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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大人看不见你?”府君走后,时序疑惑看向身边锦衣少年。
少年没说话,只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时序看,上下打量,时序奇怪地看回去,他便心虚慌张般立刻躲开时序目光原地消失,快到来不及反应。
时序:“……”
这地方没一个肯好好说话的人是吗?
这么遮遮掩掩他得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他宁愿是个魔窟,痛痛快快杀个三进三出!
算了,开玩笑的。
时序的战斗力,换做他大师兄的话:“好好练腿上功夫,坑蒙拐骗的时候记得护好脑袋,求饶快一点,叫人家别打脸。”
气了好半天,他也回去了。
可惜的是,若时序不走的那么果断,离近一点多看一眼,或许能看到河面波涛里平缓飘荡的灯上写着的是一个生辰八字,很怪异,像是修修剪剪编造拼凑的。
而那盏灯,顺着无定河飘向了另一道泛着赤红血光的水域。
一双素白的手在赤水上捞起水中的莲灯,看清祈愿,嗤笑一声。
……
三牲祭祀准备的很仓促,也顾不上选日子,次日就在河边准备起来了。
祭坛来不及准备,临时征用了河边那一座不知道做什么用、快要坍塌的台子。
主持祭祀的是晋州往年主持春祭的祭司,祭司拿着玉璧站在大雨中念祭词,冗长祭词之后,带着众人对着香案行仪。
祭坛下众人跟着高呼,祈求水君怜悯苍生,停下这一场大雨。
东面云层稍稍散开了一些,隐约透出一些白光,晋州已经很久没见过光了,于是众人都有些激动。
时序落在人群最后面浑水摸鱼,他眼尖看到香案上的火星早就被大雨打落,那几支香压根就没有燃起来过。
打眼望去,众人行礼的时候府君脊背似乎挺直了一些,看上去没那么病弱了。同时时序还注意到,府君没跟着那些人一起行仪,尽管只有一个背影,可偏偏时序就是看出几分不屑。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道耳熟的清脆声音。锦衣少年再次出现,连台词都没变。
“仙长!”
那少年头顶的雨自动分开,一点都不往他身上落,就连他身边的时序也被连带着眷顾了一下,短暂的离开了暴雨。
时序再次被冷不丁出现的少年吓了一跳,他斜眼拍了拍胸口安抚自己的心脏:“仙友出现之前能预告一下吗?太突然了,很不利于贫道的心脏健康!”
少年笑了笑,露着一口白牙:“仙长说话真有意思。”
“……”时序面无表情想,自己现在不是个小衙役吗?这奇怪少年又叫自己‘仙长’,太奇怪了,就算他能看出来自己不是这里的人也不应该叫自己仙长吧?
“什么仙长不仙长,仙友说笑了,我就是个岌岌无名的小衙役罢了。”
“仙长不必担心,你的身份我不会说出去的。”
身份?什么身份?
然而少年语气熟稔,话里似乎暗指两人以前相识——这语气,这内涵,很难不让人多想自己是不是跟这里有机缘。
时序绝望闭眼,心想:若是同这里的机缘,他上辈子大概杀人如麻无恶不作。
不过也无人在意他怎么想,府君也毫不在意他的异常,这少年更是张口闭口‘仙长’,时序索性破罐子破摔,爱谁谁吧。
他靠着石碑坐下,叹着气拱手:“小道时序,仙友喊我名字就好,不要再叫我仙长了,小道一介凡人,怕折寿。”
少年点头答应:“那我喊你道长?”
“呃……”行吧行吧,爱怎么叫怎么叫吧:“也行,仙友怎么称呼?”
少年也跟着他坐下,迟疑了一下,才犹豫着说:“我姓俞,单名一个瑕。”
“俞瑕?”脑子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逝,快到难以捕捉,时序追问:“哪个俞哪个瑕?”
“玉有瑕,瑕疵的瑕。”少年说着,伸手在湿漉漉的河滩上写下两个字,很有风骨,叫人想起天威之下仍旧难以催折的府君。
时序对着那两个字静默半晌,翻来覆去读了几次,最终还是怀疑——这么明显的线索,能信吗?
是他蠢,还是他当自己蠢?
俞瑕脸上倒看不出有什么,也不知道是单纯还是压根没打算遮掩,时序干脆也直接问:“你是此地水君?”
少年正要擦掉地上的字,听到时序的问题猛然一顿,时序盯着他,他垂下头没看时序的眼睛,慢慢道:“我忘了。”时序仔细看了他半天,看不出这话真假。
无语片刻,时序心想,这也能忘,为难他还记得什么?
俞瑕又瞥了时序一眼,见时序目光审视思索,忽然支支吾吾着有点心虚,他心里天人交战,咽着唾沫艰难开口:“道长,我……”话没说完,府君忽然回头看向这里,那目光不似往常,带着几分威严落下来。
目光的余光撒到俞瑕身上那一刻,俞瑕像是变成了石像僵立住,唇角的歉意也一起僵住,人也僵了一瞬,然后在时序没能问完的问题中迅速消失。
时序哎了一声,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俞瑕已经消失了,他被冷不丁浇下来的大雨砸的差点窒息。
扭头看见府君沉静的目光,时序心想,他不是看不见俞瑕吗?这会有能看见了?就看了一眼,俞瑕怎么就耗子见了猫一样跑这么着急?
