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神教会的船只就是在那时登陆的。身穿白袍、面貌温柔的金发女人伸手一指,一道深深的裂痕从他身下的岩石起始,直往下劈开悬崖——那座荒山为她裂开了一道宽阔的阶梯。 然后那个女人走上来,二话不说用鞭子将他抽得皮开肉绽,厉声喝问他为什么要杀人。三天后他受了洗礼,有了教名“马修”,一个月后他学会了西奈语,知道他们的女祭司叫伊莎贝拉,她那天鞭打他时反反复复说的话是“你才八岁”。 马修以为教会的使命是爱与和平,他也曾梦想把红月帝国变成密特拉王朝那样秩序井然、没有战争和灾荒的迦南地;这是教会无偿向当地人提供的“教育”中最重要的部分,另一部分是如果你受苦甚多,那一定是你在天上罪孽深重,正为此赎罪。 他为此付出了天真又快乐的半生,受封成了圣徒,然后不得不为公正的缘故抛下他尚未建设完全的故乡,前往遥远的齐格弗里德联邦镇压那些白皮肤的异端,那里的战争比他故乡用木柄长矛和石块进行的战争可怕百倍。 他的弟兄姐妹们对他很好,从不因他的出身轻看他,每隔几年有不同的人去照看红月帝国。他也知道教会里黑暗的那一面,他八岁之前就会杀人了,不介意为他的天主挥剑流更多仇敌的血。 安娜指向科斯特罗玛化身的石像,希尔打碎石像的腹腔取出一个结茧的婴孩,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睁开眼睛朝他们微笑。他因肤色的缘故最与众不同,所以米哈伊尔第一个朝他笑。米哈伊尔一直天真可爱,彬彬有礼地接下他的木雕,有时候会和他一起用小刀雕刻木头,一边听他讲他的故乡。米哈伊尔四岁的时候出了趟远门,觉醒了影响天象的天赋,回到修道院的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找他,高兴地说:马修!我可以改变天气啦!现在还不大熟练,伊莎贝拉说多练习就好。等我长大了,我就跟你去诺亚平原,让那里再也没有冲走粮食和小羊的大洪水,也不会再有毒蛇猛兽…… 所有人都为他高兴,赞美米哈伊尔的善良,罗林斯那个亚巴顿野人居然还在胸口画十字架感叹红月帝国的弟兄姐妹们有救了,父神赐下圣徒来拯救他们了。 他知道米哈伊尔是异端神的孩子,是注定要被献祭给父神的容器;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更低贱的东西。安娜从红月帝国回来,成日饮酒作乐以逃避恐惧,差点被乔纳森禁足在修道院。一天晚上她乘着血一般的月光跳上他的阳台,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浓重的酒气之中,他看见了他烽烟四起、尸骸遍地的故乡,巨大的机器冒着滚滚浓烟碾过黑色的人群。 年幼的女儿被砍下手脚丢在不愿做奴隶的父亲面前,十八岁的少年瘦骨嶙峋、肚皮鼓起,佝偻着脊背掉进黑深的矿井里;捕鱼船和海洋互相张嘴,人们浑身浮肿起皱,活着腐烂;劳工在无数的矿山里外劳动,每天有累死、摔死、被烟尘窒息的尸体,另一部分活尸把他们推走;他儿时向往的安南河畔的丰饶之地遍布种植园,大麦、小麦、玉米、香蕉、菠萝、烟草,数量和种类繁多,种植园之外则有无数居民日夜不停地割断野生橡胶来交换妻女,每一个劳动者都饥肠辘辘、伤痕累累,在安娜回溯的历史中抬起发黄的麻木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让米哈伊尔第一眼看着微笑的黑色,最廉价的奴隶的颜色。他的亲族们是诺伦人和伊里斯人的奴隶,他是太阳神教会的奴隶,他们和猪羊同寝同食,死后丢进遥远的深不见底的坑洞,等着垃圾堆满后填上防疫草药焚烧,草药配方还是阿诺德·爱德华兹在第二圣战时期的发明。 他去找了伊莎贝拉,和她大吵一架。她和命令悬崖生出道路那时相比几乎毫无改变,对他也依然像母亲或姐姐那样温和、耐心。他问为什么我的家人们要遭受那些,我呢?伊莎贝拉和蔼地说,马修,你当然不一样,你是我们的弟兄,是父神的孩子。马修继续问为什么我的家人们要遭受那些?伊莎贝拉说因为他们不信神,他们愚昧无知、自甘堕落,和你不一样。马修说可是你不教导他们不给他们施洗他们怎么有机会和我一样? 于是伊莎贝拉,世上最纯洁善良、心狠手辣的女人,像他八岁时那样取出鞭子打了他一顿,将他踹下楼梯,拍拍手昂着脑袋走了。过了些日子茉莉屏退了诺亚平原的大洪水,以米哈伊尔的名义。比起施舍那更像嘲讽或者警告,教会从一开始就能拯救他的故乡,就像那一个月结束时伊莎贝拉站在高高的悬崖上把他踢下去,他绝望地朝母亲游去,翻腾的水流冲走她的尸体。 