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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弦歌巷，一眼就看到当初那棵看起来很怕唐加乐的大榕树。
能种大榕树的场地自然很宽敞，楚庭发现在窄巷子里跟他肩膀贴着肩膀的那个人默默挪开半步，两个肩膀悄悄拉开了几十公分的距离。
明明藕人没有体温，挤在一起也不会觉得暖和，可不挤在一块儿了，还挺冷的。
两个人回到院子里，客厅已经被收拾过。时间很晚了，其他人大概是收拾完就去休息了，院子里只留了稀稀疏疏的几盏灯，四处是昏昏欲睡的气氛。
藕人上下楼不便，唐加乐依然住在小楼一层的那个房间里。
楚庭送他回房，看着他在床上躺好了才能安心。
临走时，唐加乐忽然喊住楚庭。
他好像有话要问，可别别扭扭又不肯说出来，像是懂事的小孩子去人家做客，想吃茶几上的糖果，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楚庭不着急，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笑着看他，等他说下去。
他耐心地等啊等，别扭小孩儿倒不乐意。
唐加乐从被子里伸出手关了灯，黑暗里有他翻身的动静，他不知道在跟谁生什么气，翻过身去背对着楚庭：“没什么，我要睡了，晚安。”
“真没事？那我走了？”
“嗯，没事。”
太晚了，明天一早还有事，楚庭就没再逗他，替他关上门前，楚庭还是把唐加乐想要的那个答案给他了：“明天我陪你去，别怕。”
作者有话说：
距离庭庭下一次惨兮兮还有2章
明天继续来呀
第二十一章 拱火
第二天一早，蒋敏准时到底芳华里接人。
她记得唐加乐以前没那么墨迹的，可今天，车子都堵在巷子外等了，他还磨磨蹭蹭地不肯出来，一会儿要喝水，一会要拿帽子，在院子里溜达了十几分钟，也没跨出门槛半步。
唐加乐立在院子里，边抬头往二楼看，边揉着耳后的晕车贴。
蒋敏催得没脾气，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祖宗事情这么多？他什么时候有晕车的毛病的？从这里到彩排场地，也就是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至于先是翻箱倒柜地找话梅，然后硬要她去买个晕车贴来贴上吗？
这也就罢了，这位祖宗还仔仔细细看了晕车贴的说明书，一脸严肃地告诉她，说明书上说，得提前半个小时贴才有效果，他半个小时后才能出发。
但最终，唐加乐还是没等够半个小时，让晕车贴发挥药效。
在院子里站立大约有五分钟，小淼从二楼蹬蹬蹬跑下来，径直冲到唐加乐面前：“唐先生，庭哥现在有点事，就不下来送您了，要不我陪您过去现场？”
唐加乐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里静悄悄的一片，像是还沉沉睡着，没有苏醒。
他冷着脸对小淼说了声不用，话梅也不要了，晕车贴也不管了，干脆利落地出门去。
小淼跟在他和蒋敏身后把人送出去，迅速关上门，扭头又蹬蹬蹬上了二楼，一头钻进楚庭的房里。
屋子里点着益气养神的香，楚庭平躺在床上，苍白得如同一缕快要消散的魂魄。
“老葛，庭哥还没醒吗？”小淼在葛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忧心忡忡地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人，送走了唐加乐，他终于能安安心心守在这里，也终于能好好问葛丰，“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葛丰叹气：“也不是从昨晚才开始的。”
“什么意思？”
这得从一周前说起了：“自从唐加乐的魂移到藕人身上，他每天夜里都以自己的元神给他养魂，否则一缕人类的游魂怎么能那么轻易地就控制住芙蓉亭雪藕制成的藕人？”
葛丰知道小淼想说什么，替他说了下去：“常人也经不起这样日复一日的虚耗，何况他当初为了救人，元神早就虚弱不堪，这样强撑到了昨晚，终于是熬不住了。他让一秀二举来找我，还没等到我赶过去，就没了意识，一直到现在也没见醒转过来。”
“可，可明晚就要办见面会了，要是我们这边出了岔子，唐加乐怪到庭哥头上，那庭哥岂不是会很难过……”小淼满心忧虑，床上突然响起几声低弱的咳嗽。
床边守着的一老一小赶紧凑过去，只见楚庭微微睁开了眼，细碎的眸光从黑长的睫毛间溢出来。他还没力气说话，连咳嗽的力气也弱，反反复复地低声咳着，胸口的一股浊气怎么也咳不干净。
葛丰把床边温着的药茶端过来，半扶着人，慢慢喂了两口。
楚庭缓了一阵子，终于攒出一点力气来：“几点了？蒋敏来接人了？”
“您放心，已经接走了。”
“怎么走的？”大概还是倦得厉害，他又半阖上眼，“我昨晚说要跟他一起去的，早上没见着我，他发脾气了没有？”
小淼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一节，他只猜到楚庭可能不放心唐加乐自己去，却没料到这两个人已经私下约好了要一块儿走。怪不得刚刚他问唐加乐，要不要陪他去现场的时候，唐加乐的脸色冷得能冻死一头熊。
见小淼不说话，楚庭大概也猜到唐加乐的反应，无奈叹了口气，他已经要睁不开眼了，还是得动脑筋想个办法把人哄回来。
这是想要累死谁？
——————
