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亚伦真高兴自己救了她。他现在又觉得坎迪·凯恩是他的好朋友了,她把他送来这里,是让他来完成儿时梦想的。 但是另一个严峻的事实摆在眼前:雅兰堡是一座港口城市,夏季多雨。高温潮湿的环境是瘟疫的温床,于是在一个早晨,亚伦坐在蜜糖街26号的委员会办公室里对着同僚们发呆时,惊恐地在街上看见了爱弥儿的身影。 见鬼!她怎么进来的?不,要是爱弥儿,也许可以自己跳上城墙——但是她会被发现的。他妈的,早知道把那几个还能动的牧师也一并做了,这里的庸医们懂个屁的瘟疫,全是瘟疫干的,搞不好这群只会在教堂和修道院里祈祷唱歌的家伙们还会上点心。 无论如何,亚伦还是找了个借口,匆匆下楼,在后门处看到了仿佛很机智的爱弥儿。 “爱弥儿!你来做什么?快回去!”亚伦瞪着她,摆了摆手,“被发现了怎么办?” 爱弥儿却摇摇头,人立而起,朝天长嘶一声。 一声剧烈的雷鸣之后,巨大的海浪冲向岸边。不远处的天际,滚滚而来的乌云和来时一样汹涌地后退离开。 医生愣住了,随即笑出了声,温柔地摸了摸爱弥儿的脑袋,说:“好爱弥儿!你和你的主人一样好!但是,现在你得走了。跑快些,别被人看到。” 爱弥儿在他胸口蹭了蹭,好像在要求他兑现承诺跟她去找米哈伊尔,转过身不见了踪影。她跑得真快,像一道闪电或白色的旋风,总是在海岸游荡却从没人发现她,亚伦借着突击检查的名义半夜三更给她送清水和食物。 不过即使有他带头,愿意跑到贫民区游荡的医生也不多,其中平日里被视作疯子和亨利·杰基尔预备役的占了多数。亚伦为同僚们准备了塞满防疫草药的鸟嘴面具和浸了醋的海绵球,当然真正起作用的还是他自己——他会趁着没人注意用指甲划开重病患者的皮肤和自己的指尖,用自己的血把病人体内的“脏东西”拉扯出来。所以他其实对其他人的逃避态度很满意,一来没人对他总是血淋淋的手指说三道四、乱加猜疑,二来也没人跟他抢功劳。 治病救人当然是件好事,亚伦飘飘然地四处游荡,像独占了一个蛋糕,像小时候比兄弟姐妹们都率先接触病人那样高兴。他甚至已经很少想起崔斯坦·哈代和阿什利·迪布瓦了,他比这片土地上最富有的领主更自由。 当然,防疫规章和草药配方的显著成果还是带来了一些猜疑,见多识广的德·佩兰夫人就找过他的姓氏“爱德华兹”的茬。对此,他的解释是他原本不姓爱德华兹,他的父亲是齐格弗里德联邦的商人,母亲则来自巴力王国;他从医后对爱德华兹家族开创的医疗体系以及制度推崇备至,适逢他和父母闹矛盾离家出走,就给自己加了个爱德华兹的姓。所以亚伦·爱德华兹医生的中间名是他的父名。 他这么一说,人们居然也就信了,因为这个青年医生的确有一副任性的脾气和一张看起来会干离家出走这事的脸。卫生防疫委员会唯一的女性委员伯纳德夫人好奇地问他的父名,他说:“伊万,我的父亲的名字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伯纳德夫人家里正好跟齐格弗里德联邦有贸易往来,她和她的丈夫都会一些联邦语,于是她趁着丈夫不注意,朝爱德华兹医生眨了眨眼睛: “所以,您的父名是伊万诺维奇。难以置信,认识一年多了,我才知道您的全名。” 亚伦对此的回应是礼貌的一笑,当天下午就穿着黑雨衣、戴着鸟嘴面具钻进了关押奴隶的区域,好好整治了一番那里随便往海里倾倒尸体的乱象。那之后,伯纳德夫妇都再也没来找过他,据说两人原本逐渐平淡的感情又火热了起来;亚伦觉得自己挽救了一桩失败的婚姻,偷溜进修道院采了几管血犒劳自己。 整座城中没人有什么强大的异能,雅兰堡简直成了他的私人领土,少女的血和银行的钱甚至市政厅的公文印章都属于他,不过作为一个绅士他只取过一点最前者。 瘟疫持续了将近三个月,结束于秋天的诸圣瞻礼日,那一天没有死人。这是莱茵公国有记录以来持续时间最短的瘟疫,卫生防疫委员会的成员们最近经常看见他们不苟言笑的会长在蜜糖街26号的办公室里用小提琴演奏一些欢快跳跃的调子,甚至有一位小姐含蓄地向他暗示自己的心意:通过询问他某种药剂配方能不能毒死自己赌博成性还总是殴打她的未婚夫。对此,亚伦的意见是:不管他怎么死的,对您的名誉都有很大的损伤,不如让我替您好好治疗他的暴力病。 当然,善良又虔诚的爱德华兹医生在这里说的“治疗”指的是冰锥疗法,即前额叶切除手术。这种男人和烈阳城死牢里的祭司们没什么差别,叫他好吃好喝地活着,亚伦真对自己的善良唏嘘不已,这样的吸血鬼世间罕见!