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他低垂眼帘，不知道想些什么，突然轻轻笑了一声：“要真是上古那只，倒省了不少的事。”
周吝愿意和所有人讨论和步衡有关的事情，却不包括周澈。
从进门开始，周澈一直在左一句右一句地说一些废话，可见他叫自己前来根本就没有任何正事，或者只是不希望自己和貔貅起争执给元老会造成麻烦，又或者，根本是方才那个狐妖助理误以为自己要和貔貅动手而找的化解办法，被周澈窥见了，也没有戳穿。
周吝回头瞧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虽然浪费了小半个上午，现在出发的话也来得及过去陪步衡一起吃个午饭。
不管周澈还有没有什么正事，自己确实是不想再和他废话，转身就向外走。
周澈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周吝从余光瞥见了他起身去接电话，冷冷地哼了一声，径直出了门。
狐妖助理办公的位置正对周澈的办公室，这样让他可以做到随叫随到，又能掌握周澈的行踪根据他的意愿应付每天各种目的而来的访客。
听见办公室门打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瞧见周吝的表情似乎并不意外，站起身点了点头：“这就要走了吗，周先生？”
周吝瞥了他一眼，想起自己方才在周澈办公室坐那一会与这狐狸精脱不了干系，也懒得再给好脸色，哼都没哼一声就向外走去。
元老会内部结构复杂，周澈的办公室又是其中最深处的一间，幸好周吝记了路，没用任何帮忙顺顺利利地走了出去，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饱含着热意的新鲜空气。
然后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摸出来看了一眼，瞧见的就是周澈的手机号码。
“还有什么事？我是你们元老会外请的帮手，不需要每日早晚打卡吧？”周吝按了接听，语气不善。
“呵，你现在对人类的工作规则了解的还不少。”周澈轻笑了声，转了语气，“既然是我们外请的帮手，那就去忙点正事吧。”
说着，他就报了一个地址。
那不是云州市内的地址，到云州也没多近，是邻市的一个村子，到云州市大概四个小时车程。
周吝在心底默默重复那个地址后，回问：“什么事？”
“在邻市卡点的外勤人员接到了求助，唔，或者说是自首？”周澈说，“就是先前禁地里那只当康，说自己遭到一个不明身份的妖怪袭击。你过去和他们交接一下，把当康带回来……就安置在夔牛暂住的那个公寓吧。”
当康？
周吝微沉默之后应声：“知道了。”
乘车需要四个小时，用灵力的话，大概只用一瞬。
头顶的太阳依旧炙热，并没有因为离开了云州就有丝毫的减缓，周吝不得不抬手遮在眼前，才看清了眼前的建筑。
那是一栋二层小楼，通体为竹制，底层养着几只从周吝出现之后就一直“嘎嘎嘎”叫个不停的大白鹅，二层就比较宽敞，并且通风极好。
整座竹楼看起来十分精致，出现在北方的一个小村子里却分明有些格格不入，毕竟先前周吝在电视里听过这类房屋更适合热带气候的南方。
大概是终于被大鹅的叫声所惊动，从二楼缓缓探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朝着四下里扫过一圈之后，终于落到周吝身上：“你是谁？”
周吝还没等回答，另一个脑袋从旁边伸了出来，瞧见周吝之后明显激动起来：“睚眦！”
“当康，”周吝微抬眼，目光锁在当康身上，只一眼就瞧得出他现在十分狼狈，浑身上下仿佛在烂泥里滚过，一双大耳朵一个垂着一个外翻着，甚至连垂在外面的獠牙也少了一只，不由皱眉，“受伤了？”
当康低垂着脑袋，心有余悸：“还好，捡了条命。”
“你……”周吝想问怎么回事，目光触及旁边那只毛绒绒的正用一双大眼睛谨慎又小心的打量自己的脑袋，又转了语气，“周澈让我带你回去，下来。”
当康刚要答应，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蜂猴方才说你要在交接的文书上签字之后才能带我走。”
这么繁琐，果然是元老会的工作作风。
“文书在哪？”周吝语气不怎么好。
当康扭头看向身边，蜂猴妖明显被周吝的语气吓到，稍微瑟缩了一下才回答：“在楼上，劳烦上来。”
大概是怕周吝拒绝，他又小声补了一句，“我不是很适合在阳光下活动，所以，劳烦。”
太阳确实热辣辣地烤得难受，这竹楼旁边是一大片田地，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下面几只大鹅还在孜孜不倦地叫着，让人愈发暴躁，周吝抬手，先让它们闭嘴，又在瞬间上了楼。
