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利的笑声戛然而止,咽喉中一股一股涌出的鲜血打断了他的所有话语。 他们已经来到了山顶,修道院的门口倒着几具冻僵的尸体。而就在刚才,米哈伊尔一手按住他的后颈,一手向后伸出抓住一截剑刃,“贞洁祭祷”旋即刺穿少年的腹部,从下而上地插进斯坦利的胸膛。 “所以,我们就是这样用愿望毁掉父神的吧。”米哈伊尔在他耳边说道。少年圣徒的声音清亮而又低沉,只是那低沉之中并没有多少难过,反倒有一种傲慢的漠然。 仿佛一则神谕。 · 修道院的建筑随着山体的倾斜摇晃不止。 亚伦不断地深呼吸,好像夜晚冰冷的空气可以抑制沸腾的神血一般。 他喝过米迦的血,但那是喝的,而且当时米迦已经差不多恢复成人类了。但这一回不同,这是米迦在最激烈的战斗中流出的血,比他一开始接受注射时所用的格里高利的血更新鲜、暴虐,带着米迦自身的活力,秘银针头刚刺破皮肤他就听见了众神的呼唤,神意如火燎原。 头顶的廊桥断裂了。他踉跄着往前一扑,还是被一块巨石砸中。不能被米哈伊尔看见,他想,得走远一点,丢下他一个人,否则米哈伊尔冲动之下必然会做出……也许会做出……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他不希望米哈伊尔离开这个世界。我的力量,我的诗歌,我的拯救…… 亚伦对战胜这股力量没有一点信心,也不对米迦的行动抱有侥幸心理。他也许是唯一一个见过半神降之后的米迦的,后者从里到外都在燃烧、死亡、重生,大约持续了一个月,那之后会有很长的一段恢复期。五年之内,米迦不可能再动用神降术,今日的一切只有他一个人承受。 至于米哈伊尔,米哈伊尔不可以。 但是亚伦走到一半,嗅到了血腥味,才想起来他不是来找让娜的。让娜逃跑了吗?希望她跑快点离远点……他用力地深吸两口冷空气,甩甩脑袋,从绑带里摸出一支针筒和两管药水,手抖了半天对不准血管,胡乱找了个位置,把两管未经稀释的摩尔普斯全部打进了胸口,他相信那些在僵硬的血管里奔流的力量会把它们带去该去的地方。 他好多了。他感觉到肩膀关节处有点麻痒,那是他自己的骨头。神血,贤者之石,万能药,它催发了这具尸体的活力,让它在断肢处重新生长,但是他自身的血肉骨骼矿物质完全不够重新长出四肢。 所以他很饿。他看见了尖叫着出逃的修女和修士,紧咬牙关,整副牙齿都扭曲变形了,狰狞的獠牙弯曲着伸出嘴唇,涎水沿着缝隙流到衬衣上。他已经不那么痛了,但他也知道药效过后的疼痛也许会让人无法忍耐,因为有一截新生的骨头刺穿了他的右手臂。 得走快点,玛格丽特,她在哪里?亚伦目送修女们出门,实在无力搭救那几个被挡在后面或者被惊慌的守卫直接杀死的……再过一会儿他也许就没法走路了,一枚骨刺在大腿根部刺破皮肤生长出来,幸好还没有伤到骨头。 斯坦利,努力点,别那么快输掉。给我点时间,斯坦利。亚伦开始向斯坦利祈祷,哪怕赢的是斯坦利也无所谓,他们不会杀了米哈伊尔的。 但是米哈伊尔不能看见这个,米哈伊尔不能知道他是这样的东西,米哈伊尔不能—— 我们在天上的……我祈求您—— 亚伦松开手,沿着地牢的阶梯滚了下去。 这是个不错的选择,一来节省体力,二来加快速度,就算没打摩尔普斯也算不上痛。
第120章 27五名眷族(9) 幸运的是,两名狱卒正往上跑,被他这么一撞,跟着摔了下去,在台阶底部垫在他身下。只是等他晕晕乎乎地回过神来,这两位好心人已经被他的骨刺钉死了。 建筑物瑟瑟发抖的轰鸣中,只有巴蒂斯塔·德·佩兰嘶哑凄厉的咆哮格外清晰。亚伦站起来,顾不上拍干净衣服,扶正眼镜,旋即睁大眼睛,呆住了。 巴蒂斯塔浑身是伤,拖着一杆长枪在杀人。其实亚伦脚边的是最后两个了,但巴蒂斯塔仍然冲过来,疯狂地往尸体上扎洞。他滚下来的时候劳拉丢掉手中的剑,走过去照顾玛格丽特。 亚伦差点没认出玛格丽特,可他不该认不出的。地上的卫兵几乎人人沾染她的气息,而她自己披着瑟吉欧·马丁的外衣靠在姐夫怀里,索菲和劳拉撕下自己的衬裙和内衣,为她擦拭腿上的血和污渍。 亚伦永远无法理解这件事,他的克里斯汀他的玛格丽特,为什么这么多男人乐此不疲? 巴蒂斯塔终于看见了他,老虎般扑过来掐他的脖子,砰地把他掼在墙壁上,又抓着他的肩膀吼道:“都是……一切都是因为你!” 亚伦斜过眼睛,看见骨头刺穿了那两只手。佩兰老爷仿佛没有感觉,拖着他往地牢里走,轻飘飘地把他扔在玛格丽特脚边。 