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鞋比尤利娅小、一只鞋比瓦西里老的伊里斯大主教纡尊降贵,和善地微笑着穿过修道院的一条条回廊,回头说: “总是修道院。” “嗯?” 跟在他身后的白袍青年疑惑地挑了挑眉毛。他有一对和薄软的头发一样刻薄的眉毛,钢蓝色的眼睛里有种花花公子的漫不经心。如果撇去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他和“战争主宰”希尔就像一对孪生兄弟。 格蕾祭司轻快地在修道院节前才翻新过的地砖上敲出哒哒哒的声响: “伊莎贝拉在修道院失贞,我在修道院成了个阉伶,可怜的尤利娅在修道院失去了性命,你和希尔……算啦,说坎迪·凯恩好了,她也是修道院出身的。搞了半天,库帕拉殿下瞧不起我们这些修道院出身的呢。” 他用阉伶那优美空灵的声音咯咯笑了起来。 “他也是修道院长大的。”青年嗤笑一声,再次挑了挑眉毛,“所以,他也成了一路货色。” “我都后悔销毁资料了,早知道保存下来给殿下看看也好。我猜善良的安娜阁下没有给他看全部。”格蕾祭司抱怨道,“可怜的米哈伊尔。至少那些老神父还没长过尸斑。” “唔,老年斑也差不多啦。”青年皱了皱鼻子,仿佛是闻到了老年人身上那股特有的衰老的气息,摆了摆手。 “虽然我知道您的情况特殊,但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阁下?更何况,我们也是会老的。” “天哪,您真傲慢,伊莎贝拉都没想过能活到那一天呢,‘黑郁金香’阁下。” “对不起,向父神忏悔我的傲慢。”新晋圣徒毫无愧色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架,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下脚步,礼貌地敲了敲门。 当然,门是从外面被锁住的。跟在后面的一队卫兵中走出一位,上前打开了门锁。 巴蒂斯塔·德·佩兰和玛格丽特正说着什么,听到开门声都闭了嘴,站起身来。 外面的雪早就停了,狭窄的十字窗外,漫天的滴水兽和圣像也回到了教堂和修道院之中,重新合上眼睛。 两人是深夜被人带出庄园的,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远远地还听见佩兰老夫人的尖叫。他们被勒令不得出声,被塞进马车押送进修道院、推进这条走廊时,还看见了马丁夫妇,后二者就被关在隔壁。 漆黑阴冷的屋子里没有点壁炉或煤炉,玛格丽特只穿着睡裙和丈夫的睡袍,巴蒂斯塔则胡乱套了件向修道院的守卫要的长袍,把她抱在怀里。他们已经这么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每天只有一点冷冰冰的清水和黑面包,比犯人还不如,他想让怀孕的妻子吃得好一点,但没有任何人听他说话,到了今天,他自己都冷得发抖了。 此时见到卫兵,佩兰老爷勉强打起精神,质问道: “先生,纵使我们家族世代信仰太阳神密特拉,诸位这样的行为仍然是对佩兰家族的严重侮辱。不管其中有什么误会或诬陷,作为这一代的德·佩兰伯爵,我不得不再次警告你们,应当用对待贵族的礼仪——”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到了笑眯眯的格蕾祭司。这么冷的天气,这么黑暗阴冷的走廊,后者还敞开着外衣,穿着单薄的衬衫、短裤、小腿袜,一片灰暗,膝盖几乎冻成了和粗跟皮鞋一样的红色。 “格蕾祭司——阁下。”男人的声音小了下去,这回稍稍带了点祈求,“我的妻子怀孕了,阁下,修道院甚至吝于给我们点上壁炉。我们每年的奉献连一点煤炭都不值吗?” 格蕾祭司拍拍手,一队卫兵鱼贯而入,在佩兰夫妇惊恐的尖叫和咒骂中将他们分开。巴蒂斯塔挣扎得太激烈,被脸朝下按在地上,在一个卫兵照着玛格丽特腹部狠狠打了一拳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瘦小的少年摆摆手示意那边架着玛格丽特的卫兵暂停,蹲下来,低头看他,惋惜地轻声说:“您的妻子是个淫妇,一个魔鬼。您有权知道,她竟然在婚前,就是今年七月份,堕过胎。这严重触犯了教会的律例,佩兰先生,您——” “关你屁事。”巴蒂斯塔呸地一声,咬牙切齿,“我自己就是个医生,您尽可以去调查我——我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丽塔是纯洁的,我用我的爵位保——” “德·佩兰先生,请您冷静一些,别这么粗鲁嘛。”格蕾祭司稍显可怜地笑了笑,“要知道,祂的儿女能辨别一切污秽。” “好吧,抱歉,我说谎了,可这不能怪我,也不能怪玛格丽特,你们不能强迫一个儿子指控母亲吧?”