至于那位小姐——一位有勇气杀人、有学识配药的小姐总该有能力把持丈夫的财产。 十一月一日次日的万灵节当天,上午礼拜结束后,雅兰堡市长和瓦伦丁主祭站在百花教堂广场前骄傲地宣布我们战胜了瘟疫,有史以来第一次,十万人口的雅伦堡在这场战争中只牺牲了不到一千人!这一切都要感谢在场诸位的共同努力,佩兰家族慷慨地捐赠了无数净水设备,卫生防疫委员会高瞻远瞩,提前数月做了准备;市民们也积极配合——最重要的是教会救助那些倒霉黑鬼的善行阻断了最大的传染源。我们没有让一个病人离开,每一个死人都得到安葬;我们拯救了雅兰堡,甚至莱茵公国! 亚伦作为卫生防疫委员会的会长在德·佩兰少爷之后发言,但他说了一句“先生们,女士们”就忍不住开始笑,举起怀中的鸟嘴面具,正要说话,又因广场边缘掠过的白影笑弯了眼睛。事实上,显而易见的,无论是十万还是一千都不包括被关押在红月教堂附近的奴隶,但即便加上他们这都是件前所未有的壮举,他的父亲没有过,他的祖父没有过,只有他做到了,就像齐格弗里德杀死一条龙! 人们从没有见过爱德华兹医生这么尽情放肆地大笑,亚伦也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潮簇拥被人群称颂的感觉了,好像他真的才二十几岁,站在主祭和市长身边意气风发,准备跟在哥哥屁股后边一起担负起家族责任去拯救世界。这是一个比查莱克热闹百倍、比齐格弗里德联邦领先百年、早就超越了他出生的那个年代的诺伦帝国的城市,他在人声鼎沸之中活了过来,他的同僚们有着敬佩又嫉妒甚至憎恨的鲜活目光,他成功地作为人类融入了人类之中,拯救了自己的同类。 前所未有的自信点燃了他的整个灵魂,那是某种比烟火流星更短暂的、不持久的冲动,某种叫人盲目自大、忘却自己姓甚名谁,总让被驱动者做出追悔莫及的蠢事的冲动。他想,我得去找米哈伊尔,我可以去找米哈伊尔,就是今天,就该是今天!我要回到烈阳城,去完成作为亚伦·扬·爱德华兹今生今世最后的复仇、去见他最后一面! 他与人们拥抱,和市长、瓦伦丁主祭、巴蒂斯塔、玛格丽特、索菲、瑟吉欧甚至德·佩兰老夫人拥抱;连洁癖严重的的爱德华兹医生都这么做了,在场的市民们更为他们的成就热泪盈眶、互相拥抱。亚伦在欢呼声和哭泣声中去乘车,但他的马车夫跑去新开业的酒馆喝酒了,今日全城啤酒免费供应,佩兰酿造厂买单;他只好扯烂皮带把马匹从车辕上解放,骑着它跑回了城外的新月庄园。 “爱弥儿!爱弥儿!”吸血鬼一边笑一边亲吻爱弥儿的脸颊,翻身上马,张开手臂朝着天空大喊大叫,微微沙哑的声音在逐渐寒冷的天气里像掠过麦田的秋风,“我想好了,我决定了!我们出发!去找米哈伊尔!” 他戴上鸟嘴面具,身披厚重的黑袍端坐在爱弥儿身上,像一个从酒馆出来骑错了马的死神,“贞洁祭祷”在黑暗的原野上划过一道闪电般的白光。 九个昼夜之后,亚伦·扬·爱德华兹来到了烈阳城外。 作者有话说: 诸圣瞻礼日就是万圣节,次日是万灵节。 此处的 “黑鬼”仅表示文中白人殖民者和资本家的立场,本人并不支持此类称呼。 亨利·杰基尔是《化身博士》主角,或者大家更熟悉音乐剧《变身怪医》,就那个角色。 伯纳德夫人:倾销也算贸易往来(bushi) 鸟嘴面具是中世纪防疫戴的那种……感觉这样骑马比较帅()
第89章 23一朵蔷薇 亚伦将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搭在额头上,远远看见了一位身量纤细的骑士。 其实这个动作没什么意义,只是习惯使然。他还戴着防疫面具和宽沿礼帽,厚重的黑袍直垂下去盖住半个马身;爱弥儿则披挂隆重,她也长高了,亚伦亲手改了披挂的尺寸。 深秋正午的空气清凉干爽,越靠近烈阳城,气温越低。蔚蓝的天空下,低处的白云成团游弋,高处鳞片状的云层看起来稀薄一片,在城墙外不敢靠近。 亚伦放下手,收回目光,又望向了门洞中的白银骑士和前方不算整齐的步兵阵列。 雪诺·怀特公主殿下。如果没有意外,这位圣殿骑士中唯一的女性、最年轻的“冥河骑士”,将是怀特公国的下一任女王。 宽阔可容八辆马车并驾齐驱的门洞中,冥河骑士孤身一人立在中央。她全身着甲,头盔上有一根红色羽翎,与其他圣殿骑士相同的胸甲和铰链连接的三节裙摆、柔韧的秘银填塞关节的腿甲之下,十七岁少女的身体线条依稀可见。但她看起来比她在圣殿的同僚们更杀气腾腾,像一把无情的杀人兵器乃至“切碎”这个概念,少女和骑士都不过是虚假的表象。 一柄阔剑横放在她身前。