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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 这还是多亏了唐加乐。
刚刚开始缝针的时候，楚庭发了一回火。
他一抬手就把床边装着针线和手术器具的托盘推翻了, 把仅剩的力气聚在指掌间，以气为刃，靠近他身旁两步之内, 便会被他毫不留情地用气刃划伤。
一番折腾之下, 不久前才堪堪止住血的伤口，又开始汩汩往外冒血。
葛丰和小淼倒是经验丰富, 早在楚庭发怒前就躲得远远的, 怕被楚庭误伤。可给他疗伤的白风在他近身处实在跑不开，东躲西闪, 脸上还是被掌风划破一条血口子。
听说受伤的野兽是这样子的。
伤得越重，越没有安全感, 不让人靠近，更不肯示弱。
楚庭周身还是围着一圈低气压，白风一手捂着脸上被楚庭弄出来的伤口，一手扯着一段羊肠线进退两难, 看向唐加乐：“这样下去不行, 你有没有办法安抚他？”
安抚楚庭的办法……
唐加乐想起刚刚清创的时候, 是自己脖子上的玉珠让楚庭镇静下来的，他立刻把自己那颗玉珠从脖子上摘下来，丢给楚庭。
珠子不偏不倚就落在楚庭眼前。
暴躁不安的楚庭在看到那颗珠子时，瞬间平静了下来，他小心地将那颗珠子拾起，紧紧握在手里。
怎么说，这人也是为了救自己受的伤。
唐加乐大着胆子走过去，伸手握住楚庭冰凉的手，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伸过去：“治伤的时候是会有点疼，但我们不会伤害你。要是疼得受不了的话，不然你咬我吧。”
楚庭抬眸看过来，浓密的睫毛上悬着疼出的汗水。
他气息不稳，目光像是年久失修的老灯泡，亮一下，无可救药地暗下去，又在某个时点闪一下，又亮几分。
他好像想了几秒，才迟滞地认出唐加乐。
可在他认出他的那一刻，周身的防备瞬时卸下，紧绷僵硬的身体恢复柔软，指掌间的风刃也尽数散去。
看着递到眼前的一条白皙的手臂，楚庭对唐加乐轻轻笑了一下：“再疼，也，不能咬你啊……”
他含着笑，伸手捉住唐加乐执意举在他眼前的手。
他的手很凉，唐加乐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楚庭当然不肯松手：“不咬你，但要你抱着我，我不会乱动，也不会伤人。”
这话显然是在骗人，他现在意识清醒，情绪稳定，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伤不伤人跟唐加乐抱不抱他毫无关系。
唐加乐的手被楚庭拉着，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不下。
小淼在一旁提醒：“伤口的血好像又止不住了。”
唐加乐低头看去，血色从伤口汩汩涌出，在楚庭腰腹间苍白的皮肤上蜿蜒四散，顺着他劲瘦的腰滑落下去，在床单上洇出一团深色。
这伤，放着不管不行。
唐加乐觉得，楚庭就是笃定了自己会心软。
明明自己一年到头统共也心软不了几回，可楚庭好像总是准确掐住他心上最嫩的那块软肉，然后，为所欲为。
楚庭适时地轻轻咳嗽，气息好像更弱了。
唐加乐终于重新坐到床上去，避开伤口，小心翼翼把楚庭环住：“这样行了吧？”
诡计得逞的某人在他怀里轻笑：“行了，让白风开始吧。”
前面磨磨蹭蹭了很长时间，实际上白风缝合伤口的速度很快，他给缝合后的伤口敷上药，包扎完，就示意葛丰和小淼到外面去讨论楚庭的伤情。
葛丰看了唐加乐一眼，似乎想把他叫上。
可唐加乐匆匆垂下眼睫，假装没看见。
这是楚庭的私事，他一个外人去听，不大合适，尽管楚庭的种种做法好像已经宣示——
他没把他当外人。
可唐加乐却还没打算把楚庭当做自己人。
发现楚庭对自己好并不是看在唐嘉阳的面子上后，唐加乐更想不明白了，楚庭究竟喜欢他什么？或者说，他有点害怕，楚庭到底是喜欢他，还是跟当年唐嘉阳的父亲一样，只是想要哄着他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血肉筋骨？
葛丰他们出去后，房间里只剩下楚庭和唐加乐。
大概是为了伤口包扎换药方便，白风缝合完伤口后，只给楚庭盖上一床被子，那床被子盖得也不够细致，楚庭还有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深秋初冬的天气本来就凉，楚庭的皮肤又是冷白的，唐加乐看着都觉得冷。
他给楚庭拉了拉被子，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包住，看上去终于是暖和了一点。
唐加乐说：“你睡吧。”
楚庭确实是累极了，却觉得从见面会回来兵荒马乱的，许多事没交代，怕唐加乐不安心，便强打着精神不敢睡过去，多少要跟他说几句唐嘉阳的情况。他阖眼歇了几秒，低声跟唐加乐说：“唐嘉阳的游魂，应该都收回来了，但太碎了，得让他们拼补完，才能放回唐嘉阳身体里。”
一直到楚庭提及，唐加乐才想起，他们今晚的任务，原本是与唐嘉阳有关。
楚庭奄奄一息地倒在他眼前时，他心慌意乱，全然忘记了今晚他们是要收集游魂的，也就不记得去关注唐嘉阳的游魂究竟是收齐了没有。
