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林国[注]遣使送来的香膏,另一盒在崔皇后那,价值千金,近年拂林国内战乱迭起,自然也鲜有这种珍贵的东西了。 薛棠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她拿着这东西在崔琉面前炫耀,她会气得半年睡不着觉吧。 她忙不迭地摇头:“殿下想多了,我绝对没这样想。”就算下毒她也不会拒绝的。 蔺湛瞧着她脸上笑意逐渐扩大,收都收不住。若说方才接受他腰牌时还有一丝犹豫的话,那这回眼里简直就要冒光了。这东西难道比他的腰牌还贵重吗?麦加香膏不过价值千金,去拂林国能走私一车来,他的腰牌全天下只此一块,乃是无价之宝。 庸俗。 蔺湛鄙弃地得出这个结论,抱着幼犬站起身,扔下一句话,“好好受用吧。” 薛棠行礼目送他离开,然后打开鎏金蚌盒,只在指甲尖上剜了一点,一股浓郁的香便溢了出来,她都忘了颈后的蛰痛。 什么广藿香、玫瑰露……统统都比不上,而且这香膏如同烈酒一般,放置得愈久,香味愈是醇厚,也难怪乎长安贵女们为这东西甘愿抛掷千金。 绿鸳从她手里接过蚌盒,抹了珍珠大的一小团在她颈后轻轻揉着,笑道:“县主今日捡了宝了,殿下出手也真是阔绰。县主,你什么时候和殿下关系这么好了?” 薛棠头枕着手臂,微微一笑。 关系好?她在这深宫里没什么交心的朋友,偶尔一次礼尚往来,就被认定是“关系好”,未免将朋友定义得太简单了。 还有这枚腰牌…… 薛棠摸着它坚硬冰凉的边缘,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 元和二十三年九月末,工部尚书徐琦等上疏请奏皇帝,允许京畿周围的一部分灾县流民入京。与此同时,又派人往剑南地区采集木材,以修葺皇帝的南熏殿,此事亦由徐琦一手统筹。 “这道奏疏上有儿臣与三省六部各司的署名,父皇当以龙体为重,还请父皇成全儿臣与诸臣一片忠孝之心。”跪在殿下的蔺湛道:“至于关内陇右的灾县,父皇亦不必担忧,河北诸州陈粮充备,四方丰登,可度过今年灾荒。再者,可免去灵州、怀远等重灾地的赋税,其余地方赋税减半,天恩浩荡,百姓必将感激涕零。” 皇帝端详着奏本,将额头上的药帕拿了下来,良久又添了一句:“采邑税也可免。南熏殿的事再从长计议。” 言下之意,还是要修的。 “是。” 蔺湛撩起衣摆,行礼退下,走到外殿的时候,正碰上崔皇后端着一个铜盆走来,铜盆里浸着药帕,老远便能闻到一股草药的清香。蔺湛也朝她行了一礼,崔皇后亦回礼,然后走进内殿。 她将皇帝额上的药帕拿下,换了条新的,“委屈陛下住在妾的甘露殿了,等过了几日,修完南熏殿,陛下便能好好休养了。” 皇帝抚着她的手,“难为你想这么周到。” “这也是太子一片孝心。” 皇帝面色微微一沉,“他不要被身边那些所谓清流误导便好。” …… 薛棠收到了崔家的帖子,邀她去游园赏菊。 往年崔府的赏菊会必定是大张旗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方圆十里内的树上皆绑着用丝绸做了假花,远远望去,花蕾满枝,姹紫嫣红,除了吟诗作赋、投壶蹴鞠,到了晚上,流经长安城的渭水上还飘着花灯,更有甚者还将美酒倒入河中,这一切自然是崔府的开支,长安的商贾大员,又有谁不肯给皇后的面子? 而今年因多州旱情严重,国库捉襟见肘,崔皇后主动削减了自己一半的俸禄,在吃穿用度上,能节俭便节俭,裙不加缘,衣不曳地,帐不文秀,食不参味,让后宫妃子也不得不效仿,皇帝自然也是称赞有加。 崔府唯皇后言行是瞻,低调得仿佛就是一次普通大户的游园会。 崔毓远远看见宫中马车驶过来,不由得清醒了几分,推开仆从自己迎了上去。 薛棠穿一身芙蓉色短袄,系着素面白绫纱裙,眉心画着一朵素淡的梅花,同样打扮得也十分朴素,没有涂脂抹粉的痕迹,却正显得清水芙蓉一般,正扶着侍女的手下马车。 崔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怀宁县主,随我一起入内吧。” 他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长袍,腰间别着一把撒扇,整个人有了几分文人士子的风度。薛棠想起那回在碧溪湖边,蔺湛也拿着一把泥金撒扇,只不过他不管穿什么衣服,好似都压不住眉宇间的厉色和一股郁郁之气。 薛棠点点头,跟着他一同入内。 作者有话要说: 注:拂林国,即罗马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sabella 1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1章 崔府请来的客人也明显少了很多。 