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铁狮子,沧桑依旧、千年雄浑气息依然。遥想当年铁狮子落成之时,面朝沧海以镇潮涌,如今海岸线已退至百里之外,铁狮子被四面高墙围起,残缺不全的身躯却依然屹立,游方莫名想起了自己的师父刘黎,不禁暗自叹息一声。 叹毕展开神念,灵台一片清明,仿佛听见一声千年巨吼,当年曾镇住他的威压之气弥漫灵台,游方却是面带微笑,向着铁狮子谦恭点首,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在鞠躬。此刻的游方已不是当初那个混小子,但他有意做了同样的事情,激引了威压之势如千钧在肩,心境却明澈安然,片刻之后方才收摄神念。 这一刹那,附近的所有游人仿佛都听见了一声狮吼,恍惚间以为是错觉,彼此愕然而视。而游方手托一枚小巧的铁狮子正在凝视,这枚法器终于炼化精纯,或者说游方本人终于将这沧桑浑厚的气质完全携入胸襟,成为了立身可运转的灵枢。 次日游方离开沧洲来到了济南,一路上暗抚秦渔不语,当年正是因为这柄剑,刘黎才能在不知不觉中一路追寻,而今日游方又是为了这柄剑踏上昨日之旅,找寻的却是那不可见的剑灵。待到秦渔重回之日,便是他出师之时,将要正式继承那一代地师的衣钵了。 他曾经觉得很渺茫,也曾经很忐忑,但是事到眼前时反倒完全坦然了,甚至不再刻意去想。 当代风门各派高人中,向笑礼、向影华、千杯道人、皓东真人等已经确知他的身份,而张玺、包旻等人早就猜到了,只是刘黎没有声明,游方也从未公开承认而已。刘黎之赫赫威名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近年来他现身杀了唐朝和并且托皓东真人将量天尺带到杭州暂借给梅兰德,除此之外并无更多的做为。 对于当代江湖大多数人来说,刘黎只是个传说,而梅兰德却是实实在在! 甚至有人在私下议论,认为下一代地气宗师的成就必然或者已经超越了当代地师。刘黎在未继承地师衣钵之前,一直是行游修炼并未有太多功业可言,像游方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他的声望及修为也比不上今日的梅兰德。 刘黎是在乱世中继承的地气宗师衣钵,当时有山河破碎天下兴亡之忧,江湖一片乱像,风门各派传承又经历了一个隐匿而相对衰落的时期,到近年世事又急剧变迁,百年变化之剧烈繁复前所未遇。新一代人面临的各种局面也是前所未遇的,有很多新的冲突都有时代和历史的特点,与以往的千年中所发生的情况都不同。 而“梅兰德”自出道以来,行游天下踏遍江湖,小小年纪不仅八面玲珑而且手段高超,平定了江湖各派爆发的凶险冲突,或清理内患、或化解外忧。他并没有监察天下风门的身份,也从不以此为口号,却恩威并重让各派心服口服,如今之声望已无人能及,就算换刘黎来,恐怕也不可能做的更好了。 这些江湖私议,游方自没有亲耳听说,他也不以此自恃。但刘黎风闻之后可是一直在偷着乐,老头不禁感叹天道无亲亦无疏、不仁亦无不仁,老朽之前拣着了这样一个宝贝,就应该是当今的地气宗师啊,无非是尚未持量天尺受秘传心盘而已。 假如换一个人,得授秘传心盘拿着量天尺,就能成为真正的地气宗师吗? 刘黎猫在柳州偷着乐,游方还在故地重游途中,离开沧州后到了济南,玩赏大明湖,在小沧浪亭感受灵枢,并去了趵突泉与千佛山盘桓数日。感觉妙处难言,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人还是人,却不仅江山如画,且胸中袖里画如江山,足下灵枢相随,万物生动常在。
第三百二十一章 我回来了 离开济南,游方又随当年路线坐火车去了洛阳,到站下车直奔古墓博物馆。这个季节来参观的人尤为稀少,大厅里显得空荡荡的,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阴寒气息,一进博物馆,他就走入了长长的地下甬道。 游方并没有直接进入到最古老的两汉墓葬群展区。此时的他对心盘运转早已不是当初那样似懂非懂,从年代最近的墓葬群甬道开始走起,他不像是参观倒更像是散步,走过每一处墓门并不进去细看也不停下脚步,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望向两边。 这个博物馆的设计很有特色,四条互相联通的地下回廊按年代分布,将移来的古墓葬依次排列展出,走在这里不需要刻意运转心盘,实际上也很难主动运转心盘,因为墓葬的气息与整体环境之间有较大的差异变化,它们都是从别处移到此地的,本身并非自然形成的一个整体环境。 漫步其中,宛如沿着历史河流的脚步回溯行进,展开神念,宛如心盘自转。