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流英对宗师宁七卫的不满又增长了一分。 小镇上的少年,左流英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一群面色肮脏、衣裳破烂、怪叫连连的野孩子形象,这是他对凡俗世界最厌恶的一部分,仅次于那些涂脂抹粉的可怕女人。 他的两名女侍全穿着素色长裙,头上插着一根朴素的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 左流英是最后一个来到物祖堂的,这是他的特权,庞山宗师和各科首座无一不是他的晚辈,他可以偶尔显现一下傲慢,并用这种方式不出声地表达观点。 禁秘科首座的蒲团位于宗师右手第一位,左流英坐在上面,两名女侍立于身后,他也是唯一带着侍者进入物祖堂的人,直到这时,他才正眼观瞧今天的小客人。 十二岁的少年,肤色微黑,戴着一顶可笑的草帽,身上还残留着森林里草木与泥土混合而成的气息以及死亡不久的妖物腥臭。 跟所有不懂规矩与礼貌的野孩子一样,少年笔直地站在那里,好像无所畏惧,其实心里充满恐惧,但这个少年还是有一点与众不同的,他刚刚经历过许多事情,居然没有戚戚哀哀,眼神反而显出倔强,不肯向任何一道目光屈服。 左流英只看了一眼就确定这是一名爱惹麻烦的凡人少年。 宗师是道统的领袖,自然要第一个说话,宁七卫站起身,首先向十位首座点头致意,“我想诸位首座都已经听说事情经过了,我只做简单介绍。三十四天前,本山五行法师李越池在庞山北麓发现一只被魔种侵袭的蛇妖,于是一路追踪,五天前到达东南千里的野林镇。与此同时,十五天前,古魔荒原突然出现一大批魔种,分为七路逃蹿,其中一路直奔庞山。” 宁七卫停顿片刻,“魔种百年一次动荡,这回提前了几年,倒也不算大事,九大道统与圣符皇朝齐心协力,已经基本将各路魔种斩杀殆尽,可是在野林镇发生了一点意外。首先是五行法师李越池不幸遇难,他一时大意,以为蛇妖体内仅有一只魔种……” “所以他死得其所。”禁秘科首座左流英身后的一名女侍突然插了一句。 除了外来的少年,没人觉得这是无礼的行为,尤其是宗师宁七卫,反而向左流英点下头,表示同意他身后女侍的看法,“学艺不精,五行法师的确不应该在这种事情上大意。” 小秋愤怒地瞪着那名插口的女侍,有心为李越池辩解,可是在上山之前他得到过明确的提醒,在宗师和首座们面前不得随意开口,所以他强行忍住了。 “李越池自杀以抗拒魔种的侵袭,在非常情况下,他将内丹交给一个孩子,委托其转交给我。” 宁七卫低头看着小秋,他的解释与其说是给十位首座听的,不如说是讲给这名野林镇少年,“魔种遗害无穷,碰到者短则喘息之间,长则数十年之后,大都会入魔受控,李越池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冒险,这是身为五行法师必有的准备。” “嗯。”小秋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可不想随便回话,然后一不小心被说服自杀。 宁七卫抬起头,“李越池不知道大批魔种正杀向野林镇,所以想不到有一只魔王盯上了他的内丹,魔王吸取妖力化做蓝花,进入此子体内,一共感染了九个人。” “我听说魔王出现在一名乱荆山弟子的住处。”还是那名女侍,她好像恃主而骄,毫不在乎宗师的权威。 “风如晦,魔王守在她的住处附近,拦截这些少年。”宁七卫知道自己迟早要过这一关,因此说出这个名字时不动声色。 首座们交头结耳,最后还是左流英的女侍开口,“希望宗师做出决定时没有受到风如晦的影响。” 小秋更加厌恶那名女侍了,虽然宁七卫总想让染魔少年一死了之,但他毕竟没有动手,还带他们来到庞山,而且小秋尊敬风婆婆,第一次听说她叫风如晦,不喜欢女侍的讥讽态度。 宁七卫没有让小秋失望,他是庞山宗师,道统之主,位居首座之上,“这不是咱们今天要讨论的问题。”他说,严厉地盯着左流英,提醒他今天的态度有点过分。 没有首座敢于真的质问宗师,女侍更不敢,她低下头想了一会,说:“没错,咱们今天要讨论的是他,一个被魔王侵袭过的普通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庞山老祖峰上,而不是像李越池一样灰飞烟灭、化为无形?” 小秋险些没忍住要向那名无礼的女侍发问,可是宁七卫走过来,挡在了他身前,“凡被魔种侵袭者,非死即变,更可怕的是后者,李越池不想变化为妖,所以宁愿自尽,可这个孩子,还有其他八个孩子很不一样,魔王没在他们体内留下任何痕迹,反而催生了道骨。” “所有人?”一名首座惊问。 “九个孩子,八男一女,全都有了道根。就在前一刻他们还是普通的孩子,转眼之间,他们就与众不同了,这种事情——据我所知从来没有发生过。” 