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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安客栈怪事谭

作者:莲兮莲兮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17 21:00:03

  至于廖师傅就更加神奇,他就像是这千丝万缕中的一座孤岛,没有任何粘丝缠结在他身上。
  重六隐约意识到,那所谓的须虫瘴好像是怕这茶水的。
  徐寒柯的身体忽然开始剧烈颤抖,喉咙深处发出古怪的、昆虫一样的咯吱声。柳盛忙想要上前查看,但是掌柜对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动。却见掌柜轻步走到徐寒柯身后,用手轻轻拖住他的下巴,让宪司抬起头来。重六看到宪司的眼皮在动,却不是眼珠转动那种动,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顶动眼皮一样。
  掌柜见状,对着廖师傅伸出手。廖师傅便将掌柜刚才用过的那杯茶递上。掌柜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徐寒柯的额头上画了一道符号。一画完,徐寒柯的身体再次剧烈痉挛起来,他脸上的皮肤下面开始不停有东西拱起又下限,令人几乎可以想象数不清的蠕虫在皮肤下面爬行。
  到了这种地步,人真的还有救吗?
  下一瞬,仰着头的徐寒柯突然睁开了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却仿佛不再是人的眼睛,而是两颗玻璃珠,而后面还有另外一双眼睛在透过它们望着这个不属于它们的世界。
  那双眼睛与掌柜的双眼锁在一起,定定地相互对视。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徐寒柯的身体偶尔抽搐一下,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类似昆虫用腹腔或振翅发出的怪声。片刻后,掌柜抬起头来,扫视了所有人一圈,然后指了指菜窖大门的方向,之后便率先大步走向通往窖门的木楼梯。重六紧紧跟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那瘴气四溢又冷又阴的菜窖。他只希望这件事之后,那菜窖还能安全地储藏蔬菜……
  在从窖门爬出来的时候,重六看着那些蛛丝粘网状的东西仿佛“恋恋不舍”地从他的身上剥离下来,一口悬在胸中的膈应感也终于跟着放下来。脚一沾地,他立马奔到附近一个装烂菜的桶旁边,把嘴里那恶心的液体吐出来,紧跟着一阵干呕,止都止不住,眼泪跟着胃里的酸水一起上涌,却也带不走那嘴里残留的恶心味道。
  一只手轻拍着他的后背。重六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却发现是掌柜在帮他顺气。
  “廖师傅每天就喝这个?”重六哑着嗓子说,“他可太不容易了……”
  掌柜忍俊不禁,“这会儿你还有闲心心疼人廖师傅?放心吧,廖师傅早就喝习惯了。”
  “是啊,这东西就像豆汁,第一次喝感觉像在喝泔水,多喝几次就咋么出人间美味来了。”廖师傅在一边用自嘲的语气说着风凉话。
  而另一边,柳盛也扶着墙作呕连连。他狼狈地用袖子擦了擦嘴,瞪着祝掌柜问,“到底怎么样了?刚才你打开的那个盒子是什么?”
  “那是一只被秽感染的雄麝尸体上摘下来的香腺。凡是闻到这股香味的人,在三天之内必死。”
  “你说什么!”柳盛立刻急了,直接拔刀对着掌柜。
  掌柜语重心长地摇摇头,“年轻人,不要总是这么急躁。我话还没说完呢。这香气虽然会害死人,但是我们都含了一口廖师傅的茶水。这茶水有避秽的功效,所以我们都不会有事。至于宪司大人……须虫瘴本没有形体,无处不在,很难对付。而那香气对于任何形式的生命都有抑制和毁坏的作用。两两相克,我们只需要让徐大人在那香味里待上大约十二个时辰,须虫瘴便会回缩到他的身体里,进入休眠状态。他就会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回缩?不能清除吗?”
  “瘴气一旦入体,就已经与血液融合,遍布全身。要想彻底消除已经不可能。但是由于他发作时间尚短,须虫瘴还没有变得太强大,所以我们才有机会让它‘入睡‘。”
  柳盛仍然紧握着手中的刀,眼中怀疑未散,“你的手里,怎么会有这些奇怪的东西?你又怎么会对须虫瘴这么熟悉?”
  掌柜揣起袖子,很有耐心似的看着剑拔弩张的对方,“你们来我客栈住了这几天,不就是在查我吗?难道问了那么多人,还没问出来眉目?”