还有,俞瑕知道他是外来者,所以俞瑕是幻境主人?也不像啊,幻境主人会这么没出息吗?
不对劲!很不对劲!这两个人都不对劲!肯定有鬼!
想想俞瑕心虚的模样,显而易见是做贼心虚,就是跑得太快了没来得及多问几句,难不成水产都这么滑不溜手?
他抖了抖身上潮湿的泥沙和石子站起来,府君目光恰好落到这里。
那个瞬间,他似乎从府君眼睛中看到了嘲讽。
还没明白他在嘲讽什么,云层散开,发光的东西露出来了。
不是久违的阳光,是倾泻而下的天河。
天上水自横,地上江疯淌。
有人嗤笑出声,笑出来一点嘲弄的眼泪。
第3章 祭祀
时序盯着府君挂着诡异笑容的侧脸沉思,他有问题几乎写在了脸上,莫非府君就是幕后黑手?府君察觉他的目光也偏头侧目,古怪笑意不加掩饰。
那个瞬间,温润如玉的府君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体,仿佛他不是衙门里跟同僚据理力争的府君,而是等了数百年就在等今日的怨鬼。
时序忽然头皮发麻。
祭司摆回去稳妥放好的玉璧忽然哗啦碎裂,碎渣掉了一地。接连的反常叫众人胆战心惊,祭祀白着脸跪在地上拼凑玉璧,颤颤巍巍解出神谕,不大的声音传满河边:“天神说,晋州用牲畜糊弄天道,罪责更深……”
声音不大,但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正在众人还没回神的当口,原本只有山脉倒塌的浮云山在瞬间被冲垮大半,山洪倾泻,泥石流混着洪水往地势低的地方流下来,眼看近在咫尺,立刻就要跨过晋州流入无定河了,河边的人被东方异象和轰然倒塌的浮云山吓得六神无主慌乱逃窜,携家带口四散而逃,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也都急冲冲赶回家去收拾细软准备逃离晋州了。
眼看走到了绝路,人群里开始出现讨伐府君的声音。
说他优柔寡断,无视百姓生死。
“都怪他,要不是他拦着我们早就祭完水君了……”
“他这是要害死我们晋州的人……”
“这可怎么办,咱们是不是都要被天神迁怒……”
今日之前,晋州无论百姓还是官吏,提起府君无一不是称赞敬仰,可就这么半日,他忽然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府君恍若未闻那些谩骂指责,依旧看着时序的方向。
时序僵立在原地,起初以为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观察了一会才发现府君不是在看他,似乎是盯着无定河出神。
人群吵吵嚷嚷,一只泡了水的旧草鞋丢过来砸了个正着,在府君干净的官袍上砸出来一个沾着泥水印子的脚印。
墙倒众人推,百姓逃的逃,骂的骂。一日之内府君成为千夫所指,只有一位姓陈的副守为府君解释了几句,但换来几句官官相护同流合污、狗官之类的谩骂。
府君面色不改,脸上还是那意味不明的笑,他拖着为晋州劳累而愈发病弱的身体缓步走过副守面前,轻声说:“多谢陈大人,不必多言了,许是本官错了吧。”
“大人……”副守焦急看着府君,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府君怎么不解释:“您一心为晋州,不该是这样的啊!”
“无妨的。”府君温和一笑:“问心无愧就好,其余的,随他们去吧,今日之事已经如此了,大人也早做打算吧。”
时序眯眼看着府君行为,再想起俞瑕欲言又止的话,心里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街上蓄起来的水越来越深,浮云山塌陷一大半,无定河最险要的一段出现了地上河,洪水如猛兽般来势汹汹。
可即便如此,活人祭水君的事情府君仍然没有松口,但上次还有人听他的,这一回却没了。
王都再次传书,要晋州尽快筹备祭祀止住洪灾。
旨意送到那日,府君拿着圣旨,独自在府衙书房坐了一晚上,第二天依旧不愿意退让。
抗旨不尊,违抗君令,他这官是不打算做了。
果然,没几天,新的旨意下来了,府君革职查办,天子派了钦差来接管晋州,祭司台也派了一位极星掌管祭水君之事。
当然,这都是后话,时序忙着在城里到处搜寻莲华,晋州的事情能不能顺利解决是一方面,至少莲华得找到,莲华一天没找见他就一天就不能心安。
这天晚上,他刚要出去,州府衙门门外站着又在淋雨的府君。
枯瘦一个人立在空无一人的雨幕里像水鬼,时序吓得后退一步险些以为是撞邪了。
他心说,莫非神出鬼没是此地美德?
不过,时序低头看了一眼一身黑衣的自己,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怎么看都鸡鸣狗盗,于是还有点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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