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隔了一片密林,有一座乱葬岗,因血腥气太重,连片草屑都不长。据闻深夜路过这里,还能闹出人命,万年县附近的百姓便经常传出这种流言。 但荣铨知道,这不过是地痞无赖互相报复而已,这坑里埋的,都是些没有家眷认领的死刑犯。 露水将他的衣裳和头发打湿,他好似全无察觉,安静如鸡地躲在草丛间,唯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前方的一举一动。 终于来了人,一共两个,走在前面的手里举着一根火把,后面的那个推着辆木板车。 专门放死人的那种,荣铨在心中下了定论。仍是无声无息的,像块墓碑潜伏在草叶间。 两人嘴里抱怨了几句,隔得太远没有听清,将车上的人一抛,利索地走了。 荣铨这才从草丛中站起身,走到那具死尸面前,拿脚尖将他歪在一边的脸拨正,月光打在他白纸一样的脸上,双目圆睁,嘴角的血迹像女人的胭脂,口中好似还能喷出热气,但整个人已经死透了。 荣铨低下头,仔细回忆了一下,自言自语:“殿下说什么来着……”他拍了拍脑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掏出腰间短刃,像斩下一只巨大的鱼头那般,干净利落地将这人的头颅割了下来。 “臣有一个疑惑。”薛恂换了一身常服,捏着酒杯道:“臣这几日调遣军队去山中巡查,突厥的贼寇确实只在灵州出没,怎么会在我眼皮底下跑到雍县去?殿下……当真遇上了这波人?” 蔺湛皱了皱眉头,似是在回想,摇头道:“夜色太暗,我们又是在谷底,所以并没有看清。” “谷底?”薛恂眉头皱得更深,欲言又止,最终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殿下难道不知,兵法有‘处军相敌,绝山依谷,视生处高’一说?” 蔺湛放下酒杯的动作一顿,闻言并未愠怒,淡淡一笑,“郡王身经百战,自然比我这个深宫里的储君有经验。此番折了一千将士,是我大意了。” “就算殿下不知,那卫敬与张诚也该提点一二。” 蔺湛撩起眼皮,“你觉得那两人可堪大用?” 薛恂思量了一下,觉得和他们两个比,还是蔺湛最可靠。他短暂地打量了对方一眼,见他身上伤处不多,应当是在途中便处理好了,看上去一派风尘仆仆,还真是一副落难的模样。即便如此,薛恂心头仍然盘旋着疑惑,心道等小妹打点好出来,自己要问个明白。 方才在街头的时候,她三言两语把自己打发了,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两人正谈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臣恭迎太子殿下驾临——” 灵州刺史徐授业同郑湜一样,也是从翰林院外放出去的,与才高八斗的郑湜不同,他并非是六品翰林待诏,只是个籍籍无名的七品下翰林。半年前写了一封奏折弹劾徐琦的马屁,果不其然成了斗争的牺牲品,起先被贬谪到了山高水远的巴州,后来徐琦落势,崔党被打压了一阵,把他调来灵州的正是太子。 紧随其后的便是副都护魏邢,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蔺湛,却迟迟没有下跪之举。蔺湛慢慢从上座走下,浅笑道:“怎么了魏将军,五年不见,将本太子忘得一干二净?” “臣不敢。”魏邢拱手,“请恕属下甲胄在身,不能行跪礼。” 蔺湛道:“无妨。” 魏邢目光在屋内三人间徘徊,道:“殿下既然安然无恙地到了灵州,是否赶紧让属下回禀朝廷,好让陛下安心?” 此话一出,屋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魏邢忽然反应过来,脸色微不可见地变了变。 “安然无恙?”蔺湛笑道:“怎么被你说的,我好像九死一生逃到灵州似的?” 魏邢忙道:“殿下恕罪,臣并无此意。” 薛恂心底笑了一声。 储君失踪,皇帝脑子进了水才会将这消息散布出来,必然即刻封锁消息,不能走漏半分。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蔺湛在雍县遇到贼寇,魏邢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他将目光移向蔺湛,想看他是如何反应。蔺湛面色波澜不惊,却只是低声道:“我累了,要先休息。” 薛恂清楚地看到魏邢松了口气,心底不由有些失望,也不知道蔺湛的打算,索性先去看小妹去了。 薛棠也在苦恼该怎么和哥哥明说自己前来灵州的原因。她撑着下巴独自苦想的时候,薛恂悄然推门而入,手放到她肩上,将她小小地吓了一跳。 “是不是在宫里受欺负了?”薛恂只能想到这个理由。