  柳盛眯起眼睛,语气生硬冷峻,“忠王身上的也是须虫瘴。”
  “既然你们会去百蟊泽,猜的也算是八九不离十。的确,我自从听到关于忠王生病的消息,就猜到他中了须虫瘴了。”
  柳盛面上闪过一丝杀意,“就凭你这句话,我就该将你立刻收监提审。”
  “但是你不会。”掌柜微笑,那笑意却没有蔓延上眼角,“毕竟能审我的人还在菜窖里呢。稍有差池,他就见不到后天的太阳。”
  重六的眼睛从掌柜瞟向柳盛,又从柳盛瞟回掌柜,紧张得刚才还被冻得冰冷的掌心也开始冒汗了。怎么回事这是?怎么柳盛突然就开始兴师问罪了?
  他于是小心翼翼地站到两个人中间,腆着脸对柳盛笑道,“柳大人,咱们眼下还是先想办法让宪司醒过来。我们东家也是好心救人,现在内讧,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要是有什么误会,也等宪司大人醒了再说吧?”
  柳盛皱眉看着他,倒仿佛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一些。他放下手里的刀,凛然道,“明天一早我就会去求见国师,请他来为宪司诊治。”
  重六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一股子的威胁,仿佛有种搬出大佛来吓唬掌柜的意味。
  不知道要是他知道就连国师在掌柜面前都得礼让三分,脸上会是什么颜色……
  柳盛不肯留下徐寒柯一人在菜窖里,过了一会儿便又含了一口茶下去了。许大人早已找了间空客房呼呼大睡去了,众官兵轮流值夜,整个中庭将彻夜灯火通明。廖师傅留下了几碗茶后也回后院睡了,只有重六留下来,跟掌柜坐在槐树下那几张石墩上,观望一下状况。
  掌柜将自己的外衣披在肩膀上,从柜台后面拿了本重六平时存在那的戏本子来看。
  重六则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觉得眼睛酸胀,嘴巴里也仍旧有股怪味。正暗自埋怨着今夜不知还能不能睡上觉,便听掌柜说,“你要是困了,就先回去睡。这儿也没什么事了。”
  重六揉揉眼睛,道,“您之前一直让我跟在地窖里,我想着是您还有什么吩咐……”
  “留下你,是让你看看徐寒柯沾染上的是什么样的东西,沾染了秽而不自知的人可能会有什么样的下场。秽这种东西,处理的时候一定要及其小心,一点都不能含糊。”掌柜抬头看着槐树叶子中的某处,轻声道,“以后要是想让你帮我打打下手,才不至于酿成什么大祸。”
  重六愣了片刻,傻乎乎地问,“东家,您这是升我的职了?那工钱……”
  掌柜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先试用着,等你业务熟练了,再给你涨。”
  “好嘞~”重六一听有钱拿立马眉开眼笑,也不管他是不是暂时还拿不到这种小小的细节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东家我先回去睡了。”
  “嗯,明天早点起,我们恐怕得跟着柳盛一起上紫鹿山找梦骷国师。”
  “哦,好。”重六刚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迟疑了一下转头道,“东家,我能再问个事儿么?”
  “说。”
  “您怎么就选中我帮你打下手了?”重六抓抓脑袋,问道。
  掌柜弯下腰,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狂蹭他小腿的胖猫抱起来,挠着它的下巴,“因为你好奇啊。”
  “……哦?”
  “好奇心害死猫,与其让你什么也不知道四处学么(踅摸)不小心捅了大篓子,还不如把你带在身边搭把手。”掌柜轻声说着,脸上带着一丝微笑看着怀里的狸花猫闭上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重六原本以为掌柜看上了他什么天赋异禀或是看他干活勤快人也可靠这样的优点,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原因……
  他想起之前掌柜对他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壶里是什么吗?”
  原来掌柜已经不动声色观察到了他所有的小动作?
  重六莫名觉得背脊优点发凉,摸摸鼻子,匆匆跟掌柜道了晚安便回屋了。朱乙已经睡了。重六洗漱了一番回到床上,犹豫了一下,把床下的盒子拿出来,用笔蘸了墨迅速记下今天看见的须虫瘴、徐寒柯身上发出的种种异状、掌柜盒子里的设想还有廖师傅的茶……他洋洋洒洒写着,把自己能记住的每一个细节都写下来。等到他写完,三更天已经过了。
  重六舒了口气,就好像把憋住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来了一样。他用嘴咬着笔杆子犹豫了一下,又用小字在当天的记述下添了一句:是夜,掌柜披湘妃色白鹤纹云锦,怀狸猫坐于中庭月下,甚美。


第18章 嫁衣(18)
  国师已经在昨天晚上离开了别馆上了紫鹿山,以便今日参加柒曜真人成为掌教后的第一次正式讲道。所以如果柳盛要找到他,也必须上山一趟。
  他一大清早就让昨天值夜的福子给他备马,那声音把睡下没多久的重六吵醒了。他披上衣服出去看了一眼,想到掌柜说今天要和柳盛一起上山,便赶紧往掌柜的小院跑。敲了半天也没人回应,重六以为掌柜还没起,正没个主意,忽然听到有人在他身后说,“喂,小跑堂,你们掌柜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他在大堂等你。”
  重六一回头,发现说话的人正是那天来找过掌柜的不正经方士松明子。
  他什么时候来的?