首座们再次交头接耳,看向小秋的目光中明显多了一些好奇,两名首座甚至站起身走到小秋面前,伸手捏来捏去,好像他是刚送来的异兽,“果然有道根,而且产生不久,他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说话的首座连连摇头,对于道行深厚的人来说,这就算最兴奋的表示了。 小秋对自己身体的变化一无所觉,但是他能听出这变化是一件大好事,所以露出高兴的微笑,他可不会隐藏心里的情绪。 “九个人!”又有一名首座站起身,“一个小镇上就有九个人产生道根,比某些诸侯国都城选送来的道徒还要多,这简直是奇迹,其他道统知道这件事吗?” “当时没有其他道统的人在场。”宁七卫说,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住局势,“但是一名龙宾会的符箓师发现了真相,而且有抢夺之意,我必须将九个孩子马上带回庞山。” 各首座互视一眼,陆续点头,表示同意宗师的选择,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名女侍又开口了,“这很可能也是‘魔变’的一种,魔王擅使阴谋诡计,它或许是要用这种手段在九大道统安插内奸,很遗憾,中计的是庞山。” “可他体内没有魔种,就算是魔王也没有这种本事,能将魔种隐藏得毫无痕迹。”一名首座说,他已经坚定地站在了宗师一边。 “我们不是内奸!”小秋也忍不住了,从宁七卫身后探出头,怒气冲冲地盯着那名女侍,“我都不认识你,你干嘛总说我们坏话?” 女侍受到质问,变得茫然失措,张口结舌,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你可以下山了。”宁七卫没有站在小秋一边,冷淡地发出命令。 小秋转身就向外走,他真不明白把自己叫上山又不让自己说话,到底有什么用意。 宗师和首座们却一清二楚:物祖堂里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法器,明白无误地表明,这个被魔王直接侵袭过的孩子,体内的确没有魔种。 这是一切事情的前提,哪怕只有一丁点的魔种痕迹,天才也不值得保留。 下山路上,小秋仍然气愤难平,问送行的小道士:“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什么女人?哦,你是说禁秘首座的侍者?” “是吧,她站在一个白脸小子身后,对宗师说话都不客气,好像非要立刻杀死我们才高兴。” “哈。”小道士神色怪异,低声说:“‘白脸小子’就是禁秘首座。” “那么年轻?”小秋清楚记得那个人面相俊美,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 “首座左流英可是庞山千年难遇的天才,胎生道根,今年至少已经三四百岁啦,还年轻?” “可他就让侍者随便说话?” “天才总要付出代价。”小道士回头望了一眼才肯继续传播轶事,“禁秘首座是个哑巴,只能通过侍者向别人说话。” 小秋长长地哦了一声,怪不得女侍当时神情尴尬,原来他的怒气发错了对象。 小道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郑重地提醒道:“你们可倒霉了,禁秘首座是庞山最警惕魔种的人,被他盯上……你们今后要小心了。”
第十七章 永远的庞山弟子 作为一名修道者,应以饱满的精神迎接每一天的开始,张灵生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道士,对这条规矩向来遵行不误,他在天色微亮的时候起床,深呼吸十八次,叩齿九次,然后走出房间,趁着空气清爽,打了一通锻骨拳,立刻觉得身体好像轻了几分。 张灵生从房间里搬出一桌一凳,桌面上摆好笔墨纸砚,还有一本已经半旧的簿册,他一页页翻开,直到空白页才停下,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道统卅七祖六百廿八年”几个字,放下笔,咳了一声,冲院子另一边的房间喊道:“都过来。” 窗缝里几双眼睛盯着他观察多时,听到喊声,野林镇的少年们立刻跑出房间聚拢过来,这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人,尚未从悲伤与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迫切地希望得新归宿的认可。 “排好队。”张灵生说,声音不甚严厉。 少年们表现得非常乖巧,显然急于给大人一个好印象,张灵生对此感到满意。 “咳。”张灵生右手拈笔,正襟危坐,“首先呢,祝贺你们,来镜湖村已经十天了,山上的宗师和首座们终于——”张灵生拖长声音,“同意收你们为庞山弟子。” 