巴蒂斯塔·德·佩兰冷酷地看着他,“但事实是我得保护玛格丽特和她肚子里尚未降生的、天主喜悦的孩子。希望父神原谅我的出卖——我的母亲,德·佩兰老夫人为了让我娶另一位我出于礼节不能透露姓名的小姐,强迫丽塔喝了药。” 格蕾祭司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情,轻声说:“您真残忍。” 巴蒂斯塔那双有点像亚巴顿人的蓝眼睛漠然地转过来。 格蕾祭司笑了笑:“但是,我们都知道真相是什么。好了,玛格丽特,要怪就怪你亲爱的教父做事太张扬,拐跑了我们的圣子,还敢回来抛头露面。” 他站起身来,赶苍蝇似的朝刚才那个动手的卫兵挥了挥手。玛格丽特因为那一拳痛得蜷缩起来,却仍然被两名士兵架着手臂,暴露出脆弱的腹部。 “你去。” 一直没出声的金发青年忽然摘下手套,懒洋洋地用小指指了指巴蒂斯塔。 巴蒂斯塔和格蕾祭司同时问了一句:“什么?” 青年挑了挑右边淡金色的、刻薄的眉毛,说: “您不是伊里斯皇家医学院的首席毕业生吗?对这事想必比我手下的粗人更了解,不容易伤害您的——妻子。” 说到“妻子”的时候,他露出了某种吃到酸柠檬和臭鲑鱼的混合物的表情,扇了扇鼻子:“还是说,您希望我来动手?” 他摘下另一只手套,露出绑着绷带、骨节粗大得和面孔不符的双手,咧嘴笑道: “自我介绍一下,十二圣徒之十一,‘铁拳’斯坦利。” 数十秒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紧随其后。隔壁的马丁夫妇惊恐地对视一眼,看向房门。 不一会儿,一名卫兵打开了房门,年轻漂亮的格蕾祭司轻快地行了一礼,说: “感谢您为教会所做的一切,马丁先生,请跟我们来。” “……你做了什么,瑟吉欧?!”索菲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丈夫。 瑟吉欧·马丁嘴唇发白,眼珠瞪圆了,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半晌,他迟缓地站起身来,推开妻子的手,迈着疲惫的步伐走上前去,任由格蕾祭司揉乱了头发。他弯着腰,好像永远直不起来了。 “好孩子。”阉伶的声音空灵和缓,像一支天国的圣歌。 隔壁的巴蒂斯塔·德·佩兰哀嚎、咆哮着拍打房门,走廊上却只有格蕾祭司和斯坦利在聊着今天的午餐。两名卫兵拖着玛格丽特赤裸的手臂,瑟吉欧回头望去,只见女孩在阴暗的走廊上留下一条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血迹。
第113章 27五名眷族(2) “我还是觉得我们该试试把米哈伊尔带回来。”斯坦利忽然说,“不管怎么样,还不一定嘛。他连‘操’这个词都没学过吧?” “这您恐怕得问伊莎贝拉。”格蕾祭司说,“还有安娜,如果您愿意,可以问问罗林斯和希尔,他们才是教这些的。” “搞不好凑活凑活也能用。”斯坦利嘟哝道,“我可不想去找米迦。” 格蕾祭司稍显惊讶:“咦,您竟然不敢吗?” “我只是没有心,又不是傻子。”斯坦利坦然说道,“伊莎贝拉都那么说了,我去送死干嘛?见鬼,要不我们跟米哈伊尔商量一下,他把米迦给我们抓来,我们就放过他们。” “好主意耶。”格蕾祭司咯咯笑道,“我们再添油加醋一把,说米迦是那只吸血鬼的小情人……见鬼。”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爱德华兹先生就是米迦劫走的啊,万一是真的怎么办?” “天哪,格蕾,你是个天才!”斯坦利夸张地惊喜道,“我们这么告诉贝尔如何?米迦被污染了,早三百年前就这么干了。唔……得有个具体的流程。他第一次见到爱德华兹少爷是什么时候?爱德华兹少爷七岁还是八岁?反正修道院里这种人多得是,你不也是这个年纪遭的罪!就算是那个时候就勾结上的吧,不错,真不要脸,米迦!接着是在修道院,啊呀,那只吸血鬼……末日即将来临,这一回要是还有天启四骑士,那只吸血鬼就是瘟疫本尊啊,世上所有的疾病和瘟疫都在他的血里了,他们那个时候又搞了,米迦个子那么小,一定是被*的那个——不错,米迦已经被污染了,哎呀,没有必要找他了!” “您真是才思泉涌,博闻强识。您要是想娶安娜,我看乔纳森也会同意。”格蕾祭司公正地点评道,“不过,有了瘟疫,难道库帕拉殿下成了饥荒吗?这真可怕。米迦一定是死亡,坎迪·凯恩就是挑起战争的战争本人。不错,我们分配好了,就这么写报告吧,民众一定不乐意看见末日来临的,我们真是心地善良的圣徒呀。——接下来去哪儿?” “去找妓女。”斯坦利边走边戴上手套,在修道院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瑟吉欧·马丁,不耐烦地说,“是你说的吧?亚伦·爱德华兹每个月要去什么地方来着?给妓女和小偷看病,做些狗屁倒灶的事。” 