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剑修凝眉注视着一切,眼中沉痛,低声道:“走。”
对于争食饱腹的人来说,这条街俨然是斗兽场,彼此间你死我活。李烬霜太过瘦小,挤不进去,手指被几只脚踩过,满是泥尘。
两个人厮打起来,头破血流,怀里的浆果滚落在地,引得旁人追捡。
李烬霜也跟过去,紧跟着一颗红彤彤的林檎,和两位修士越来越近。
他又听见那琴修谈笑:“你道法通神,不会连个情劫都算不出来吧?”
剑修轻笑一声,再抬手掐算,拇指在四指上来回轻点。
李烬霜一时出神,忘了让道,撞上个牛头人身的妖兽。妖兽扬起牛蹄,踹飞地上的果子,喝骂道:“没长眼睛?!”
李烬霜慌忙避开,捡起那颗已然灰扑扑的林檎,听见剑修从容道:
“劫数而已,有何不同?等它到来,我应劫便是,不信还渡不过……”
阴差阳错,二人走到李烬霜跟前,不到十步。一身褴褛的人族少年缓缓抬头,擦拭手里的果子,蓦然间对上剑修的目光。
“沈濯”的脚步停了,看向少年的眼中浮现出一刹那的惊诧,掐算的拇指也正正停在最后一步。
情劫应如是。
半晌,剑修才偏过视线,吐出下半句话,几分自嘲:“要是渡不过,我就去修无情道。”
琴修不知发生何事,瞧一眼他掌中卦象,定睛打量李烬霜,笑道:“不错,好容貌。”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就是右脸上有道疤。”
李烬霜匆忙低下头,右脸突然变得火辣辣。手指顺着下巴摸上去,一道新疮像蜿蜒的蜈蚣,从腮边爬到眉骨。
这是几天前留下的。长年以来,他与母亲便受家中男人毒打,那日他乞食回去,见他将母亲头发挂在门闩上,打得遍体鳞伤。
尖锐的哭嚎声里,他被一股血气冲昏头脑,辗转出门,拿起灶房里的柴刀,趁其不备,从后方狠狠劈下。
那男人变得五彩缤纷。李烬霜蹲下身,抱起血泊中的母亲。她已近弥留,抬起颤巍巍的手臂,擦干净他的脸,然后咽气。
这道疤便是搏斗时留下的。无药可治,成为永久的污垢。
他为母亲修了一座孤坟,至此开始流浪。
“走吧,”剑修道,“不然那三足鸡又寻到机会逃了。”
李烬霜垂下头,退到人海中。
“那他呢?”琴修问,“你的劫呢,祁臻?”
祁臻微微一笑,道:“若是有缘,会再见的。”
--------------------
中秋快乐!
沈濯他,其实是传说里“已飞升”的剑神哦
果然还是没能写到结婚,下章一定结
第57章 人间道(二)
李烬霜与他们渐行渐远,那赤金法袍的剑修却始终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得来不易的林檎果子最终也没进他肚里,而是拿去交给一个跛脚盲眼的老丐。老丐历经沧桑,知道两位仙人的来历。
传闻极西之地有一陆地,名为渺雾洲。陆上高山连绵,人称岐山。岐山每日生长一丈,至今已长到星辰之间。山上有众多神通广大的修仙人,待到岐山长到无法再长,便可举峰飞升。
李烬霜怅惘,倘若飞升,岂不是再也见不着他了?
夜里宿在山林,少年望着山头闪耀的群星,辗转难眠。
他心知岐山仙人与他们这般奴隶云泥之别,却无比渴望再见他一回。
噩耗来得比惊喜更快。几日之后,便有一群凶神恶煞的羽族妖精杀到村中,手持钢叉,逮人盘问两位修士的下落。凡人势单力薄,哪里是妖孽对手,尽数招出那二人去处,却被鸟妖一叉戳死。
红血躺了满地,刺得李烬霜眼底发痛。光裸的足底踩在滚烫土地上,好似下了煎锅。
剑修的一颦一笑在他心头盘旋。
顾不得了,一股冲劲催促他拔腿便跑,追去他们走的方向。他弱小得像粒烟尘,不知他们如今所在,只有满腔愚勇,想见到他,想见。
奔进杳无人迹的深山,缕缕凉风拂面,李烬霜精疲力尽地登上高处,眺望到连绵不绝的雾瘴与山川,心头激动顿时被现实浇灭。
凭他这般微小,怎能跨过广袤无垠的阻隔。此生兴许见不到他了。
李烬霜闭眼认命。仙凡之别,合该如是。
岂料一阵凄惨的清鸣将他惊醒。他惊慌失措,连忙躲在青黄的灌木丛里,观察怪声来处,唯恐遇上妖兽。西侧山脊金光大盛,天际云霞如血,横着道道长云,仿佛被刀剑劈开。
一只金羽乌鸦缓慢地拍打翅膀,从山脊边低飞而来,然不过须臾,便坠落于地,激起一丛丛烈焰。
它哀叫两声,挣扎着不动了。李烬霜仔细看看,才见那巨鸟身上有道剑伤,正朝外汩汩地冒着黑血。
金乌坠落之处,长天崩摧,逐渐裂开一道口子,摇摇欲坠。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日的剑修驾云而来,落在山顶,身形被映成一束黑影。他先是查看死去的金乌,再望望即将倾塌的天空,知晓不妙,便划破掌心,做法祭出全身精血,修补破裂的天穹,平息地上的野火。
李烬霜瞧得心惊胆战,一面为他庆幸成功击杀金乌,一面觉得不可思议。那金乌可是天上神鸟,在他剑下也是不堪一击。
除此之外,便是担忧,不知他状况如何。修好那处天极为不易,他能否承受得住……
神思纷飞之际,天空慢慢完好如初,那头的人影陡然倒下。李烬霜猛地站起身, 朝他飞奔过去。
那剑修靠在岩石上,一手拄剑,半合着眼睛,苍白虚弱。看他来了,他略显愕然,却是牵了牵唇角,温声道:“是你啊。”
好像知道他会来。
李烬霜跪在石旁,扶起他半边身子,焦急道:“你、你受伤了!”