大概是本能所致，周吝落地的瞬间，蜂猴也顺着旁边的竹竿爬到了屋顶，而后才后知后觉地说了句抱歉，又慢吞吞地爬了回来，化作一个身材矮小，只穿着一条沙滩裤的年轻男人，摸出手机，对着周吝的脸仔细比对之后点了点头，又从沙滩裤的口袋里摸出两张皱皱巴巴的纸，连着笔一起递给周吝：“在这里签字就可以了。”
周吝匆匆从纸上扫了一眼，发现这份所谓的文书居然是纯手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很可能就是出自这蜂猴之手，有的位置大概是被汗渍浸了，字迹弥漫开来，已经有些模糊。
但整体内容却是没什么问题的。
在蜂猴的注目下，周吝在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扫了一眼当康：“我带走了。”
蜂猴那张小麦色的脸隐隐有点发红，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说：“睚眦先生，能不能劳烦把那几只大白鹅身上的法术解开。我不是很方便在白日里外出活动，所以专门从前面的村子买了它们用来预警，只要它们一叫，我就知道外面有状况了。”
周吝垂眸看他：“那要是来的也是妖怪，跟我一样也用法术让它们闭嘴呢？”
“如果叫声突然停了，自然也是有状况了。”蜂猴理所当然地说。
周吝一挥手，大鹅的叫声重新响了起来，那蜂猴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甚至连当康都一脸放心的样子。
周吝微沉默，转过身背对那蜂猴，看着当康：“走。”
作者有话要说： 感兴趣可以去搜搜蜂猴，又名懒猴。感谢在2021-05-05 22:28:49~2021-05-06 23:16: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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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当康天性胆小内向, 不喜与其他人或妖接触，这一点到禁地之后也没有所改变。所幸禁地内虽然妖怪不少，地界也极大, 想找一处不受打扰的地方不算困难, 当康给自己找了个山洞, 冬暖夏凉，还能遮风避雨, 就踏实住了下来, 除了觅食很少外出。
不过他那个山洞恰好离周吝的很近, 所以几百年来他们也打过不少照面, 但加起来也没说过几句话——只要不是有妖怪故意惹事, 周吝很少会主动搭理别的妖怪；至于当康，难得过了几百年消停日子，他也并没有想不开到主动招惹睚眦的地步。
毕竟即使是深居简出的他, 在来禁地之前也听说过不少有关睚眦的传闻。
所以当康也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因为睚眦的出现而感到心安, 甚至由衷地从心底里感到庆幸，元老会派了睚眦而不是其他什么陌生的妖怪过来, 不然即使对方交接手续齐全，自己也还是不能感到放心。
毕竟先前发生的事, 是千百年来不管在人间还是禁地从来都没经历过的，让当康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当初跟着一起逃出禁地, 毕竟不管在哪里，他都是找一个地方窝起来, 禁地和人间也没多大的区别——眼下看起来，禁地甚至能更安全一点。
周吝并不知道身边的当康在想什么，当然, 他也并不关心。从蜂猴的竹楼里出来，他使用了法术，几乎是在瞬间，就把当康带到了夔牛所在的那间公寓。
夔牛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因为空调开得有些低，他还在自己身上搭了一条薄薄的空调毯，茶几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小吃、零食还有水果，都在他伸手可以碰到的地方，茶几下面倒着几个空了的可乐罐，额外还有两罐未开启的明显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还挂着水珠的摆在一边。
周吝对这样的场景没有丝毫意外，他虽然没刻意打听过夔牛这段时间在元老会的“监护”下过得如何，却也清楚那是个不管到了什么地方都会过得很舒心的妖怪，他甚至看着那张明显多了一圈下巴的娃娃脸忍不住想到……原来妖怪也是很容易发胖的，那趁着成长期把步衡再养胖一点也不是没有机会。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生活过于安逸，又或者因为夔牛本来警觉性就不高，公寓里平白出现两只妖怪他没有丝毫的察觉，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他的视线。