她小时候不开心,会在信里吵着闹着要到他身边来。 “我……陛下……”薛棠说了一半,吞下了下面半句话,薛恂心急,又问了一遍。薛棠正思索着如何以委婉的方式告诉薛恂,又不至于让他勃然大怒,便听窗外一个声音道:“父皇的意思,给你两个选择,当国舅爷,还是当郡王。” 薛恂震惊地看向窗外,果然见蔺湛抱手倚在窗边。他豁然站了起来,怀疑自己听错了。 当年陛下与父亲结为异姓兄弟时,信誓旦旦地说替他照料唯一的女儿,将她视为堂堂公主,日后亲自替她择婿。 现在要将她纳为妃子?! 薛恂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小妹,这是不是真的?” 他眼底赤红,显然不相信。 薛棠闭上眼,点了点头,把来龙去脉简短地说了一遍。 薛恂一拳砸在案上,腮关紧绷。 薛棠道:“是殿下救我出来的,所以我在灵州的消息,暂时应该无人知晓。哥哥,先别管我,当务之急,是长安的事。” 她看了眼窗外的蔺湛,想到那晚在船上的事,脸颊不由微微发烫,推开薛恂夺路而逃,“总之,哥哥你别问我了。” 薛恂一头雾水,蔺湛笑道:“燕郡王,咱们来谈谈?” 虽然薛恂对长安的事一概不知,但军人的嗅觉告诉他:太子不是好东西。
第41章 灵州暗流汹涌, 长安也同样风雨欲来。 大牢两侧燃着壁灯, 经风一吹,晃动不止, 投在墙面上的人影霎时也变得狰狞起来。 因卫敬驸马爷的身份, 给他的牢房要比张诚好上一些,没有太重的杂味, 一堆带血迹的枯草杂乱地堆在角落,卫敬便枕着手臂靠在草垛上, 对着窗外一片月唉声叹气。 锁链碰撞声响起, 衙役上前打开了牢门,卫敬下意识偏过头,只见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人扶着内监的手站在了牢门外。卫敬仔细打量了一眼,认出此人身份, 从草垛上翻身滚下, 跪在地上,“陛下, 您终于来了!臣冤枉哪!” 皇帝素知这妹夫浮浪的脾性, 此番让他一同跟着去灵州也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哪料他作为长辈, 作为臣子,居然连储君都没能保护得了, 自己一人逃回了长安。 皇帝思及至此, 又是一阵胸闷, 捂着胸口咳了几声,道:“把当日的情形, 再给朕说一遍。” 卫敬一愣,不知皇帝此话何意,仍是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又增加了一些细节。 “你可有看到那些贼寇的模样?” 派去雍县搜寻的将士一无所获,没有一丁点消息传来,皇帝心中焦急之余,又产生了怀疑。 卫敬摇了摇头,皱紧眉头思忖了半晌,忽然道:“陛下,臣觉得不对劲。” 皇帝眯起眼,“哪里不对劲?” 卫敬膝行几步,跪得更近了些,“那晚臣不仅没见到他们模样,连他们的声音都没听见。陛下,按理说,突厥人打仗,高声作呼以壮心胆,可那天晚上却没有任何声音。照这帮蛮族人的野蛮脾性,他们若见到我们这等人仰马翻的情状,应当大声庆贺才是。” 皇帝脸一拉,“什么胡说八道的东西!” 卫敬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皇帝虽心里鄙弃他尽做胡语,细想却又有几分道理。回宫之后,立刻着人再查,这一回,查的却并非蛮族人。 但很快,次日雍县回禀,莫名其妙发现了一队走商之人的尸体。 皇帝下了朝便得知这消息,走到偏殿换下朝服,问内监:“皇后去了何处?” “回陛下,皇后去了大云寺。” 皇帝侧目,“又去大云寺干什么?” “皇后说,太子殿下下落不明,她要替太子殿下祈福。” 皇帝冷笑了一声。 难得与妹妹相聚,薛恂这顿早饭没有去军营,而是在刺史府陪薛棠一起用膳。 “暂时还无人知道你在这,过几天哥哥派人接你回家如何?”薛恂说的“回家”,自然是回老家荥阳,只是自从薛老将军死后,荥阳的老宅几乎只有几名老仆照看着。 小时候他便是怕薛棠受不了寂寞,才同意接她入宫,但现在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了。他想来想去,为今之计只能如此。 原本以为薛棠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没料到她却摇了摇头,“不,我暂且先在灵州待着,具体如何,殿下应当有指示。” 薛恂咀嚼的动作一顿。 他总觉得小妹好像变了一些。 “对内,北衙十三卫,最精锐的羽林军掌控在崔见章手中。对外,你身边那个魏邢是根拔不掉的钉子。现在连神策军都折损了一半,也不知父皇能否看清,如今的长安城,除了他身边那点亲兵和没把的内监,便是崔见章手底下的禁军。” 薛恂深知“边将不问朝政”的道理,谨慎地同太子打太极,“这不是臣能过问的事情。” “好,不谈这个。”