马修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哭了这么久还是能有这么多水从他的眼睛鼻腔和咽喉里汩汩流出,有时候他觉得那其实是他的血,否则他怎么会如此窒息、痛苦、头晕目眩? 许久,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男人木然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没有减少一滴蜡油的烛台,佝偻着脊背,继续像个饿鬼幽灵那样往前游荡。 这是修道院乃至世界上最漫长宏伟的长廊。从正门开始,一段段风格迥异的笔直长廊由一道道随时准备落下封门巨石困敌的石门连接,像一根华丽的空管穿过光辉穹顶和神意钟楼的底层直贯圣堂。 万镜长廊之后是“哀歌”,两侧的建筑在万镜长廊尽头戛然而止。“哀歌”和接下来的全程都建立在一处深渊般的山涧上,四面八方涌来漆黑冰冷的水流的咆哮。 “哀歌”地上铺着厚重的绣花地毯,两侧墙上有着高且尖的十字彩窗,彩色玻璃之间是一幅幅历代圣徒和各类神迹的画像。马修走到中途,忽然擎着烛台转过身去,被一幅画吸引了目光。 画框里是两位男性的全身像。身量高大的中年男子身穿长袍,闭眼微笑,一绺白发从额头散落;他的肩衣上压着一个宝石装饰的太阳十字架,右手抱着一本厚重的书册,一双深红色布鞋在白袍下伸出足尖。他身边是个矮一些的白发红眼的美少年,发际有个发旋,叫那一处短发乱糟糟的。 少年右手持软剑,左臂上缠着一条铜蛇,蛇的脑袋就是他右手握住的剑柄。他脚蹬猎靴,神色警觉,与中年人展现出的温和截然不同。 “神典”西希家,以及他的儿子,“铜蛇”亚伦。 马修来过万镜长廊许多次,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他们的神情变得生动了一些,以至于叫他如芒在背、反射性地在黑暗中回身。 他与铜蛇对视许久,收回目光,缓缓向长廊尽头望去。 最后一段长廊没有名字,地面是毫无缝隙的白玉铺成,宝石点缀,黄金勒脚;两侧是连续高大的拱券,圣山之巅的寒风肆意呼啸穿梭。 无名长廊的尽头就是圣所。那两扇包金的香柏木大门虚掩着,拉开的缝隙好像某种肆无忌惮的挑衅,因为它正好可容一个青少年堂而皇之地进入。 马修握着烛台,一步一步走近前去,缓缓推开虚掩的门。 作者有话说: 马修卖惨合集X米迦装比特集√ 虽然马修算是反派,且是伊莎贝拉的舔狗,但此处绝无种族歧视的意思!红月帝国是有自己的文明的,包括种植、印染、冶炼等等,比迦南大陆落后一些,主要是因为迦南人有教会加成(本文世界观是有神的,神可以赐下知识,但迦南人的太阳神把其他都杀光了)。马修是因为从小被PUA才会觉得红月人低人一等,也有自嘲意味。总之此处不是种族歧视()
第86章 22九个昼夜(2) 高耸的大门发出低沉的哀鸣。夜风轻柔地掐灭了烛火,血红的月光乘着寒风倾泻而下。 一位个头不高、身材瘦削的骑士背对大门,跪在那手持太阳十字镰刀立在基路伯上、左右两侧有撒拉弗奏乐高歌的巨大神像之下祷告。实际上那神像胸膛镂空,是一座最隆重的节日才会搬出使用的讲坛,教皇和圣徒踩着撒拉弗们的肢体走进神的心口。 骑士的肩头披下及地的猩红斗篷,身侧的头盔上亦插有一根红色羽饰。那清朗的声音念念有词,又和圣堂室内一样晦暗。 他喃喃念诵: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就像行在天上。愿你原谅您这罪人儿子的过犯,洁净他的心灵,因他向您说僭越的话,刺伤他的弟兄……” 祷告完毕,骑士才扣上头盔,从容站起,转过身来,利落地拉下了面甲。在那之前,他给了马修充分的时间,好让后者看清自己湛蓝如海的双眼与鲜红如血的短发。 “米迦。” 马修哑声说道,垂下右手,蜡烛在烛台上飞速熔化,化为一柄血迹斑斑的月白细剑。 “‘天主之剑’。”米迦轻声道,“马修。” 马修没能笑出来。 “说起来,你也算是继承了我的位置。”米迦那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面甲下传出,不再像祷告时那样卑微轻柔,带着少年人的野蛮和残酷,“我过时啦。坎迪·凯恩跟我说过一句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意思是同一个位置上后来的要比那先来的强大,倒是和神典的教导相似。我曾用诺伦人的血染红了黑星海,但那和您的所为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对不对?” 马修神色冷峻,苍白干枯的嘴唇仿佛甚至失去了抿紧的力气。 