唐加乐想不通，他和楚庭，明明只相识一个多月，他怎么就会因为这个人，把相依为命多年的唐嘉阳抛到脑后了呢？
即使他长得再好看，即使他对自己再好，也只是一个相识不久、不知底细的新朋友。
怎么就，被他蛊惑了心神？
楚庭闷闷咳嗽几声把唐加乐的注意力吸引回来，继续说：“你别担心，后面的事，不难，但要费点时间，得再等等。”
尽管伤口已经缝合，可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此刻的楚庭依然异常虚弱。
今天见面会的现场有小淼有小月，芳华里这边也有葛丰坐镇，唐加乐想问哪个环节的事都能找得到人，楚庭没必要在这种状态下还操心这些。唐加乐催促他：“我知道了，你快睡，这些事等你好点再说。”
楚庭很听唐加乐的话，乖乖合上眼，可在黑长的睫毛堪堪要将眼里的柔光彻底盖过去时，他又拧着眉头睁开眼：“对了，我这伤，不是护着你的时候伤的，你不要自责。”
不是摔下舞台的时候受的伤？
唐加乐问：“那是什么时候？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楚庭没打算细谈：“以后有机会慢慢跟你说。”
唐加乐也没打算追根究底：“好，那你休息吧。”
“嗯。”
楚庭躺在柔软的被褥之间轻轻说话，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柔软了起来。
他还是不肯放开唐加乐的手，可握着他的力度已经很轻，和此时的他一样，柔软温和，毫无攻击力：“我没事，你不用守在这里，也去休息吧。”
他缓缓合上眼，半睡半醒间轻声叮嘱：“但别跑太远，别让我又找不到你。”
葛丰和小淼从屋外回来时，脸上的神色有些沉重。唐加乐直觉是楚庭的伤有些棘手，但并没有多问，只是在他们两安排轮流守夜时，主动提出留下来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没什么可忙的，他们不过是希望楚庭发怒时，唐加乐能拦一把。
于是这一晚，白风在芳华里的客房住下了。
而唐加乐，则在楚庭卧室里的沙发上睡下了。
变故发生在后半夜，小淼来接替葛丰时，发现楚庭的状况不太对。
唐加乐睡得浅，很快被惊醒过来，起身走进内室，就看见盖在楚庭身上的那床被子被揭开，露出他腹部被纱布重重包裹住的伤口。诡异的是，他的伤口没有出血，却有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从楚庭腹部的伤口逸散出来，楚庭的气色越加惨白，清瘦的身体看上去竟有些透明。
唐加乐问：“他这是怎么了？”
小淼神色凝重：“丹田毁损，真气外散，这是白风说的，最坏的情况。”
唐加乐不明白小淼说的，但大致也知道丹田毁损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他看向楚庭，几句话的功夫，他的身形越加透明，胸口隐隐闪动着浮现出虎皮的纹路。
葛丰已经急急忙忙地出去喊白风，屋子里只是小淼。
唐加乐问：“这是要变回原身？”
“庭哥出生便是人形，没有原身。”小淼脸上显露出与他稚嫩的面孔极不相符的沉重，“我们若是真气散尽修为尽毁，还可能被打回原形，可是庭哥不同，真气散尽，便是死路。”
真气散尽，便是——
死路！
唐加乐霍然转头看床上平静昏睡着的楚庭。
那张初见时惊艳过他的面孔此时已经没有一丝活气，苍白里透着死气沉沉的灰败。
他想起楚庭一次次不计代价地救唐嘉阳和他，想起楚庭给他做的鸡汤馄饨，想起楚庭护着他走过的路，想起楚庭坐在舞台下人群里看向他的目光……
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这都是除唐嘉阳外，对他最好的人了。
这样一个人，就要走到绝路了吗？
他，不想让楚庭死。
唐加乐站在床边，怔怔地伸出手，按在楚庭腹部的伤口上。
可这样的阻挡毫无作用，楚庭体内逸散出的雾气依旧源源不断从唐加乐的指缝间钻出来。
“楚庭，你醒一醒。”
小时候被关进闷热的木屋里时，唐加乐绝望害怕，却没有哭；后来唐嘉阳魂魄离体昏迷不醒时，他跟着蒋敏东奔西走想办法治病救人，也没有哭；可今天，他喊楚庭的名字时，声音发颤，喉咙里有些哽咽。
楚庭没有因为他的一句呼唤就醒过来。
卧室的门被从外面用力推开，白风冲了进来。
在看见楚庭腰腹间弥散的雾气时，白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抬手布下一个小小的结界，把楚庭逸散离体的真气拢住。
尽管如此，楚庭的脸色还是持续灰败下去，身形越加透明。
白风将手掌贴在楚庭心口，试着打入一脉真气。
真气刚刚走进筋脉，楚庭身子猛然颤了一下，唇边溢出细细的一线血丝。
不行！
楚庭是半妖，身体强度介于人族与妖族之间，无法直接承受白风打入他体内的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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