亚伦扑腾两下,劳拉挪过去扶起他,冷静地说:“抱歉,医生,前几天找不到您,我去您家偷了点摩尔普斯给约翰,还剩一点,刚刚给德·佩兰夫人用了。” 她并没有太过好奇,世界上有吸血鬼,教会有再多的怪物也不奇怪。她只想管好自己的事。 医生伸了伸手,没人阻拦,他便扣住了玛格丽特淤青的手腕。他捉的是另一边的左手,因为右手骨折了。瑟吉欧拿手帕盖住了她的脸,但亚伦在愧疚和思考以先已经辨认出颧骨骨裂、脑震荡、左眼球破裂、鼻梁断裂、下巴脱臼,她的右耳生生被撕下一半。 他跪在地上,木木地看着她。煤油灯在墙壁上摇晃,昏黄的光线为她的黑发打上一层金黄。 巴蒂斯塔弯下腰来揪他的头发,崩溃地大叫:“说点什么,医生,救救她!是你找上她的,是你干的——” 索菲闻言,抬起头冷笑一声:“到底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推卸责任,懦夫!真不愧是那个臭婊子养出来的好孩子!” 巴蒂斯塔跳了起来,却涨红了脸说不出话。亚伦轻声说:“克里斯汀……” “您说什么?”劳拉问了一句,站起来想找点清水。 亚伦垂下眼睛,推了推眼镜:“没什么。山要塌了,最好快点出去。” 劳拉撩起鬈发别在耳后,笑了笑:“您没有力气了吧?” “……不用管我。” “不,我的意思是,”劳拉柔软温热的双手捧起他的脸颊,他这才意识到玛格丽特已经僵硬冰冷得跟他一样了,“您转化我们。我们所有人。没有别的选择,不那么做,我们就都给你陪葬。医生,转化我们,或者杀了我们。” 地面倾斜了。天花板中央裂开无数缝隙,碎石和灰尘簌簌而下。 亚伦抬起眼睛,瞳孔涣散,像是被吓坏了。 劳拉比那两对夫妻更清楚医生现在的情况,虽然只是猜测。她安抚性地搂住医生,把他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在他耳边轻声说:“想想‘克里斯汀’。您曾经也想救她吧?这不是玛格丽特,这是你的克里斯汀啊。现在你有机会救我们了,亚伦。救救我们……” “但是你真的想活下去吗?”亚伦喃喃自语,“你必须自己决定……必须自己决定……无论多么痛苦,不可以把选择的权力交给别人。你没有后悔的机会,必须现在作出决定。对不起,克丽丝……” “他妈的!”巴蒂斯塔一把揪住劳拉的衣领把她丢开,从瑟吉欧怀中抢走玛格丽特,把她搁在医生身上。亚伦吓了一跳,正要后退却有一根骨刺从腿上生出钉住了脚腕,女孩赤裸的肩颈脊背就那么暴露在他面前。巴蒂斯塔根本不在意那么多,一只大手抓着他的后脑勺要往下按:“活下来比什么都强!这不是选择,至少不是我们的选择,活下去才有选择!” 亚伦闭着眼睛,声音发抖,好像一下子清醒过来了:“我和我转化的吸血鬼是很难杀死的,我不能让米哈伊尔杀我,也不能让他杀玛格丽特,但是她真的能承受那样漫长的生命吗,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想承受!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她想要的是……” “那就转化我!我会永远陪着她!”巴蒂斯塔又哭又笑,朝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尖叫,“愿所有的罪恶都归给我,直到永永远远!但是玛格丽特……丽塔该活下去,我们才刚刚开始……好不容易……” “我们自身就是地狱。”亚伦疲惫地握着玛格丽特的手腕,感觉到皮肤下的脉搏越来越微弱,每一次跳动都在带走她所剩不多的生命,“我,崔斯坦·哈代,阿什利·迪布瓦,你们迟早会变成这样。玛格丽特不该过来。” 巴蒂斯塔忽然停止了哭喊,放开医生的头发,站起身来,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女人。 德·佩兰老夫人。可以看出,几小时前她还妆容精致,面貌端庄,这会儿还下意识扶了一下饰着羽毛的帽子。 巴蒂斯塔说:“母亲。” 对方惊慌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不住地点头:“好孩子,好孩子,我们快走,这里要……” 巴蒂斯塔打断她的话:“是不是你叫来莫里斯的?” “什么?” “说实话。至少向丽塔道个歉吧。” 