布帘后边,穿过铺天盖地的浓烈阳光,愣愣地看着米哈伊尔·库帕拉,好像后者几小时之前看着船舱底下的奴隶。 他动了动嘴唇,正要说些什么,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震荡。 ——一座陡峭的石山从海底生长出来,死死将“金狐狸”号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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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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