神情落寞的少年们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本来呢,每年十一月才是山门开放之时,你们来得太早了,这才七月初四,还差四个月,你们还得住在这镜湖村里,由我——”张灵生又一次拉长时间,同时稍稍昂起头,胸膛高高鼓起,“教你们一些初浅的道术和山门规矩。” 少年们也都挺起胸膛。 “第一步,我要将你们的姓名、籍贯和生辰登记在册。”张灵生指着桌面上的簿子,“写在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将在庞山永久保存,直至天荒地老,它都能证明你们是庞山弟子。” 张灵生提笔沾墨,冲排在第一位的少年说:“从你开始,姓名。” “小秋。” 张灵生眉头微皱,“姓什么。” “慕。”小秋想了一会才说,倒不是忘了自己的姓氏,而是总也不提起有点不顺嘴。 “入木三分的木?肃穆的穆?还是别的哪个木?” “就是慕……”小秋费力地在空中划来划去,他总共只在学堂里待过不到一个月,当时就没认得几个字,现在早忘得差不多了。 张灵生提笔太久,一滴墨落在簿子上,完美的空白页一下子被破坏了,张灵生急忙拿抹布沾了一下,可墨痕还是留下了。 小秋和众少年眼巴巴地看着他,张灵生一下子脸红了,他知道这些小家伙期待的是什么,可他不能做到,“只要进入镜湖村就算庞山界内,不准施展任何法术。” 队伍最后面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替小秋回道:“羡慕的慕。” 二良生怕别人不知道,在队伍中间大声说:“芳芳是小秋的媳妇儿。” 少年们发出笑声,张灵生却不太高兴,以为孩子们在开玩笑,“安静。”他严厉地说,“慕小秋?” “嗯。” “籍贯。” “籍贯?” “你在哪出生的。” “树林里。” 张灵生摇摇头,直接写下“西介国小耳堡野林镇”,然后问:“生辰,就是你哪年哪天出生的。” “这个我知道,圣符恭皇帝一百零二年四月初七。” “那你今年十二岁了。”张灵生嘴里说着,在簿子上写的却是“道统卅七祖六百一十六年四月初七”。 “下一个。” 二栓立刻挤上来,“我姓沈,叫二栓,出生在我家东厢的大屋子里,那是……” “等等,你叫沈二栓?” “对啊。” “这算什么名字?”张灵生有种不好的预感,没往簿子上写字,又问后面的少年,“你叫什么?” “我跟小秋姓一个慕,叫愣子。” “我叫沈大良。” “沈二良。” 少年们一个接一个地报出名字,张灵生的眉头越皱越紧,听到“赵小狗”时再也忍不住了,将笔往桌上一横,结果在没写几个字的簿子上又留下一团墨迹。 “你们的父母就给你们起这种名字?”张灵生很是愤慨,“咱们庞山可是九大道统之一,收的弟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今后行走天下,难道你们就自称‘庞山赵小狗’、‘庞山慕愣子’?” 少年们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姓名有何不妥之处,这时听张灵生一说,确乎有点不合适,张灵生叹了口气,“你们总有大名、学名什么的吧?” “我有大名,我叫……沈、沈昊,日天昊。”二栓抢着说。 张灵生重新拿起笔,边写边说:“这才有点庞山弟子的意思。” “我也有大名,还是秦先生给起的呢,叫慕飞黄。”愣子第二个报出名字。 野林镇一多半孩子的大名都是秦先生给起的,少年们在张灵生的压力之下纷纷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名字,大良叫沈休明,二良叫沈休唯,小顺叫沈通幽,小狗叫赵大易,柱子叫管金吾。 张灵生频频点头,下笔飞快,最后问芳芳,“你呢,叫什么?” 芳芳脸稍有些红,前面每个人都提起秦先生,这让她心情越来越低落,二栓见她不愿说话,开口道:“我知道,我在婚书上看到过,芳芳叫秦凌霜。” “芳芳?秦凌霜?古语云‘芳不见霜’,你这个名字有点意思,也是那位秦先生起的?” “秦先生是我父亲。”芳芳小声说,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但是没有流泪。 张灵生庄重地点下头,他知道野林镇的遭遇,一下子原谅了这群少年的无知,记录完毕,他又看了看第一条,问道:“你就叫慕小秋,秦先生没给你起过学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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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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