薛棠看到了郑湜的背影,正和三两个宽袍缓带的士子谈论。崔毓见她目光看着对岸,不动声色地挡住她视线,“县主在看十七郎?” 薛棠忙摇头否认。崔毓笑道:“县主不知,我请郑公子来,可废了好大功夫,还指望着他压轴作诗。今年赏菊会无法大开席面,让县主失望了吧?” 薛棠正色道:“灾民受饥寒之苦,皇后亦不服侈丽,我等应当效仿。崔公子不要误会。” 崔毓笑道:“县主说的是。” 正说着,崔琉从花园中站了起来,朝他们招手:“四哥,怀宁,你们总算来了,快来这。” 他们正在投壶玩,规定未投中者须得罚酒。崔琉自小善投壶马球这类小游戏,热情洋溢地邀请薛棠一同参加。薛棠推脱道:“我不会投壶,大家都知道。” 去年宴席上,她和门下侍中的千金一组投壶,硬生生拖后腿将人家拖成倒数第一的成绩,最后双双罚了好几杯酒,那回薛棠回去都是晕乎乎的,第二天被崔皇后知晓了这事,还专门派人来送醒酒汤。 “不如就让县主做裁判吧。” 她的“光辉事迹”自然也吓退了那些跃跃欲试欲摘得魁首的少女,纷纷劝崔琉遂了她的意,不要勉强人家。 崔琉故意将手中的花枝摔在地上,佯怒道:“好不容易请这尊大佛从宫里出来,不说给三分面子,一分总行吧?” 薛棠也习惯了她这大小姐脾气,自己已经老神在在地在凉亭里摆着的蒲团上坐了下来。崔琉见她这副不动如山的模样,也只好知难而退,自己和别人一组比试去了。 崔家的侍女们给她端来甜点和茶水,绿鸳接过摆在薛棠面前,薛棠拿起菊花酒,先是闻了一下,问道:“这里面是加了木露吗?我闻着香味不似菊花香。” 那些侍女笑道:“县主真识货。这木露是陛下赐给咱们家主的。” 薛棠笑了笑,没有继续问。她不胜酒力,所以小口小口地喝着,一面看着崔琉等人比试投壶。本以为她会因自己不给面子而生好久的气,奇怪的是,今日她好似对自己格外不在意,专心致志地和别人比试,去争抢那条作为头筹的十二破色百鸟裙。 秋日的艳阳天晒得人浑身都暖洋洋的,薛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觉得有些困,眼皮逐渐撑不开了。 怪了,这酒力道是有多大,才一杯就撑不住了。 “绿鸳,你守在这,我想睡一会。”薛棠吩咐一句,自己忍不住闭上了眼。 绿鸳应了声“是”,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凉亭临水,四周虽挂着挡风的帘子,但入秋后已有了凉意,她怕薛棠着凉,还拿她的帔子罩在身上。崔琉那边已经比完了,一群人准备去后花园赏菊,正准备来招呼薛棠,却见她一个人睡着了。 有人掩着嘴角笑道:“这么吵的地方,怀宁县主居然还睡得着?” 崔琉也笑道:“咱们不用管她,尽管赏花去,看她何时能醒来?” 一群人笑着离开了,临走前自然也跟绿鸳说了声,让薛棠醒来后去后花园找她们。 少顷,一名梳高髻的女婢匆匆走了过来,腰间的绦带上打着金线织成的流苏结子,喊道:“县主,县主在这吗?” 绿鸳见她服饰与这府邸内其余侍女不同,便明白过来是宫里的女官,上前道:“县主在这睡着,姐姐有什么事吗?” “皇后赐了珠花给诸位挑选,大家伙儿都在抢,五娘特意给县主留了一朵牡丹,等她过去拿,怎么还在睡呢?”那婢女环视一圈,抓住了绿鸳的手臂,“要不你替县主去拿吧。” “诶?我……”绿鸳手足无措:“我不行,县主她一个人……” “没事的,这一整个园子外都有崔府的守卫。” 凉亭旁的桂树后,一双眼盯着两人离去,而后落在了凉亭里支颐闭目的少女脸上。崔毓慢慢走上前,半蹲在她面前,抚了抚她面颊。柔嫩白皙的肌肤仿若初冬的冰雪,一碰便会融化成水。 第一眼看到薛棠是什么时候,他好似也忘了。自己的姑姑从昭仪一步步变成贵妃,再荣登中宫之位,身为左翊卫大将军的父亲又有了国舅这一层身份,整个长安能和郑延龄分庭抗礼的也只有他们崔家了。 薛恂这个封疆大吏再厉害,回了京也是龙游浅水罢了。薛棠最后的命运,必然在郑崔二家的郎君中选一人联姻,以巩固自己在朝廷的政治地位。 他手掌往下抚上了薛棠的肩头,落在她唇上的目光变得滚烫起来。 “崔毓!”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崔毓有些愠怒的抬起眼,却见迎面走来的郑湜。 按着崔琉的计划,这会在这里的应当是郑湜,他果然也被忽悠过来了。 郑湜兜兜转转第二次走到湖边的时候,才明白自己再次会错了指路人的意思,崔家的园子实在太大,如同迷宫一般,他原本是想回去的,结果便撞见崔毓与薛棠共处在凉亭里。 