  啊对了……掌柜让小舜昨天去找他……
  难道掌柜一晚上都和他在一块儿?
  一股子比廖师傅的茶还要浓的不爽冲上脑门,重六皱着眉毛看着他绕过自己,径直往掌柜的小院走去。
  “哎!那是掌柜的院子!”眼见对方竟然直接推开了显然没拴上的院门,重六有点急眼。
  反正他也不是客人,没必要跟他太客气了。
  松明子扭过头来挑着眉毛说,“所以呢?”
  “你不能随便进去!”
  “是你们掌柜让我进去拿东西的。我可是要去菜窖救人的。”松明子用一种“你不懂”的敷衍语气说道。
  那种不把人当回事的态度,真叫人火大……
  但重六现在没工夫和他计较,忙套上衣服去找掌柜。这一次掌柜倒是不用他赶车了,而是让小舜驾着车,他和掌柜坐在车里,踏着晨露往城门跑去。
  往山上去的行人不少,支持柒曜真人的居士团都快把路给堵上了,各种刺绣出的、漂染出的横幅幢幡争奇斗艳,呜呜泱泱的宛如要去打群架一般。
  重六掀着车帘看着外面的阵势,嘴里咂么两声,“真没想到,大家都能起得这么早啊……”
  坐在他对面的祝掌柜一夜未睡,显得愈发懒懒的,眼睛都迷城了一条缝,“柒曜真人的信众广布,很多人都说他将会是下一任国师的。这一次国师亲自来参加他的讲道,等于是证实了这一说法。就算不是他居士团的人,恐怕也想跟着沾沾福气。”
  盘旋往上坡度平缓的山路走得缓慢。重六从怀里掏出来临走的时候廖师傅塞给他路上吃的早饭,打开一层层用来保温的布,拿了一个鲜笋包子给掌柜。掌柜接过来,却并不马上吃,而是用一种兴致盎然的眼神看着重六大口大口地咬着包子,腮帮子鼓得仓鼠一般。
  昨晚上就没来得及吃上晚饭,可是饿坏了。
  重六吃到一半,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头,便见掌柜盯着他看,笑得略诡异,于是脸颊发红头皮发麻口齿不清地问,“东家,您怎么不吃啊?包子得趁热吃。”
  “我看你吃就饱了。”掌柜歪着头,眼睛弯弯的,“你吃东西总是这么津津有味的。”
  总……总是?
  难道掌柜以前也注意过他吃东西的样子?
  重六差点被一口包子噎住,忙抓起水袋往嘴里灌了一口。
  掌柜也不在逗他了,笑着咬了一口包子。
  “东家……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不该。”
  “哦……”
  “我开玩笑的。”掌柜似真似假地笑着,对他眨了眨眼睛,“问吧。”
  重六咽了口唾沫,道,“您……是不是也给忠王当过牙人啊?”
  掌柜的眉头微微一挑,“你怀疑是我杀了忠王?”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是不是忠王没有履行契约什么的,导致出了意外?”
  掌用手指从包子上掐下一小块面团,放在指尖揉着,“我见国师的时候你也听见了,在撮合生意前,我定会问清买家的目的,来龙去脉都要一一询问清楚。并非是我有意刺探别人的秘密,而是若我不能纵观全局,就很可能出事。我说过,秽是一种非常强大而危险的东西。可是有时候,客人会说谎。”
  掌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那位忠王当时是伪装成商贾,拿着国师的介绍信来的。他告诉我他求的是保命的良方,态度极为诚恳,字字泣血一般。但显然……他要的其实是铲除异己的武器。”
  重六脑子微微一转,一下就把之前夺嫡之战发生的那一串变故死伤串联了起来。那三皇子的死,果然与忠王有关吗?
  “这么说……徐寒柯他们真的是来查您的?!”重六大惊,“那……那您这一救他,露出您知道须虫瘴,事后他们会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
  “这就不需要你担心了。我自有办法应对。”掌柜那成竹在胸的表情后,似有一分看不透的计算。
  说话间,小舜却忽然把马车停了,掀开车帘告诉他们说是路堵得水泄不通,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了。
  掌柜想了想,跟重六说,“你跟我来。”
  重六跟着掌柜下了车,离开了主路,钻进了密林之中。此时太阳已经悬在树梢上了,早晨的阳光总是比别的时间更鲜亮些,照在叶子花瓣上尚未散掉的露水上,折射得如宝钻一般。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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