瑟吉欧魂不守舍,想着刚才被拖走的玛格丽特,直到有人好心地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低声说道: “……塔塔旅馆,塔塔旅馆!” “那就去塔塔旅馆。”斯坦利皱了皱鼻子,“去把她们拖过来吊死在那个吸血鬼的家门口——在那之前,去你们的卫生委员会拿几个面具来,马丁先生,雅兰堡的空气臭的要命,婊子和黑鬼未免太多了,我还以为到了安南河呢!” 圣历1502年一月一日,一大清早,一群教会士兵涌入贫民区,抓走了十三个妓女。原本调查出来的只有十二个,但格蕾祭司觉得十二这个数字不妥,圣徒也是十二个呢,于是随手又点了一名抓走,当天下午抽签,在友谊大街66号吊死了一个。 让娜就是第十三个。 当然,她并不是妓女,也没有堕过胎。事发当时,她只是出于在爱德华兹医生身边养成的习惯上前阻拦了一下卫兵,就被一起带走了。她没有遭到什么太糟糕的待遇,那个男孩拿匕首在她手臂上割了一刀,摇摇头失望地走了,此后她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牢房中,只是冷了一点。在得到爱德华兹医生家的工作之前,每一个冬天都比这更冷,她已经很习惯了。 瑟吉欧·马丁拿余光瞥了让娜一眼,没再看她,假装不认识,嗫嚅着问格蕾祭司: “阁下,阁下,现在我和我的妻子……” “您的妻子?”男孩诧异地眨了眨眼睛,看了斯坦利一眼,后者还在欣赏那具吊在医生卧室窗户前的裸尸。 “我的手艺怎么样,格蕾?”青年问道。 “完美的艺术品。”格蕾祭司敷衍了一句,“要是不是个妓女就好了。” “哦。你觉得索菲·马丁怎么样?她不是妓女吧?” 斯坦利说完咯咯笑了起来,因为瑟吉欧·马丁惊恐且愤怒地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就畏惧地调转目光,投向了脚下的地砖。 “斯坦利是开玩笑的。”格蕾祭司拍拍瑟吉欧的后腰,在后者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时,又摸摸光洁的下巴,“不过,作为一个淫妇的姐姐,她还是留在修道院比较好。” “不,不……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是说……玛格丽特和索菲……玛格丽特干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瑟吉欧结结巴巴地说着,格蕾祭司却忽然变了脸色,冷冰冰地说: “您真的觉得我们是傻子吗?德·佩兰夫人在婚前做出那种事,没有你们的帮助,她能瞒过谁?放过你已经是看在你汇报可疑人员的份上了!” “什么,什么可疑人员,爱德华兹医生的话……” 格蕾祭司却不再管他,摆摆手:“送他回去见马丁夫人最后一面吧,记得晚餐前赶他出来——还有,看紧了德·佩兰老爷,别叫他死了,会很麻烦。至少得挨过公审吧。” 小队长应了一声,双腿靠拢,十指张开、双臂高举,赞美了一句密特拉太阳神在上,把瑟吉欧·马丁押回了马车。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走廊上的血迹还没有清理,甚至有一些黑红的肉块和黏液掺杂其中,在这个天气里迅速地冻上了,空气里浮动着冰冷的铁锈味。瑟吉欧一阵反胃,直到卫兵在他身后关上门,丢下一句“傍晚前出来”,他终于忍受不住,跪倒在地吐了出来。 友谊大街66号前悬挂的裸尸和玛格丽特的样貌在他眼前重合了。没有一个女人躲得过这个,他想,玛格丽特不行,索菲不行,让娜迟早会遭遇这一切,恐怕连那三位女圣徒都无能为力。 “发生了什么,瑟吉欧?你还好吗?丽塔怎么样了?”屋子里只有一个粗陶水罐,索菲拿手绢给他擦了擦嘴,喂了他一点水,却急不可耐地问了起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洗漱更衣了,冻得嘴唇发紫,可刚从外面回来的丈夫看起来更糟糕。 瑟吉欧努力了几回都没能站起来,最后在妻子的搀扶下坐在椅子上,捂住了脸。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们的错……”他绝望地抓了抓头发,“我只是跟瓦伦丁主祭提了几句……我根本没有告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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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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