巴蒂斯塔的语气相当温和,跟此前为玛格丽特和她吵架的时候截然不同。老夫人瞥了眼差不多要死了的玛格丽特,捋了捋头发,不住地小幅度点头:“对,对,我是该道歉,玛格丽特是个好女孩,但是我也没想到莫里斯那么大年纪了……我是说,对,对不起,我不该邀请莫里斯神父……快走啊,巴蒂,你得好好活着,她都这样了,不值得——” “道歉。” “对,对,道歉。”老夫人不知道是被即将倒塌的房屋吓的还是被此前忽然拖着自己下了地牢还杀了这么多人的儿子吓的,语无伦次地说,“对,对不起,玛格丽特,是我……” 巴蒂斯塔没有继续听下去,双手用力,拧断了她的脖子。 马丁夫妇和劳拉惊呆了。 “现在,”巴蒂斯塔蹲下去,掰过亚伦的肩膀,冷冷地看着他,“我已经下地狱了,爱德华兹医生。您很清楚,在逃避的人不是玛格丽特或我,一直都是你。” “不,不是……”亚伦咽了口口水。 巴蒂斯塔说:“我们要死了。你要是不动手,我们就会死在你面前。杀了我,或者转化我们。现在,动手,下一个我要杀了瑟吉欧·马丁那个叛徒。” “巴蒂斯塔。”亚伦闭着眼睛,无力地争辩道,“格蕾是为我来的,但您真的不知道斯坦利是为了什么吗?” “马修死了之后,教会急需加强对黑鬼的威慑。你不该让雅兰堡出这个头。”瑟吉欧疲惫地瘫坐在地上,维持着刚才抱着玛格丽特的姿势,也不管有碎石落下打破额头,“爱德华兹医生,您也一样,都他妈的活该。别抱侥幸心理,我们几个都逃不掉,你必须带上我和索菲。” 索菲并不很清楚情况,但还是跟上去说:“我们还有三个孩子,这会儿就算逃得掉,也没法带上他们。” 他们看着亚伦,亚伦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坚定且冷酷的脸。 “……我只成功过两次。”亚伦说,“崔斯坦和阿什利。而且现在的我……” “那我们就做崔斯坦和阿什利。”瑟吉欧说,“勤劳努力的我们怎么也不会输给旧时代的贵族。” 一块巨石落了下来,差点砸中劳拉。她及时躲过,抬头看了正在断裂的横梁一眼,又带着鼓励和胜利的笑容,转向亚伦。 亚伦颤抖着嘴唇,张开嘴,涎水滴在玛格丽特污浊的脸颊上。 许久,他闭上眼睛,冰凉的獠牙楔进了她的脖颈。 接着是巴蒂斯塔,他胡乱擦了擦脖子,撩起长发,跪在医生脚边,贴心地按住一边皮肤,让血管更明显。然后是劳拉、索菲和瑟吉欧,瑟吉欧说了声“抱歉”,但是他没听见。 他已经站不起、看不见、听不到了。诸神在他的每一条血管中轰鸣,不属于他的心脏像要炸裂般鼓动。 圣山整个倾斜坍塌,大量砂石泥土和花草树木滑向海湾。地牢倾塌了,地面的建筑在一次格外猛烈的抖动中被一拳打裂,横飞而出,循声而来的米哈伊尔下一刻就逼着斯坦利往远处战去。 与此同时,胜利大教堂前的广场上,一群肤色混杂的人沉默地走进了方尖碑的废墟之中。 黑人是不可以离开工作地点和红月区的,守灵祈福的人群骚动起来,卫兵们也大喊大叫着赶来;为首的穿黑色管家服的老人严肃地咳了一声,四十多人同时举起了右手。 一颗颗大小不一的月亮从黑暗的大地上升起,隔着半座广场照亮了胜利教堂正面的浮雕,以及对面的市政厅大楼。 月亮石的光辉继燃烧的海岸点亮了雅兰堡,但米哈伊尔并没有看到。他受伤很重,手脚无力,因为他在大门口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来自“铁拳”的肘击,正中心脏。有好一会儿,他甚至无法呼吸。 斯坦利咬住衣领,单手撕开衣衫。皎洁的月光下,米哈伊尔看见那道贞洁祭祷造成的伤口之下空空荡荡,没有血也没有肉。 斯坦利朝他走来,一脚踩在他的小腹上,几乎打断他的脊椎。青年的脸庞背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这就是我走出窄门的代价。”斯坦利说,“祂收走了我的人类之心。” 米哈伊尔挣扎着爬起来,往修道院中逃去。他利用错综复杂的道路争取恢复时间,最后听见亚伦的声音,便往塔楼赶来。 但是他如今拔起一整栋小楼的暴怒并非为了亚伦。 就在刚才,斯坦利烦不胜烦,抛开他,在他反应好追过来之前,生生撕开了爱弥儿的喉咙。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4 首页 上一页 8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