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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战功赫赫,实至名归。
观山海归位时,山君站在战场中央缄默良久,她察觉令她困扰数万年之久,化作她心结的因果消失了,世外之洲,那人给她的那一枚‘卐’字符印渐渐消退,她袖中桃花也逐渐枯萎。那桃花是符纸上的幻术失效显露出真容。
有人总喜欢如此,他人把玩幻术,喜欢笺作桃花,送去也风雅,偏他,喜欢反其道而行之,桃花变成平平无奇的信笺。正如旁人都叫傀儡看上去不起眼一些,好一击必杀,而有人,挑了愚笨的榆木疙瘩做本体,将傀儡修饰成天衣无缝的凡人。
桃花说天地君亲师,他怕她逾越,特意劝诫。
听涯渊诛魔玄门损失惨重,宴松野伏在悬崖边失声痛哭,她路过,问:“您哭什么?”
听涯渊之战,玄门第一的傀儡师失去了他的傀儡。
对他言听计从从不悖逆的傀儡,与他签了主仆契的傀儡,在最后时刻反抗他,替他挡住妖王一击,掉进了听涯渊。
起初他不愿意信,不断在崖上念咒召回傀儡,最后是门中一个小弟子小心翼翼道:掌门,傀儡丝断了。
宴松野恍若未闻,依旧在崖边嚎啕,山君说:“你们玄门剑走偏锋,伤人伤已也是因果。”
若只是寻常生离死别,再不济还有来世可期,可五行八字都抛弃、人不人鬼不鬼的傀儡,运道全都赠给了主人,功德全都化在了在了给主人挡灾上,自己却杀孽缠身,即便有来世也是被前世怨气缠身倒霉至极的凶命,大概活不过幼年就早夭。
旁人还能投胎行善积攒功德,这些人再怎么积攒,功德也全给了八字所在的傀儡主人,此后便是生生世世在劫难逃,周而复始地投生,周而复始地成为倒霉鬼,周而复始地早夭。
最要紧的是,游离在三道之外,也没了傀儡丝牵引,就算他真有那个造化转世,也再找不到了。
山君没什么波澜道:“您节哀吧。”
山君飞升的祥瑞征兆令暴雨退散,她被灵鸟祥云组成的仪仗迎回泰山,路过山门,观山海回来了,安然立在山前,正面可观千山万水十万凡尘,北面刻着气胸磅礴的‘海晏河清’,同另一边镇山石的‘山河永固’相呼应。
山君在神镜前驻足良久,神镜前的散着一堆朽烂榆木,落在这里极不雅观。山君倾身收拢起来那些朽烂木头,整齐摆在一旁。山上神侍说,这该是她们的活计,不劳山君动手,山君忽然发笑。
无人敢问缘故,山君朝着神镜所在望去,镜中人间楼台高筑,举世皆安。
山河永固,海晏河清,是她师尊不辞辛劳强求她一场,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想要的人间。
神鸟在前面开路,她将枯败的桃花别回因为贺山君飞升盛放的桃花树,最热烈那一枝,枯枝夹在花丛中很不起眼,山君心想,这次真的放下了,她从此不再为本不该有的东西困顿了,然后抬脚,亲自丈量泰山之巍峨。
泰山殿外有九十九道幡,山君看到时记起她那一面之缘的夫君,当日诓骗他,也不知道他如今有没有从弥蓝渡中安然出来。山君道:“泰山殿外的宝幡,本君想要加一道。”
十全十美是不可强求,他们都要强求。
“也愿他得偿所愿。”
……
这日,众人来贺山君飞升,到了泰山殿,发现泰山殿外挂了不伦不类一百道宝幡,飞檐上挂着七零八落的宝珠,怪异非常,山君顶着活泼一张脸,神情却是冷清的。
新上任的山君性子古怪像是不好相与,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最终是水君带着他家那尾小龙先祝酒。
山君望了他们一眼,俞瑕也偏头看她,心虚记起来当年山君还是只狐狸的时候他们曾打过架。山君如今看起来很不好惹,他阶品又低,山君不会记起来寻他麻烦吧?
山君不知道记没记起来当年的狎鱼,水君端着酒杯贺她,山君举杯,却先祭了故人。“第一杯酒,先敬故人。”故人不是说旧相识,是说故去之人。
有人知道几分内情,还以为是山君那人间夫君,可山君开口:“未曾飞升之前,本君有位故人,于天命一道,授本君良多。”
这回她卜算,卦象未曾被人篡改,卦象说,他没有来世了。
上回算不出他到底如何,囫囵信了那句寿终正寝,无论生死,便也糊涂地祝颂他:死途安宁,来世平顺。
这次,他远赴而来又是为了规训自己,叫她苍生为重。若这就是他所求,那就祝颂他——
“诸位,海晏河清吧。”
俞彰勾唇:“海晏河清。”
作者有话说:
每次卷终都卡文我……
让我想想下一卷写什么!!