太子又道:“父皇派我来灵州,本是想稳定军心,不过我知道,北庭有你燕郡王在,定然乱不到哪里去。只是朝中一些主战派一直在叫嚣开仗,他们喊的越厉害,突厥却愈嚣张,这回用残弱劣马换丝绸瓷器,还妄图求娶我朝公主,父皇大发雷霆,欲毕其功于一役。我想问你,三个月内,能否将战局定下?” 身边有掣肘之人,却弹劾他养寇自重。薛恂默然不语。 “哦,还有一事。”太子状似无意地转着手中的茶杯,“皇后有喜,小皇子诞生,到时候你也得入京祝贺。这个皇弟,不知道与我亲不亲。” 薛恂手心一紧。 “正好薛棠也能趁机回京。”太子提起薛棠,语气缓了缓,道:“你觉得如何?” 薛恂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殿下觉得如何?” “我吗?”太子叹了口气,“不谈三个月后,只谈眼下,我嘛,身在灵州,心在长安。” 薛恂将茶杯瞪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 太子心知肚明地一笑,又拍拍他手背,“放心,我会让你当上这国舅爷的。” 薛恂忍了好久,忍住了骂娘的冲动。 回忆到此为止,薛恂好好打量着薛棠。去年冬天回京的时候,她脸上肉肉的,埋在斗篷帽檐边上的兔绒里,十分讨人喜欢,现下已经尖出了下巴。 “哥哥不会让人伤害你的。”薛恂将她搂紧怀里,低声又加了一句,“我以前……做错了。”帝王性情难测,他不该将她一个人留在长安。想到这里,薛恂胸中就一阵钝痛,要是那晚没有太子派遣的侍卫跟踪她保护她,她岂非…… 薛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个灵州刺史徐授业,在太子到来之前,薛恂以为这人是只缩头乌龟,是棵夹在他与魏邢之间的墙头草,现在太子一来,薛恂心里已经隐隐有了底。 一个小小灵州,倒是齐聚了各方势力。 薛恂道:“哥哥心中有数,你不要担心。” 难得的悠然当口,薛恂的裨将禀告说太子要见他。薛恂抹了嘴便要走,薛棠抱住他的胳膊,“哥哥,你吃完饭再走嘛——好不好,好不好——” 薛恂哭笑不得,“太子殿下还在等着。” 他话音未落,蔺湛已经自己走了进来。他在门外便听到了里头少女撒娇的声音,果不其然她现在正抱着薛恂的胳膊,像一只树懒一样不肯撒手。她眉眼弯弯,粉面含春,脸上是蔺湛从未见过的娇俏之态。 他端详着薛棠,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也想她用这样的声音喊自己。 木鱼敲击声与诵经声嗡嗡盘旋在耳畔,崔皇后跪在蒲团上,身旁则是一身素装的汾阳长公主。 崔皇后这几天并不好过。 太子骤然失踪,皇帝已经将怀疑的苗头移到了自己头上,她起初还真有些心虚,以为是兄长瞒着自己干的好事,问了他一通,他却死咬着不松口。 还有汾阳长公主,她与驸马虽然感情冷淡,但自己的夫君窝囊地逃回京城,更因为此事投入大牢,她这个长公主脸上也不大光彩。 崔皇后手心微微出了汗,口中吟诵的佛经顿了顿。她听到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动静,一阵隐隐的血腥味不知从何处飘了过来。 身旁汾阳长公主也停了下来,疑惑地抬起头,显然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先前在大云寺受过袭击的事仍是崔皇后心中的一片阴影,她正准备将外面的羽林军喊进来,便听身旁汾阳长公主发出一声尖叫,面若金纸地盯着上方。 崔皇后循着她目光望过去,背后迅速浮起一丝冷汗。 足有五人高的佛像慈眉善目,俯视着下方两人,脸上蜿蜒着一道血迹。血迹的顶端,有一片青色的衣角,两条笔直僵硬的腿垂落下来,从佛祖的鼻上慢慢往下滑,直至轰然坠落在地,颈部碗大的血口上凝着发黑的血痂,没有头颅。 崔皇后尖叫着往后躲去,跌坐在地上。她忽然感觉到腹部一阵剧烈的抽痛,身下流出一股水。
第42章 崔皇后在大云寺受到惊吓, 致使早产, 太医忙得脚不沾地,一盆盆的清水送进殿内, 出来的却是浑浊的血水。 甘露殿上下人心惶惶, 这阵恐慌一直延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婴孩的啼哭声打破了沉沉黑夜, 皇帝接过襁褓中的婴儿,未辜负他的期望, 是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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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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