米迦继续说: “红月帝国周围的海域是一个广袤无垠的坟墓,每天都要吞吃成千上万具尸体。您故乡的同胞每日多工作两个小时,只为把累死的父亲和饿死的女儿搬到深坑里;天气炎热的时候,不到半天他们就会肿胀变质,腥臭的尸水渗进地下河,然后吞没他们的伊可拉旁迪又把它们吐进周围数千万吨的海水中。海面上航行着诺伦人和伊里斯人的渔船,浪潮最高的时候,底部的海水就像黑色的水晶,在那水晶底部,人的尸体是黑的,前头的浪花是白的。” 马修紧紧握着“安南”。他其实已经听不懂米迦在说什么了,长久的哭嚎和断食让他濒临窒息,他只记得要杀了这个人。 伊莎贝拉害怕他。 “说句话呀!”米迦似乎是叹了口气,竟然有点委屈,“我挑衅了大半天,你不说两句,我岂不是很尴尬?” 于是马修干巴巴地、嘶哑地问:“你来干什么?” “唔,也行。我回来看看,拿几件旧衣服,这个答案怎么样?顺便杀了你。”米迦说,“对不起,马修。很多事情也许你并不知道,就像我也不知道很多事情。但你必须死在这里,否则伊可拉旁迪会永远如此。” 马修轻叹一声,如释重负。 黑人圣徒左脚微微后移,沉下重心,说:“那么,米迦弟兄,请。” 米迦做了个手势,两人同时矮下身去朝前冲锋! 马修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教会正统确立以来最可怕的圣徒,对方出身战场,在刺客、杀手、战士以外没有在任何事上耗费过时间,甚至连西奈语都认不全,这个平庸的人类把他全部的人生都献给太阳神了,因而成了密特拉座下最剽悍的利刃,在米迦面前马修只有一击的机会,因此“安南”在此刻不是其克提而只能是剑! 但是他也不差。甚至,他更年轻。在“马修”之前他的名字是“昂西留夏米尼”,死神。与在丰饶的应许之地打仗的人们相比,他的童年除了战争还有同样无休无止的洪水、饥荒、风暴、毒蛇、蚊虫等等所有的末后七灾,而他战胜了所有! 米迦矫健地跑出两步,双手四指成掌,左臂在上、右臂在下,双臂在胸前交错,随后猛地向两侧一划! 四百六十年前,他领军登陆诺伦,杀光了三倍于己方数量的骑兵军,随后骑上战利品驰援伊莎贝拉战场,从后方杀了诺伦大军一个措手不及,一战打穿诺伦和亚巴顿人引以为豪的尤妮肯防线,奠定了那时至今的和平。在那场鲜血染红了肉眼所及的整片海域的登陆战中,米迦成为了“红海圣剑”。那时,他就穿着今日这身盔甲和斗篷,像这样召唤守卫伊甸园的火焰剑斩落敌将头颅,发动进攻的信号,敌我双方的所有人都望着他头顶的红色羽翎咆哮冲锋。 今夜,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马修的头颅和滚烫的鲜血一同往空中飞去。在落地之前,那双有着强烈洪灾平原人种特征的黄眼睛里,高窗外的红月一闪而过。 那轮圆月实在是太亮了,以至于映在他眼中时,看起来竟像是白色的。 “血之黎明”剑尖垂地,仿佛没有尽头的廊桥中,米迦迈步疾行,长剑在嵌着天使降临和圣徒传道图案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持续的刺耳声响。清澈的月光穿过一个个拱券倾泻一地,他瘦长的身影和翻飞的斗篷在“哀歌”的黄金纹饰和历代圣徒画像上投下静默而跳跃的阴影。 大剑所及之处,猩红火焰窜天而起。米迦踏入万镜长廊的一刻,身后的两段廊桥同时从中间裂开、往两侧垮塌,无声地坠入漆黑的寒冰石涧。 警报的号角唤醒了整座修道院,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同时响起。山下的烈阳大教堂旋即敲钟回应,所有灯与烛瞬间亮起,深夜的烈阳城中央仿佛陡然升起一轮太阳。 圣徒们冲出了各自的卧房、办公室和忏悔室,一个个白衣身影像死神在空中发出震耳欲聋的雄浑声响。“红月祭司”伊莎贝拉迅速出声安抚居民,吩咐其他人两两结对去调查情况、搜查敌军;“战争主宰”希尔声如洪钟,唤醒了所有驻扎在烈阳城内外的士兵: “圣殿骑士于一刻钟内在大教堂集合!圣城军封锁凯旋门,鲁比军封锁迦南门,第二军封锁磐石门、新月军封锁冥河门、十字军封锁红海门、铜蛇军封锁戒律门、万胜军封锁德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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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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