在今天的计划里，唐加乐一整天都会在现场。
虽然这不是一场演唱会，对于表演者而言没什么难度，可唐加乐毕竟一点儿舞台经验也没有，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蒋敏在唐加乐的彩排上花了双倍的时间。
下午，根据上午的彩排情况调试过的设备全部就位，蒋敏要求唐加乐认认真真地来一次带妆彩排。
唐加乐顶着唐嘉阳的皮囊，抱着麦克风在舞台上一遍遍走位。
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台下的站蒋敏朝他比了个手势。
这是他最后一次换装后再次出场的环节。
为了使粉丝全程保持对唐嘉阳的强烈情绪，他们在流程里设置了很多次的退场与出场。
这是最后一次出场，是全场粉丝执念的高点，到时候所有人将在一片黑暗中等待唐嘉阳的最后一轮亮相。而楚庭会在恰当的时候通知工作人员，点亮聚光灯，同时打开会场顶部的光网，把自投罗网的游魂一网打尽。
彩排现场，音乐声响起。
唐加乐愣了一下，头顶上有雪白的灯光倾泻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里面。
藕人唐嘉阳抱着麦克风站在舞台上。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修长挺拔的身形披着光，可他的脸却隐在昏暗里，只有一双清亮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台上台下忙碌的人。
他开口吟唱，顺着音响响彻会场的，也是唐嘉阳的声音。
这一切闪闪发光的热闹，都不是他的。
他只是黑暗里的一双眼睛，静静凝视着这个世界，不远也不近，不冷也不热。
谁又会知道呢？这样冷清漠然的唐加乐曾经有另一个模样——
许多许多年前的他，对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怀着怎样炙热的情感。
是赴汤蹈火。
是九死不悔。
可是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些。
连唐加乐自己都不知道。
一曲终了，音乐落下，观众席第二排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站在舞台上的唐加乐对台下一览无余，他看见楚庭就坐在第二排，正笑着看他。
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每次说话都不算数。
可每次出现的时候又都刚刚好。
彩排还没结束，楚庭没去打扰唐加乐，安安静静地坐在台下，当一个最配合的观众。
看着舞台上被耀眼灯光模糊了的人影，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叫做殷乐平的少年大杀四方的样子。
其实他分明只是个很普通的孩子，楚庭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差点被一头蠢得要死的野猪妖打死，他也很脆弱，知道救回来的小婴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时，难过得整整一天没有吃饭。
那个孩子，除了眼睛很漂亮，漂亮得像近月山上的映月泉外，没什么特别的。
他十六岁那年为了两个襁褓里孩子就敢一个人追击巨大的野猪妖，十七岁就能领着一小队人，潜进妖王秋乌所居的东风山，不仅所有人全身而退，还画了张东风山地形图出来。十八岁那年，他孤身一人进云泽斩了为祸多年的蛟怪，让云泽附近近万亩水丰土沃的良田重新回到人族的手中。
人人都说他少年英雄未来可期，桓山上的那帮老家伙赞他骨骼清奇心志坚韧，是人族的希望，人族首领奉他为座上宾，赐他最丰厚的奖赏。
人族敬他，妖族怕他。
可他却会在月亮最圆的时候来近月山找楚庭看月亮。
月色皎皎，剑光泠泠，少年的意气比盛夏草木蓬勃。
他们都见过他的长枪利剑，他们都见过他的铁衣金甲，他们都指着他冲锋陷阵。
可只有楚庭见过他在雪白月光下柔软乖巧的模样，也只有楚庭会把他抱在怀里，反反复复叮嘱他，一定要练好轻身功夫，遇见厉害的，打不过就跑。
跑回到近月山来。
近月山有他在。
……
楚庭对台上唐嘉阳模样的藕人没什么兴趣，看着看着就开始神游，回过神来时，藕人唐嘉阳的彩排环节结束了。听说唐加乐在后台卸妆，楚庭一路找过去，搬张凳子在旁边等着。
唐加乐明明看到他来了，却没搭理他。
果然是气还没消，楚庭逗他说话，三句都未必能得到一句回应，后来慢慢也就不说话了，低头在手机上划着什么。
天色暗下来后，楚庭又让蒋敏趁着夜色，带着他看了一遍他交代过的布置，才安心地要蹭藕人的商务车回芳华里。
明天晚上活动就要开始，蒋敏还有一堆事收尾，暂时走不开，回芳华里的车上只载了楚庭和唐加乐两个人。
楚庭知道唐加乐脸皮薄，刚刚在后台人多不方便说话，现在整辆车，除了司机就剩他们俩，他终于逮到机会哄人：“早上睡过头没起来陪你，是我不对，别气了。”
藕人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翻着摊在腿上的活动流程表，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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