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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加乐抿着嘴唇，不说话。
楚庭继续问：“你不会觉得，是我让人下的毒吧？”
唐加乐依旧没吭声。
有时候，如死的沉默已经是明确的回答。
楚庭定定地看着唐加乐，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他偏过头去，蜷起手抵在唇边闷咳起来，有零星的血色断断续续地呛出，被他握在手心里，在身边灌木的叶片上悄然擦去。
原来，他在乐乐眼里，依旧不是个好人。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这一回相遇，他压抑着心里疯狂的嫉妒，早就打算好要和唐嘉阳和平共处了。为什么落在乐乐眼里，他依旧不是个好人？
为什么呢？
只是为了那一句人妖殊途吗？
眼看着楚庭霎时黯然的神色，唐加乐心尖上被扎了一下。
明明这个人是击碎唐嘉阳魂魄的元凶，明明是他把唐嘉阳推下楼梯还撒了谎，明明他极可能是毒害唐嘉阳的罪魁祸首，唐嘉阳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都是拜楚庭所赐！
可是为什么看见楚庭难过，他依旧会心疼。
因为还是喜欢他吗？
唐加乐急忙告诫自己，才认识几个月的人，能有多深多重的喜欢？所有的心疼、不舍都是惯性罢了，他只是还习惯把楚庭当做心上人看待，还没习惯他其实是一只会害人会骗人的妖。
而这个习惯，会害死唐嘉阳！
唐加乐深吸一口气，神色冷淡：“帮我把雪莲摘回来，我可以相信，想要毒死他的人不是你。”
“没有人要毒死他。”楚庭反驳，“他会这样不是因为中毒，而是因为肉身太过虚弱导致的，即使他生吞下整朵雪莲，也没有用！”
唐加乐别开眼不看楚庭，怕他的目光太过真挚热烈，怕自己一时心软又相信他的信口雌黄。他的语调平稳无波：“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也没指望你救他。”
他们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可唐加乐仿佛也听不进去别的话。
楚庭觉得，人在极度绝望时，只要听说一种可能，就愿意不择手段地去尝试，不到失败的那一刻，是不肯放弃的。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绝望过，也这样疯狂地尝试过。
于是，他没有再试图说服唐加乐，只说：“你实在想要，我去摘回来给你就是了。”
说罢，楚庭转身朝着雪莲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带路的方向与唐加乐潜意识里那个导航指引的方向一致，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好一会儿，柳暗花明，绕过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壁，才又再次看见一湾池水。
这一回，池中雪莲的距离他们比之前远得多，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池中亭亭立着一朵莲花。
楚庭重新扯了几片叶子，分头丢到水里，只见其中有一片叶子悠悠然漂荡在水面上，犹如一艘小船，久久没有沉入水中。
“这里的水不是弱水！”唐加乐欣喜道。
楚庭淡淡看了他一眼，低声交代一句：“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话音刚落，唐加乐便见他身形一闪，在水面上一个起落，清瘦的身影便立在雪莲旁。
在草木稀疏的小岛上，在枯树荒石的山水间，那一道身影孤零零地立着，与周围的一切荒芜凄凉融为一体，好像他已经这样形单影只地站了很久。
楚庭伸手去摘花，触到雪莲的花茎时，身子僵了一下。
唐加乐隔着水域远远看着楚庭突然一动不动地半跪在雪莲旁，一颗心高高悬起。
在他几乎想沿着楚庭刚刚行径的方向游过去看看时，楚庭左手握着雪莲，右手撑了一下地面，站起身，迅速折身回来。
他的速度很快，像逃命一般，仓促匆忙。
回到岸边刚刚落地，他握着雪莲的左手猝然松开，那朵冰雪无暇的白花从他指尖骤然坠落，冷风一吹，斜斜朝水里飘去。
尽管唐加乐就在岸边，可他也没想到楚庭把雪莲带回来了，却没打算把雪莲交给他，只是想当真他的面把雪莲丢入满池弱水，任它沉入水底。
他几步追过去，伸手去捞那朵花。
终究是来不及。
看着雪莲寸寸沉了下去，唐加乐情急之下，几乎要终身跃入水中把雪莲捞出来。楚庭就在他身边，自然不让，一伸手便把他环腰抱住。
于是，唐加乐伸长了手，只扯下来几片雪莲的花瓣。
水中的雪莲终于被水吞没，唐嘉阳的一线生机终于彻底熄灭。
唐加乐脑中一片空白，望着手心里的花瓣，悄无声息地落下一滴眼泪来。
泪水浸湿花瓣，那些花瓣像冰雪般融化在唐加乐的手掌心，清透汁液顺着他掌心的纹路蔓延流动，最后渐渐渗透进他的身体里……
仿佛春日里种子突如其来的萌芽，又仿佛有一把尘封的锁被轻轻撬动。
唐加乐额角一跳，好像有一些很久远，但很重要的记忆，由漆黑到明亮，由朦胧到清晰，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作者有话说：
