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大问题,殿下,只是昨天又死了一任国王。”男孩轻快地答道。 “说清楚。”米哈伊尔叹了口气,“波托西国王没什么实权,但毕竟是国王。” “是,殿下。艾登在当地的执政官维多利奥·盖洛和亚历珊德拉公主,咳咳,发展了一段不太符合教义的关系,您知道,拉斯维特大主教汇报过很多次了,艾登王国的男性天性轻浮,难于管教。 “一个月前,文森佐·马力诺先生,那位马力诺公爵的次子,带着艾登的船队到达了国王港,要求带走艾登王国在过去一年中的经营所得,包括金银铜铁各类矿石和粮食作物、新鲜花卉以及精油等等,主要是矿石。但是您知道过去一年中波托西出产的铜铁矿有百分之九十被教会征用,送往齐格弗里德联邦前线,因此波托西根本拿不出来。 “小马力诺应当知道这一点,事实上他早有预谋,‘海洋之心’号上有一支全副武装的精兵,他带着他们直捣首都库斯科,要求国王用国库的金银和粮食赔偿。但是,维多利奥·盖洛此人,您也许不认识,他在艾登没有爵位,盖洛家是在三百年前的‘大发现’中发家的,虽然血统和籍贯都属于艾登,但家族世代是艾登驻波托西的执政官,他允诺亚历珊德拉公主助她登上皇位,成为第二个叶莲娜女皇,于是企图掌控波托西的盖洛和只想一次掏空王室的小马力诺发生了武装冲突。 “小马力诺一方装备了最好的火枪,闯进王宫劫持了国王,盖洛顺水推舟放走了小马力诺的队伍,这是半个月前发生的事。小马力诺要求王室用等重的黄金赎回国王,盖洛一概不理,小马力诺就对国王动用酷刑。亚历珊德拉公主果真有叶莲娜二世之资,在盖洛的帮助下压制了几位兄弟,根本不管父亲死活,于是在昨天,小马力诺恼羞成怒,将前任波托西国王不成人样的尸体挂在了国王港城门上,将港口附近的三座城市洗劫一空,扬长而去。 “伊莎贝拉通知我来的时候,我正在听人报告关于亚历珊德拉女王的加冕典礼以及她和盖洛执政官的婚礼的筹备事宜……” 米哈伊尔听得头痛,斥责道:“盖洛和马力诺做出的这些事足够下地狱了!为了权力和金钱什么都不顾的魔鬼!还有亚历珊德拉,当地教会为什么不管?你既然看到了——” “我只是个驱魔师,殿下,驱魔师主教和真正的枢机主教地位不同,我只有驱魔的义务,没有波托西的管辖权。不是推卸责任,事实上库洛布斯基主教也无能为力,这是四大王国的惯例,一旦打破——” “是他们打破了我们的底线!”米哈伊尔冷冷地说,站起身来去冲净泡沫,“不要糊弄我,格蕾祭司,这种时候还不能动用神坛吗?布朗兹尼的叛乱到底多严重,以至于教会拨不出一只军队来镇压这种利欲熏心的疯子!” 格蕾祭司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库帕拉殿下跟以往判若两人,刻薄得简直像那个吸血鬼,以前他甚至不知道生气。 但这与格蕾祭司无关,他只是干咳两声,告罪道: “是,殿下,我和库洛布斯基主教有罪,罪孽深重。但是,殿下,教会目前没有办法打破这个规矩。” “什么规矩?太阳神密特拉的律例是世间唯一至高的律例!”米哈伊尔咄咄逼人,拿起毛巾擦干头发,“掳掠红月帝国的合法居民进行人口买卖活动也算‘规矩’?!您学的太阳神典里哪一条告诉你有这种规矩?!” “红月帝国的事宜我并不清楚,抱歉,殿下。伊莎贝拉和马修阁下知道具体情况,稍后您可以问问。”格蕾祭司躬身拜倒,语速飞快,“但也请您看看我们递交的报告……我发誓,我和库洛布斯基主教、拉斯维特主教以及所有密特拉太阳神的奴仆们一直以来都真实地做了记录,波托西昨天的血案的确只是一个小小的风波!我们可以征服三倍广袤于己的齐格弗里德联邦,但四大王国同样会为他们在海外的利益血战到底。前代圣徒们设立神坛降临体系的时候,火枪和大炮根本没有现在这么多这么强!”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沉默许久,说:“波托西不会成为下一个诺伦或伊里斯。” 格蕾祭司诧异地说:“当然了,谁——是爱德华兹先生跟您说的吧?他沉浸在个人的仇恨中,太久没有看看他的故乡了。波托西只会成为下一个红月帝国或新月群岛,艾登现在是自顾不暇,没深入到查莱克而已。但真正可怕的是诺伦帝国和薇露丝岛。艾登和伊里斯只跟波托西隔了一道海峡,诺伦和薇露丝却不满足于在红月帝国和齐格弗里德联邦的收获,生生开辟了新航线,绕过红月帝国、奥坎波和佛兰德斯,擦着死神之国和亡灵群礁,穿过米切尔海峡和月亮海,一路劫掠,目前已经为教会在长岛王国竖起了十字架,下一步就是把巴力从新月群岛赶出去,然后就能登陆米斯巴和波托西。” “您难得和我说了许多我不知道的实话。”