游方上次来还需要去看去观察、分析解构各代的葬制与阴宅风水特点,而如今只需以神念扫过便清晰如印。当他转了一大圈终于来到两汉墓葬群,进入一座大墓时,人仿佛已经穿越时空,周身神气融入一路走来的历史气息中。 假如大墓中有别的游客参观,又是个直觉特别敏锐的人,估计会吓一跳,因为游方走进墓室时给人的那种感觉,分明就是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啊! 游方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元神与这墓室古老的气息相共鸣,那当年曾经侵扰过他的浓郁阴森气息,此刻已毫无影响,展开神念呈现元神,他本人已成为这环境的一部分,这便是离开此地之后的修行之功!可令他稍感意外的是,那幅壁画不在了。 当初这里有一幅《神虎噬女魃》,就绘制在这座西汉大墓的石门后上方,它是整座大墓下葬封门之后,正对主葬位用来镇守阴宅的图案,已有两千多年历史。游方当初就是在这里发动灵觉,一不小心触动了古墓中的浓郁阴气以及物性感应,元神莫名被那幅画所摄,见到了画境中幻化的秦渔。 他到这里来就是为找回剑灵,那幅画是当初独特的机缘指引,但画不见了,墓室的门楣上方是空荡荡的石壁,游方的神念感应的很清楚,那里的石板被替换了。 游方微微一皱眉,转身走出了这座大墓,无形中似乎能够感应到什么,或者是一种直觉的招唤,走出了地下墓室甬道,来到博物馆特意开设的一处珍贵文物展览大厅,又见到了那幅画。原来那间墓室建造的时候施工有问题,近来渗水,为了保护壁画和方便展出,画被取到展览大厅放在玻璃罩中供人参观。 游方走进来的时候并未收束神气,与地面上的现代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虽然他是一副当代人的装束打扮,但那种感觉是难以形容的,若有人见到此时的他,就如同在参观兵马俑时,突然看见从坑道里正走出来一位秦代将军。 展厅中有七、八位游客在参观,还有两名工作人员。游方无声无息的走进来,他们不论是在交谈还是在观赏展品,全部像被惊醒一般突然回头看向游方,说不清这小伙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反正看着就不像一般人,有人甚至打了几个冷战,有人却眼神发亮很是好奇。 游方并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眼光,他面无表情就似在另一个世界中行走,径直走到那幅《神虎噬女魃》壁画前站定。 这个展厅的布置有点问题,为了保护古代壁画,照明用的是偏暗的冷光源,并禁止游客使用闪光灯拍照,但这幅画摆放的位置与周围的环境明暗反差比较大,表面又蒙了玻璃罩,两千年前的彩色壁画本来就淡,再加上玻璃反光,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然而游方却根本没有看,而是站在壁画前闭上了眼睛微微一低头。眼睛刚刚闭上,却好似有另一双奇异的眼睛随即睁开,他置身于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环境中,这一片天地他上次曾经无意间闯入过。 前方有一棵树,枝桠虬结朝天伸展如一只只怪异的手臂,红色的树叶如凝固的跳动火焰。 树梢上有一只鸟,羽毛既像乌鸦又像八哥,身形细长游方从未见过,保持一种飞掠的姿势静静的悬在天空。半空中还悬浮着一只硕大的羊头,长而多节的双角弯曲回卷到耳后,面部的皮被剥去了,露出森森的白骨与两个硕大的鼻孔。 树枝上垂挂着一条红色的长绸,应是一件女子的衣裙,保持着随风飘荡的形状。再看树下,伏着一位全身赤裸的女子,长长的黑发如一匹丝缎缠绕在树干上,挣扎着抬起上身举起右手做挣扎呼喊状。身侧有只张开双翼似虎非虎的猛兽,抬起一只前爪按住女子的头颅,低首咬住她的左肩。 游方上次进入这片天地时,一切都是静止的,没有风也没有任何声音,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像一座座雕塑,仿佛时间也被凝固了。他当时一动也没敢动,心里清楚只要自己一旦触动画境为其所惑,元神就会陷入魔境难以自拔,但此时此地情况已然不同了。 游方轻轻一弹指,迈步就向那株树下走了过去,向着那女子伸出了手。女子也正望着他,保持着在怪兽爪牙下挣扎的姿势,眼神似是期待又似幽怨。她有着完美的几无可挑剔的身体,每一处的比例、曲线都是那么妙曼迷人,如大自然最精美的杰作。 她的眉目五官、体态、神韵,游方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她就是剑灵秦渔。 随着游方一步迈出,这个在沉睡中凝固的世界仿佛被突然唤醒,一切变得生动并鲜活起来。