差不多了，乐乐的怒气值快满了，最后一脚补满它，就可以开始虐庭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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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旧恨
如一扇紧闭的大门轰然坍塌, 被尘封的过去光怪陆离五花八门，有小时候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凄楚，有拜入桓山起早贪黑闻鸡起舞的勤勉, 也有和心上人情投意合花前月下的甜蜜……
记忆如浪潮般汹涌而来, 唐加乐脑海中浮现的这一切, 与当初在望阳村里楚庭说的一一对应，他彻彻底底想起，千年之前, 他作为殷乐平时的所有事情——
好的。
坏的。
所有事情。
他也终于知道，楚庭没有骗人, 可他复述的他们之间的故事少了极为重要的一段——
最为惨烈血腥，不堪回首的一段。
怪不得望阳村的幻境中，楚庭不愿意与他谈太过过去的事, 怪不得幻境里的雍宁找上门来, 楚庭不择手段地要击碎雍宁的幻影。
原来，望阳山那场镜花水月的终点, 就是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的起点……
那年秋乌入魔, 妖族肆虐凡间，人族被逼至绝境, 雍宁冲破楚庭设下的结界，闯上近月山, 赤裸裸地戳破楚庭编织的太平假象。
那时唐加乐还是殷乐平，他的父母死在妖族手上，他自小流浪各地，本就见多了妖族残害同胞, 见多了人族生死无依民不聊生, 后来自离乱中被师父清徽带回桓山, 他所受的教导也是心系苍生的大道，他的心里盛着太多人同此心的悲悯。
因此，雍宁并没有多费口舌，殷乐平便急着要同他下山。
楚庭自然是不肯放他下山的。
殷乐平知道楚庭怕他卷入战乱受到伤害，才会无理取闹般将他禁锢在山顶的这座小院子里。说到底，是一腔爱意叫人自私自利，他理解，感动，却不能苟同。
最终，他亲手给楚庭下了一道迷魂咒，将他困在迷梦中，拜托葛丰在山顶守着他，义无反顾地和雍宁下了山。
近月山之外，人族与妖族残破的尸首散布遍野，血水浸透了土地，天边低垂的一轮红日，仿佛在泣血呜咽。
一次迷魂咒能维持大约半个月，殷乐平原本以为，自己来得及在楚庭梦醒前赶回去。
可他被楚庭编织的太平假象欺瞒太久，没料到山下战局异常艰难，殷乐平辗转各地，不知不觉间，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楚庭醒来那天，殷乐平远在千里之外西川，正是那一战最关键的时刻，他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更枉论奔赴千里之外的近月山。
几日后，西川一役人族大败妖族。
那是秋乌率领部众大举侵犯人族之后，人族赢得最漂亮的一战。人族本来已行至末路，西川大胜却是个突如其来的转机，自此士气大涨，往后的几日竟一连有多地传来捷报。
可殷乐平还来不及与众人为得之不易的胜利欢呼，就得到妖族袭击桓山的消息。那时，桓山能派下山的弟子，已经尽数下山，山上留守的都是年老体弱的长辈和修为尚浅的弟子，妖族强攻上山，后果不堪设想。
殷乐平顾不得庆功，连夜赶回桓山。在桓山脚下遇见同样夜以继日赶来的同门，才得知妖族之所以能顺利攻上山，是因为桓山山门被楚庭强行轰开，山门外的两块擎天巨石被震成一地碎片。
桓山有法宝法器无数，那些修为尚浅的弟子，也是妖族眼中能增进修为的宝物。山门洞开后，盘踞附近的妖族犹如闻到血腥味的猛兽，踩过破碎的山门，一拥而上。
桓山只剩老幼病残，毫无准备下，山上的同门几乎全军覆没，损失惨重。
殷乐平站在破碎的山门外，无颜再向前迈进一步。
山前长长的石阶染透鲜血，沿路遍地是残破的尸身，无论是生气勃勃的师弟们，还是住在后山静养的慈爱长者，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抵死相争，手里紧紧握着长剑战到了最后一刻。而他们死后也都不得安宁，或是被兽性未灭的妖物啃食了尸首，支离破碎，或是被贪婪成性妖物吸尽精元灵力，只剩一张干瘪的皮肉。
宁静清幽的桓山不复以往，山道上的青松翠柏仿佛在一夕之间枯尽，经年不散的松木香被浓重的血腥气压过，半山肃杀，半山荒芜。
在这片惨烈血腥里，殷乐平再次见到楚庭。
楚庭身后是草木枯败、尸横遍野的桓山，脚下踩的土地透着血红，他的鞋子上沾着桓山诸人的血。
人不是他杀的，却是因他而死的。
可他神色如常，仿佛眼前如炼狱般的惨烈景象与他毫无关系。
甚至于，他向殷乐平伸出了手，说：“乐乐，跟我回去吧。”
那是一双白净修长的手，可实际上，它已经被桓山众人的血染得猩红。
殷乐平想不通，楚庭怎么能表现得与桓山此番劫难毫不相关？又怎么会觉得，他还会跟他回近月山？
虽然知道这世上能震碎山门外两块擎天巨石的人寥寥可数，可殷乐平看着楚庭平静地站在血泊中，心里还挣扎着抱着一线幻想，声音颤抖着问他：“他们说，是因为你震开了什么，那些妖物才会乘机上山。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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