米哈伊尔穿上教会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衣物,有些不满地说,“言下之意不过是教会不够强大,无法扫清我眼中的污秽。但若是我将自己献给父神,让祂降临,世界就会变成我梦想中的地上天国,四方和平,世上最穷苦的人也可以吃饱穿暖,读书写字。” 格蕾叹了口气:“殿下,说句不恭敬的,您和爱德华兹先生时常怜悯所谓的底层贱民,施舍粮食和草药,但其实你们两人都是切切实实的贵族出身。这座圣殿里,我才是唯一的、真正的贱民啊。” “一个最最逆来顺受、最最等而下之的人也是人,而且可以称之为我的兄弟![1]”米哈伊尔脱口而出。 格蕾祭司行了一礼,说:“好吧,感谢您的仁慈和善良,殿下。不过那种东西我没有啦。唔……我也不知道您叫我来是想问些什么,所以我把相关的文件都带来给您过目。” 米哈伊尔烘干头发,从屏风后边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点头致意,赤足往他在教堂的住所走去,在格蕾祭司看不见的前方居然轻轻地冷笑了一声: “不用和我装傻,格蕾祭司,您的年纪比我大上好几轮,也不像我这样常年待在烈阳城,对真实的世界一无所知。——我猜至少一半是阿诺德的犯罪集锦。” 格蕾祭司匆匆跟上,那双红色皮鞋竟一点声音都不再发出: “不,那些您在波托西的时候就知道了,我也无意欺骗您。——好吧,我知道您不信任我,但我以我父亲的名誉发誓,我不敢欺骗您,殿下。您的爱德华兹先生在过去的三百年间,统共通过包括但不限于盗窃、抢劫、谋杀、诈骗等手段获取了价值不下于六百万金币的财富用于资助坎迪·凯恩的犯罪活动,以及他个人的享受……” “那又如何?”米哈伊尔反问道,“我一路看来,稍微繁华点的地区的主教哪个缺了个人享受了?您是伊里斯教区的驱魔师会长,那么,您也要替我将他们一个个吊死再来跟我谈阿诺德的罪恶吗?您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有朝一日,我会去做。” 格蕾祭司清脆地笑道:“好呀,好呀,殿下!说实话,我也厌恶他们的所为。只要您一声令下,不,不需要您下令,只要您默许,我这就去把他们杀光!唉,形势的稳定与我何干?希望您知道,我也曾差点成了一个‘伊万’。” 米哈伊尔走到了门前。 他转过身来,低头与格蕾祭司对视许久,说:“有朝一日。” 格蕾祭司缓缓点头。 米哈伊尔抿了抿嘴唇,说: “好吧。今晚辛苦您了,格蕾弟兄。劳烦去叫伊莎贝拉来,我想跟她谈谈。如果方便,为我们准备些夜宵吧。” 格蕾祭司惊讶地挑了挑眉:“您没有别的要问的了吗,殿下?” “没有。我只是为了确保您身在烈阳城。” 伊里斯大主教甜美地笑了笑,躬身行礼:“那么,殿下,我这就离开了。祝您晚安。” “也祝您健康,格蕾祭司。” 米哈伊尔后退一步,等他转身离开,才关上房门。 作者有话说: [1]陀《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第56章 16三位祭司(3) “光辉少女”正静静地靠在门边,他的秘银质全身钣金甲架在房中。他上前抚摸那套银白色甲胄,长长地叹了口气,撩开床幔,倒进柔软的被褥里。 奢华的石柱和整片的落地玻璃窗左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副阿尔冯斯·塔里赫的真迹,油画色彩凌厉地展现了一副当地农民在丰收时节劳动的景象,妇女孩童们在田野间捡拾麦穗。 塔里赫是怀特公国最伟大的画师之一,绘画风格颇为独特,比起怀特或伊里斯甚至诺伦,更有齐格弗里德联邦的味道。雪诺公主身份暴露之后,怀特公国将他们的国宝画师送来给教会赔罪。米哈伊尔叫他塔里赫先生,但他的绘画老师在每个礼拜日都要跪在他的下方;同样的还有他的管风琴教师理查德·穆勒和竖琴教师尤里乌斯,以及各种各样的其他人。 他躺在临时住所的床上,另一边的墙壁上是一幅巨大的建筑风景画,色调柔和,画面逼真,天空有着瑰丽而温柔的色泽——出自他的另一位教师拉斐尔·迪布瓦之手。这位画师只能得到囚犯的待遇,因为迪布瓦家族参与了两百年前的叛乱战争,只有他这一旁支被留了下来,世代为教会作画,而每一个“迪布瓦”都会在老得握不动画笔的时候被砍掉右手。拉斐尔教他的时候只有三十多岁,看起来像六十岁,“拉斐尔”这个正经名字还是米哈伊尔替自己的教师求来的恩典。 在格蕾祭司描述波托西和教会的现状的时候,他其实动摇了。世人的信仰听起来岌岌可危,他的愿望也值得他献出性命。