夔牛搓了搓眼睛，再睁开，整个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看清周吝的脸之后又长长地松了口气，靠坐回沙发上，拍了拍胸口：“原来是你啊，进来怎么不打招呼，吓我一跳！”
坐起身的缘故，双下巴倒是没有刚才那么明显了，但还是能明显地感觉到他这段时日胖了一大圈。周吝抱着胳膊扫了他一眼，才回头看了一眼一直怯怯地缩在窗口的当康：“周澈让我送他过来暂住。”
“谁？”夔牛懒洋洋回头，随即瞪大了一双圆眼，“当康？怎么这副样子，是受伤了？”
当康先前并没见过夔牛的人身，直到此刻才从气味辨别出他的身份，发现也是禁地的旧识之后，稍稍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一点，朝前走了两步，看见光洁的地板又停住，微抬头应了一声：“夔牛。”
配上他现在的模样，语气怎么听怎么有点可怜。
夔牛性格好爱交际，和禁地里大多的妖怪关系都还不错，即使是当康也有过点交集，眼下瞧见他这幅样子多少从心底里生起了一点久违了的“护短”心理，立刻跳下沙发，几步就到了他跟前，这下把他身上的样子看了个一清二楚，忍不住扭头看身边的周吝：“这到底怎么回事？元老会干的？”
周吝对他的智力并没有什么过高的期待，因此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就将视线转回到当康身上：“那边有浴室，你进去收拾一下，我给你看看伤，之后说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康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他未必是多讲卫生的妖怪，但现在这样浑身上下裹满了烂泥也实在是过于狼狈了，除了感觉自己好多地方都痛得厉害，他甚至也分不清到底哪里受了伤，伤得多重。
他点了点头：“好。”
夔牛已经习惯了被周吝无视，听见他们两个的话立刻主动开口：“浴室在这边，我带你去，顺便帮你放水。”
当康对人类世界的全部了解都停滞于几百年前那个老农和他的小小院落，眼下的一切都让他觉得陌生到有些惶恐，夔牛主动帮忙让他不由松了口气，跟着他朝浴室走去。
周吝独自留在客厅，扫了一眼被夔牛堆得乱糟糟的沙发，最终站在窗口向远处眺望。
其实本来因为是周澈的地盘，他对这间小公寓没什么好印象，偏偏是从这里开始，让他有了机会去与步衡相处，和他互相了解，直至走到一起。
步衡还给在这里的他画过一幅画，就是在这个窗口，让他从那小妖怪的笔下看见了一个被笼罩在阳光下温柔的自己。
所以后来，他把前所未有的温柔都给了那个小妖怪。
此刻再站在这个窗口的时候，他的心境明显不太一样，窗外明明没有太大变化的景致，也因为心境的变化变得不一样。
要不是这里到底是周澈住过的房子，并且面积太小了，不适合一大家子居住 ，其实完全可以考虑买来这里。
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周吝的思绪，他回过头看见夔牛已经从卫生间出来，还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见周吝看过来，他耸了耸肩：“水放好了，让他化成人形自己洗一会。”
周吝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窗外，应了一声。
夔牛趿拉着拖鞋走到他身边，跟着也向外看了一眼：“我刚才仔细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上应该不轻，到底怎么回事？”
“你这段时间住得□□逸了，是不是就忘了自己为什么到这里来了？”周吝扭头看他。
夔牛愣了愣：“是黑影？那他居然还能活下来？”
毕竟当初自己能捡条命，第一次是运气好没被找到踪迹，第二次是有周吝在场，但当康现在的样子多少都像是已经正面冲突过，这样还能活下来？
“原来你还记得。”周吝微垂眼帘，“他向元老会卡点求助，说是遭到不明妖怪的攻击，具体怎么回事，要等他出来才能清楚。”
“那黑影怎么还阴魂不散？”虽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这段日子也过得十分滋润，但提起那黑影，夔牛还能想起那日在鹿台山经历的事情，忍不住摸了摸胸口，感觉到心脏还在里面强有力的跳着才稍稍安心了一点，他抓了抓因为在沙发上躺太久而乱糟糟的头发，“你不是去保护棠梨和步衡了吗，他们最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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