树上那只奇异的鸟儿震动翅膀飞去,褐色的树枝像无数怪异的手臂般摇动挥舞,红色的树叶像一朵朵跳动的火焰,树下的秦渔长发缠绕在树干上,挣扎着喊出两个字:“游方……” 这是他的名字,游方终于又听见了秦渔的呼唤。但这呼唤随即被一声咆哮所淹没,只见那只背生双翅的怪兽发出一声怒吼,放开秦渔向游方飞扑而来!血盆大口散发出令人恐怖的凶恶气息,锋利的獠牙还带着血迹,再看秦渔裸露的嫩白酥肩上留着两个深深的伤口,流出鲜红的血。 这是一幅画境的变换,画意本身就是主宰,怪兽扑来似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然而游方却毫无惧色,脚下步伐不紧不慢,行走中挥手向前斩去。他的手发出一片剑光,就似月华洒落,正斩在怪兽的身上,然后就听见一片奇异的碎裂声,那怪兽的身形如青烟般消散不见了。 正在展厅中参观的人们被一阵刺耳的脆响吓了一大跳,只见刚进来的那个小伙站在《神虎噬女魃》壁画前大约三尺远的地方闭目沉思,而壁画上罩的玻璃突然碎了,裂纹密密麻麻瞬间成了无数细小的片状,哗啦一声倾泻洒落。 壁画裸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不知为何显得是那么清晰,画上的景物入眼生动无比,就仿佛要活过来似的。这么大的动静,而那小伙却如泥塑般一动不动,就似根本没听见。所有人在这一瞬间都愣住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画中的“游方”挥手斩灭怪兽,已经走到树下,轻轻解开她缠绕在树干上的青丝,张开双臂将秦渔抱了起来。她的身躯几乎每一寸都那么美,这本就是游方阅历天下美景所赋予,是他心念中最完美的意念所造就,如软玉凝脂的香肩却留着被怪兽咬噬的伤口,鲜血顺着肌肤流到了雪白的胸前,看上去是那么触目惊心,令人心中刺痛。 她在他怀中瑟瑟发抖,虚弱的声音在元神中传来:“你怎么才来?” 游方柔声道:“对不起,我踏遍万水千山一路找寻,今日才至此地,你为我受苦了。” 秦渔的身体很轻柔,就像一朵云,同时又充满质感,分明就是世上最美妙温柔的女体,游方小心翼翼用手抚过她的胸房与肩头,拭去血迹,指尖凝炼的光华似能止血。然后他取下树上挂的长绸一抖,原来那是一件古代女子的长裙,亲手为秦渔穿好。 它应该是人类发明衣料以来最古老的一种衣饰了,但是不论穿在任何年代的女子身上,都显得新潮而性感。无袖而前后开襟,从上身很随意的披散到膝下,腰间用衣带束住,偏左侧打了一个结,垂着一枚琉璃珠。 穿好这火红色的长裙,游方轻轻的将她放了下来,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腰。秦渔的双脚刚一落地,画境突然传来一阵如龙吟般的剑啸声,这一片天地的场景再度为之一变。秦渔身子一软倒在游方的怀里,那已凝成实质的身形又变得恍惚起来仿佛随时要消散,脸上痛苦和害怕的表情却真实无比。 游方将她再度抱起,轻声说道:“秦渔别怕,这便是我失去你的那一幕,也是我找回你的这一刻。” 周围的景物又变了,面前有一座七层八面的玲珑宝塔,朱栏青瓦、墨角净墙、紫金葫芦顶,拔地而起似欲破空飞去,却汇聚浑厚沉重的地气呈现轻灵之相,正是南昌的绳金古塔。游方当初就是因为在绳金塔下运转神念,激引了绳金塔汇聚千年的剑意侵袭,结果剑灵被镇消失,再也无迹可寻。 今天用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找回秦渔,瞬间又回到了绳金塔下,这一幕场景在游方的胸臆画卷中展开,却真真切切如当日灵枢地气激引震撼重现。 龙吟剑啸声似持续了很长时间,又似把时间只凝成一瞬,游方怀抱秦渔,脸上的表情与她是一样的,似苦楚似畏惧。画境仍在不断的变化,秦渔的身形一阵模糊一阵清晰但却始终没有消散。当剑啸长吟声终于消失的时候,绳金塔也消失了,周围的画境亦随之消散,游方又“回”到了展览厅中,抬头睁开了眼睛,面前还是那幅壁画和满地的玻璃碎片。 刚才已经有工作人员跑向这边,但是他们刚刚一动,展厅中所有人随即就听见一阵龙吟剑啸之声,似是从自己的脑海深处传来,激越无比,让人一阵意识恍惚。等大家回过神来,却发现站在画前的那个小伙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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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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