但正如他六岁时伊莎贝拉发出的指责:“毫无益处的自我感动”——他连三位自己的随从骑士都管不好,在他们迫害无辜者的时候与他们互相称赞。现在的教会不过是四大王国的变体,魔鬼盘踞在圣殿中,若是太阳神降临人间,只有带来死亡末日和同流合污两个选项,米哈伊尔一个也不想选。 两位执事为他带来了晚餐。今晚有来自伊里斯王国金盏花酒庄的葡萄酒,面粉则来自伊里斯南部。牛肉是长岛王国的那位诺伦大主教献来的,以前他吃到新鲜牛肉的时候不知道船队和马队的情况,还以为多么厉害,认为有那样效率的运输队伍一定可以为民众们做许多事,现在他知道神坛绝不会为凡人开启。配菜是诺伦的煎蛋和薇露丝岛的冰草,只留下最甜的一部分果肉的水果来自波托西和日出岛;调味品有红月帝国的胡椒和香叶、佛兰德斯的辣椒、新月群岛的豆蔻、艾登的番茄和盐、亚巴顿帝国的薄荷。 恰到好处的香味叫他食欲全无,但他呆了一会儿,还是屏退两位执事,默默地吃了起来。他想起他和阿诺德在多洛塔的那顿午餐,阿诺德其实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但很高兴地看着他吃下一桌“庶民食物”。他根本喝不醉,在八月底的那几天,罗林斯和格蕾忙得脚不沾地,他却接受了各个当地富人的邀请去喝酒,还去下区买辛辣刺鼻的烈酒,在一个深夜去质问阿诺德,阿诺德以为他喝醉了,劝慰他说他年纪还小,叫他不要喝酒,至少吃点东西。“就算是圣徒,您也该注意点身体健康,别拿这个来威胁我。”阿诺德是这么说的。可他究竟怎么威胁阿诺德了呀? 葡萄酒装在水晶杯里,杯壁上雕刻着七位手持金杯的天使。在太阳神典中,他们的杯中盛满末后七灾,要在末日审判世人。米哈伊尔喝了一口比伊里斯国王的血更昂贵的葡萄酒,心想,要是密特拉降临在他身上是来进行末日审判的,那么连这具身体也不应当幸免,因为他享受着比任何人都奢靡的生活,没有哪一位国王能够同时拥有他餐桌上的一切。 伊莎贝拉早就到了,他听见了脚步声。他可以分辨出每一位朋友发出的各种声音,伊莎贝拉也知道。但她只是等在门外,他也自顾自享用着久违的奢侈晚餐。等他擦干净嘴唇,重新洗了手,伊莎贝拉才敲门问道: “米哈伊尔,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伊莎贝拉。” 米哈伊尔换了把椅子,伊莎贝拉托着茶具和甜点款款而来,轻轻合上房门。放在以往,米哈伊尔应当在她还没走到门前的时候就跳起来为她开门,现在却只是穿着简单的衬衣长裤,坐在茶几前看着她倒茶。 “诺伦吹雪郡的新茶,”伊莎贝拉轻声说,“我最喜欢的红茶。” “谢谢,伊莎贝拉。抱歉,让您这么晚过来。” 米哈伊尔没有动茶杯,而是看着伊莎贝拉。她的额头上束着一条银链,正中央垂下一轮血红的圆月,那是红月帝国的傀儡皇帝献给她的红宝石。但米哈伊尔更在意那对金边祖母绿耳坠,在室内幽暗的烛火中,它们看上去实在太像阿诺德的眼睛了。 他没有跟阿诺德说实话。这会儿见到伊莎贝拉,他才突然羞愧得无以复加,为自己的隐瞒也为自己的庆幸。 在“金狐狸”号上,他庆幸于阿诺德听不懂红月语,交谈时含糊地略过了一部分细节。那些黑人是在诺亚平原被带走的,原本米哈伊尔在明年要去那里协助治理每隔几年就会淹没平原、贯通内海和月亮海的洪灾。人们提起伊莎贝拉的语气像敬畏天神或撒旦,他们称她为“碎石者”。关于这个称号的来源众说纷纭,被提到最多的是伊莎贝拉的神力,哪怕是石头也会为她下跪屈服,没有任何人能够在教会的十字架前生出反抗之心。 “格蕾说,您有事要问我?”伊莎贝拉从容地嗅了嗅茶水,喝了一口,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淡淡的笑容,双眼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颇为和善,“这次回来,您也的确长大了不少。所以,虽然有不少人反对,但我觉得你已经到了可以接受真相的年纪。再迟一点,你就会死在捍卫那些天真理想的路上,绝无接受现实的可能。所以您问吧,我会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告诉你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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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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