剑修摇头,握住他满是血痂、瘦小嶙峋的手掌,嘴唇动了动,双眸一片清寂,接着无力地松开。
他这副憔悴的模样让李烬霜心如刀绞,不由得便湿了眼眶。
“仙长,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帮你?”
剑修累极,仰头靠在岩石上,闭眼无奈地笑。
“去替我找些水来。”
李烬霜像得了圣旨,匆匆抹泪,飞快点头:“好!你等等我。”
他转头便跑,恨不得长出翅膀,却被剑修虚弱地喊住。
“拿着,”剑修将那柄金色的细剑抛给他,“别遇上妖魔。”
他的剑里有他一半本源仙力,足够这凡人少年护身,寻常妖魔不敢靠近。
李烬霜捧着宝剑远走,却不知两个鸟妖追杀到剑修身旁。待他回来,岩石边上已是黑血漫流,弄脏了剑修衣袍。
两只妖兽死在几步之外,剑修早就是强弩之末,此刻更是油尽灯枯。
李烬霜慌了神,赶忙将他抱在怀中,拿起盛水的荷叶,一点点喂到唇边。
“仙长,”他焦急地唤,带着几分哭音,“你听得见吗,醒一醒……”
怀中躯体轻咳两声,许是耗费太多精血,青丝霎时变成雪白,俊丽的容貌也有衰老之相。
李烬霜吃惊地看着这一连串变化。剑修自嘲一笑,睇了眼颈侧白发,问他:“你怕不怕?”
“不怕,”他震声,听到剑修还能说话,心神稍定,“我知道你不是妖……”
“我叫祁臻,”剑修哑声,沉重地闭眼,“从岐山来的。那天与我一道的是家中幕僚,叫做沈泽。”
李烬霜呆呆地注视他,攥紧了荷叶,轻声道:“祁臻。”
话音刚落,他好似烫到了舌尖,半是羞怯地垂下眼睛。
祁臻笑道:“你叫我的名字好温柔。”
像缕纱一样。他想。
祁臻身为家主,可没人敢如这少年一般,直呼他的大名。
李烬霜越发羞赧,不敢看他的脸,闷声岔开话题。
“仙长好些了?”
祁臻抿了抿唇,眸光霎时冷峻,摇头道:“我被太阳灼伤,撑不了多久。”
恐惧又攫住了他的手脚,李烬霜惊慌地喊:“怎么会!”
祁臻拍拍他的手背,接着撩开自己右臂上的袖子,便露出一大片灼伤的皮肉,鲜红狰狞。
李烬霜神色凝住,心像一块巨石,重重跌入谷底。
祁臻目光温柔,淡然地放下衣袖,道:“能再帮我取些水来么?”
李烬霜回神,依依不舍地望着他。左右看看,将手里的剑珍而重之地放在祁臻身旁,飞快跑去取水。
他这一次回来,祁臻没能醒过来。李烬霜无计可施,强压着惊恐与悲痛,跪在一旁喂他泉水,不愿离开半步。
眨眼间夜幕降临,山顶之上群星璀璨。他对着星斗不断祈愿,倘若天地有灵,万万要庇护祁臻,他为救苍生万物重伤,应当是极大的功德,不该就此蹉跎。
假如上天非要收走一条命,他愿意以身代之。
祁臻双目紧闭,低低地呢喃一声:“好渴。”
李烬霜环顾四下荒野,不敢轻易离开。山中多的是豺狼虎豹,怎么能把祁臻单独留在这。
夜里风冷,他用身体环住祁臻,为他遮蔽夜风,恍然一瞥,望见暗夜中闪着细光的宝剑。
李烬霜心生一念,取来金剑划破手腕,喂到祁臻唇边。
哪知怀中人嗅到血腥,却是微微皱眉,将他推开,不愿以同族精血为食。
李烬霜一怔,思忖一番,费劲地扛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拖起来,朝山泉所在走去。
祁臻比他高大得多,此刻又是昏迷,等到了泉潭边,李烬霜早累掉半条命,将人靠在一棵大树下,自己也瘫在一旁喘气,嗓眼里火辣辣。
气还没喘匀,他便扑到水畔,掬起一捧清泉,挪到祁臻身侧。
祁臻饮下一口冷泉,昏昏然睁眼,目光落到李烬霜掌心剑伤上。
“傻。”
李烬霜欢喜至极,眼尾又湿润起来,唯恐惊扰了祁臻似的,轻声唤:“仙长?”
祁臻应声,安抚般开口:“别担心,我好多了。”
李烬霜却不敢信。他先前还说撑不住,这会儿定是诓他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8 首页 上一页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