第一眼看过去,郑湜心里仿佛像被锤了一下,几乎喘不过气,定睛细看,才发现薛棠是撑着脸睡着了,失落一下子被怒火取代,连行第也不叫了,直接连名带姓地喊住了他,“崔毓,你在作甚?” 崔毓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先是行了一礼,而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十七郎莫要大声喊叫,县主估摸是太累了,所以独自在凉亭中睡着了。我正好经过,怕她着凉,想喊醒她,十七郎这副疾言厉色的样子,该不会以为崔某欲趁人之危,行不轨之事吧?” 郑湜目光在薛棠身上扫了一眼,见她衣裳完整,稍稍放下心,仍旧板着脸,“就算如此,也应当让婢女来照顾县主,五郎这样做,若是让人看见,难道不怕毁了县主清誉?” “原来十七郎担心的是这个。”崔毓不以为意地笑道:“十七郎别忘了,上回华清宫晚宴的飞花令,县主可差点因你被人误会。” 郑湜目光躲闪了一下,“那是误会,陛下尚且不放在心上,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崔毓笑了一声,“既然十七郎这般介意,我看我俩还是赶紧离开,让县主一个人在这吹风吧。” “砰”地一声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原来是薛棠手撑不住,头磕在了石桌上,她微微皱了皱眉,而后半睁开眼,迷迷糊糊道:“绿鸳……” 崔毓俯下身,低声道:“县主,我是崔五郎。” “绿鸳……我想回去……”薛棠手在空中虚虚一握,又睡了过去。 崔毓转头对郑湜道:“十七郎不知,小妹时常同我抱怨,说县主格外不胜酒力,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她只喝了一杯菊花酒,便醉成了这幅样子,当真是崔某招待不周。” 趴在石桌上的少女耳上有一块碧玉耳坠,贴在肌肤上,衬得如同雪地里一滴绿水。郑湜触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好在这个时候绿鸳拿着牡丹回来了,乍一见凉亭中多了两名男子,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发现是郑湜和崔毓两人,才缓了口气,给两人行了礼。 在绿鸳的认知里,郑湜是光风霁月的公子,而崔毓又是游园会的东道主,两人估计是不小心走到了这,说不定还在替县主望风。 再一看薛棠……果然已经睡到石桌上去了。 “你家县主醉成这样,你去哪了?”郑湜皱眉道:“赶紧送她回去吧。”、 绿鸳还从未见过一向温文尔雅的郑湜居然也有不耐的一面,一时也顾不上解释,忙道:“婢子知道了,这就送县主回去。” 崔毓笑道:“不若喝一杯醒酒汤?” “不了。”郑湜干脆利落地替薛棠拒绝了,犹豫了一下,在崔毓和绿鸳震惊的目光中,一把将薛棠抱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对绿鸳道:“带我去马车那,还不赶紧!” 崔毓似乎没料到他会做出这般几欲撕破脸皮的举动,追了几步,而后又停下了脚步,脸色阴沉,将腰间的撒扇狠狠掷到了地上,扇骨应声而碎。 这会女眷都去了崔府的后花园斗花去了,郎君们也三三两两聚在树下或蹴鞠或作诗,府门口没什么人,郑湜将薛棠抱进马车,转头斥责道:“你是怎么照顾你主人的,让她一个人在凉亭里?” “回郑公子的话,是皇后派人来让婢子帮县主挑花。”绿鸳听他语气严厉,心里也不由焦急起来,“郑公子,县主她……怎么了?” 这终归是在崔府宅前,郑湜不想说太多,捏了捏眉,“县主喝醉了,回去让她喝些醒酒汤。” 绿鸳松了口气。自家县主酒量小她早领略过好几回了,每回宫中办大宴,薛棠必是三杯即倒。她小鸡啄米地点头,“婢子知道了。” 马车辚辚起行,郑湜上前几步想再叮嘱些什么,最终还是慢慢停住了脚步。 过了承天门,到宫城内便不能乘坐马车,得改乘撵,雕木沈香色描金香草板的轿撵早已停在了宫门内,四周挂着粉纱,按着县主的规制铺的是织金素毯绮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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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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