第86章 您是我的心头肉
还是分别那个路口。
那凡人小道士睁开眼,山君收起镇山河,向他颔首道别。他也向前世道侣拱手,复看向一旁,素衣所在之处。
进去的是时序,出来却是另一个人,此刻明月仪袖中空空如也,青光从时序身体中醒来,心情复杂望着神情淡薄的明月仪。
槐安一枕,进去时想:要救他,出来时却不敢再口出狂言。
世上多的是他没能料到的事情,正如他挥挥手洒脱赴死,并没想到尊者因此与天命应和。他以为苍天骗他,没料到他才是因果。
山君走了,明月仪负手侧身,灵曜自觉跟上,行走间金铃晃动,他捉住发尾的铃铛叫它们安静,尊者忽然一停,他反应慢了撞了上去,意识过来时在尊者身前堪堪停住,往后退开一点未敢僭越。
半晌无人说话,明月仪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一时摸不准他的心思,又看他没什么要带自己一起的意思,他只好问:“尊上,我们去哪里?”
……
这是灵曜坐冷板凳的第三十天。
或许因为他悔恨可怜那句“被困在赤鹿山外”,周遭是赤鹿山明光殿的模样,不过无需细细感觉就能知道不对。这里阴风阵阵煞气聚集,这副凡人身体日渐虚弱,明月仪偶尔消失,回来的时候必定浑身煞气。
铁链声响了,明月仪回来了。
起初灵曜提出帮忙,被对方一个冷眼,不必开口已经能读懂他眼中含义:掂量掂量你那三五斤重的骨头再开口。
于是他记起自己现在占着的身体是个法力微薄的凡人,恐怕还没动手先要呼救。
这天,他心想:求饶不成,不如自荐枕席,爬床吧。
不过还没爬成就被一双手抓住,打坐入定的明月仪扣住他的手腕:“做什么?”
“尊上,您成日里不理我。”
朱砂痣颤了颤,他缓慢睁眼,平复心中杀念。“你还想要我怎么理你?”
灵曜被他看穿了,垂眼没说话,明月仪换了个角度捏着他的手腕:“脉搏虚弱,他活不久了。”
赤水阴寒,这具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灵曜,你不说,本座也不说,你打算如何?”
“小仙一贯蛮不讲理恃宠而骄,您知道的。”灵曜跪起来,没问尊者首肯就伸手,似乎打算碰他眼下因他而来的泪痣,看他鸦青的眼睫颤动,又没真的摸到。
他跪着就比打坐的明月仪高一些了,他挑着嘴角:“小仙料想,再熬几日,您大约会心软,不会眼睁睁看我送死。”
其间私心他说的洋洋得意,也不知道在骄傲什么。
明月仪说:“既然知道是送死,你何必来呢?”
他抬头时,居然有几分罕见的脆弱。灵曜仿佛换了视角,成了当日告知尊者自己死讯的山君。此刻明月仪略带嘲讽看他,亦是有几分嘲弄和脆弱。
他要给他生门,放他走,生死不容的地方,是他非要来的。
灵曜跪坐下去,换了角度看明月仪,风流笑意不减,想来却叫人伤心。他叹气:“尊上您又不是不知道,您是小仙的心头肉。”
再听他满嘴胡话已经没什么波澜了,明月仪捏紧了脉搏虚浮的手腕,灵曜呲牙咧嘴:“尊上饶命……明光殿中小仙发誓要救您,生死不避的,所以您何必再问我?”
“那他呢?”明月仪抓住他的手叫他离开自己眼下,“你生死不避,他也如此吗?”
灵曜没说话,不正经的表情也收起来了几分,明月仪连着逼问:“你如何待本座,他也如何待本座吗?”
看他转世,有时候上不了台面,偶尔也有几分风骨担当,可人心易变,时过境迁也能放下,何况是换了一辈子活?
灵曜低头,小声说:“他就是我,小仙如何看待尊上,他也是一样的。”
“呵”
“您不要觉得小仙口出狂言,替他做了决定。”灵曜扯开领口给他看转世还在的月牙:“尊上您信我,若非执意想要再见您,若非这样的执念,灵曜怎么可能有这一世?”
惟恐他还是不信,灵曜索性将话说的更明白:“或者尊上以为转世就没有牵连,就不会再喜欢您了是吗?”
难道不是吗?
他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日日想着须弥外。
“若不是如此,怎么不是他来说这些?”
“小仙不过一缕幽魂,若不是主人同意,又怎么会擅作主张?”他掐着法诀,索性也破罐子破摔:“说了您不信,灵曜只管将心掏出来给您看。”
……
时序度过了极漫长的一生。
作为三明洞的老幺,从招猫逗狗的仙门纨绔活到了听涯渊封印再次崩塌,赤水泛滥时。
他在赤水随波逐流了很久,某日,忽然在山巅晒太阳,翻了个身,便掉进水潭,荒唐如某年赤鹿山法会,他砸坏那位尊者莲塘一般。
老道士上山砍柴,远远见一口山泉中开了莲花,走近看却是个婴孩浮在水面,大师兄要过去看,老道士拦着他:“你别动,你过去,没死的也死了。”
他成了老道士收养的弃婴,又在道观招猫逗狗无所事事。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道法熹微,仙门没落,神鬼之说成了迷信,道士也有了铁饭碗,偶尔还要述职。
老道士神神叨叨,总默念:“要讲科学”,又日日奔波在从各色不太科学的邪祟手中救他们师兄弟一对倒霉鬼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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