亚伦听米哈伊尔提起过,怀特的“杀戮女神”。这把剑宽达六十公分,几乎和万神殿的窄门相仿,遍布古朴繁复的咒语花纹,一条条黑色的不知是锈痕还是血迹的短条纹穿插其中。 她骑在马上,挺直了腰背一动不动。虽是在烈阳城中稍显低贱的圣殿骑士,却像王座上听群臣廷议的女王。很难相信教会到现在还没有因骄傲之罪惩戒她。 这是凯旋门,烈阳城最宽阔宏伟的正门,从上到下从外到里饰满天使称颂、神魔争斗、罪人哭嚎的浮雕,千百年来义人和恶人的血渗进了石头里,将白石染成红与黑。 凯旋门没有城门,没有带尖刺的栅栏,这道城门从不防御。它和烈阳大教堂以及修道院三点一线,将天火大道钉在城中。 在全部三百六十位圣殿骑士中,新晋的冥河骑士脱颖而出,获得了镇守凯旋门的殊荣。这些时日以来不乏编排她和圣子私人关系的好事之徒,甚至有人暗示她会是下一个“薇露丝的玛利亚”,但她就像没听见,日复一日地守在城门中。到了今天,城门内外的军队已经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了。 亚伦没有丝毫掩饰,事实上他和爱弥儿的组合就像混在白猫里的乌鸦一样显眼。因此很快,少女也发现了吸血鬼。 雪诺·怀特摘下头盔,甩了甩那头稻草般又短又乱的金发,漠然地扫视四方。 在阳光照耀下,她肌肤雪白,嘴唇小巧鲜红如盛放的红蔷薇,清澈的蓝眼睛里有一抹不容忽视的绿色。亚伦想起在波托西时听到的传闻:雪诺公主的父亲并不喜爱她,因为她那年轻貌美的继母提出了一个有理有据的猜想——她或许并非国王亲生。就是因为那双曾经被无数诗歌赞颂为“精灵祝福过”的、带了一点绿色的眼睛,而在她之前每一个怀特公国的王室成员都有着淡金色的卷发和浅蓝色的眼睛。 当然这种传闻也不完全准确,而且很难说公主和国王谁更不喜欢谁,又或者国王反过来还包容了离家出走的叛逆女儿。 十七岁的冥河骑士挽起缰绳,棕色骏马向前迈步,于是亚伦也策马上前;军队无声地朝两侧让开,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 在相距一百米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停步。面具上那两个大大圆圆的镜片像死鸟一样呆滞诡异,但黑袍之中的吸血鬼又坐姿优雅,说起来,比对面那个货真价实的公主还更有点贵族气度。 冥河骑士伸手,一旁有人递上一张紫杉木长弓。 弓只是普通的诺伦制造的长弓。在第二圣战之前,诺伦帝国的平民们每周都要在各地领主的猎场服役练习弓箭。一开始是每一个太阳神规定不得做工的礼拜日,后来变成了每周两天、三天,从耄耋老人到七岁幼童。诺伦的弓箭手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猎人,诺伦国旗底部的弧形绶带组成一张长弓,首位统一诺伦的国王亚瑟的誓约剑是架在弦上的箭。第二圣战中,诺伦的长弓手为帝国竖起了坚不可摧的防线,直到被当时和未来的圣徒们用绝对的暴力撕碎。教会每破一城就要斩断弓箭手们拉弓的食指和中指,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这种残酷的暴行,因为双方深知那些饥肠辘辘的长弓手是更可怕的屠夫。 她将箭矢搭在弦上。骑士背后的箭囊里只有一支箭,太阳神教会仅有四支的“神罚”。每一支神罚之箭都由那位承受神降的格里高利教皇的四肢骨头削成,一截为箭身一截作箭羽,教会制造这些粗壮的箭矢用来杀死圣徒。雪诺·怀特手中的这支是教皇最强壮的右腿,即便如此伊莎贝拉也没有指望她杀死米迦。伊莎贝拉很清楚,即使“神罚”将米迦穿心而过,那个蠢货也死不了;但是雪诺·怀特不知道,因此她能为教会拖延时间。 她摘下头盔并非出于礼节,只是为了有更宽广清晰的视野。亚伦又想错了,骄傲只是一种姿态,这位冥河骑士对待任何敌人都全力以赴,没有骄傲也没有谦让,驱动她的是胜利的使命和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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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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