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掌柜这生意可算作是为官家办事,每年昭宁路会拨发一部分薪饷给你,供你修缮这家客栈,或是做其他用途。如此这般,你看如何?” 这竟是要用钱买通掌柜的节奏? 掌柜嗤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祝某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他们肯把自身秘密托付于我,我自然不能出卖他们的信任。宪司见谅,这件事,祝某做不了。” 说完,掌柜竟直接转过身,对重六说:“咱们走吧。” 柳盛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徐寒柯拦住了。看着祝鹤澜和管重六两人出了门,徐寒柯才说了句,“这次我以身犯险染上这东西,也算是足以说服官家咱们的猜测了。这祝掌柜身上秘密太多水太深,轻易还动不了他。我们还是先回京城,把这次调查到的事一一上奏。” “若是他跑了呢?” 徐寒柯咳了两声,坐回床榻上,用手撩开额前散乱的发,“他不会走的。” “你如何这么确定?” “因为那棵槐树在这儿。他不能走。”徐寒柯说着,笑容褪去了平日里的清淡风雅,变得有些深邃莫测。 …………………………………………………… 而另一厢,重六默然跟在掌柜身后。忽然掌柜停下脚步,重六险些撞上去。 祝掌柜转过身来,似笑非笑望着他。 “六儿,你怕不怕?” 重六老实地回答,“怕……我听说书的说过官府审问犯人时用的那些刑,什么凌迟都算是小儿科……” 掌柜笑道,“他们要抓的是我又不是你。” “那我跟着您干事,也逃不了干系啊……” “那这样,你去给徐寒柯当细作,举报减刑,如何?” “东家……我虽然只是个小跑堂,可最基本的道义还是知道的。您这么说可是有点小瞧我了。”重六不满地抱怨着,俩手往腰上一叉。 祝掌柜低声笑个不停,仿佛觉得他是什么可爱的小动物似的。他将手放在重六的肩膀上,用一种与平日不同的认真目光望着他,“六儿,这几天辛苦你了。若你不想做这份牙人的差事,现在便可告诉我。我理解。” 重六眨巴着眼睛,认真想了想,“东家,我还是想做的。” 掌柜似有些意外,“这么多危险,要遇到这么多诡异的事,也仍然愿意?” “您也说过,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这两天见了这么多市面,你要是让我回去,我也回不去了啊。” 见重六说得真诚,祝掌柜的神色柔和下来。他点点头,“既然如此,今天开始你就算转正了。往后牙人生意上的一些跑腿的活,我可就交给你了。” “好嘞!我办事儿您放一百个心!”重六笑嘻嘻的,好似得到了蜜糖一般。 正要转身回大堂,重六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掌柜道,“东家,那套衣服我已经洗干净了,回头就给您送回去。” 掌柜歪着头想了想,笑道,“不必了,你穿着比我合适,送给你了。” “啊?!东家这我可受不起啊!”重六受宠若惊。 祝掌柜却语气笃定,半开玩笑似的说,“当然受得起。看你把我的衣服穿得好看,我心情也好。” 说完便施施然走了,留下一个一脸懵然的重六站在原地。 …………………………………………………… 徐寒柯和柳盛第二天就被当地州府的官员迎走了,国师也动身返京,热闹了好几天的槐安客栈再次冷清下来,日子也一点点回归正轨。 重六仍然像以前那般跑堂。虽然多了个活计,可是这几日掌柜也没怎么叫他,大约是还没什么新活要交给他做。只是有一天他帮忙掌柜打扫屋子的时候,看到了九鸾仙子那柄浮尘,被摆放在架子上。 大概是国师派人送来的? 重六也没见掌柜离开客栈,不知他什么时候要去找那个能制作帮助国师断梦的铜盆的人。 而重六手指头里的奇怪突起倒是没有再继续生长。只是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好多天没听见城隍经过的声音了。 城隍生病了?还是跑去别的地方串门了? 重六竟然有那么一点点挂心。 一日下午,送走了一波吃午点的客人,厨房正忙着准备晚上的菜,重六和朱乙麻利地擦着桌椅,摆放着筷子筒和酱醋瓶,把酒分进一瓶瓶酒壶里。 这时,有客人进门了。来人大约四十多岁,满脸庄稼人被日头雕刻出的风霜纹路,穿着一身褐色的粗布短衫,双手有些紧张地抓着一个旧包袱,能看到指甲缝里尚未清洗干净的泥土。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常进城的人特有的怯意,仿佛不确定自己的行动是不是“合规矩”一般。 重六忙迎上去,笑容一如既往的热情明媚,“呦客官您来啦!您几位啊?要住店吗?” 一边说着,一边拿下来肩膀上的白手巾给客人掸掸衣服上的尘土。 那庄稼人被重六的热情弄得面红耳赤,局促地站得笔直,“小……小兄弟,我跟您打听一下儿,您这儿有位姓祝的先生吗?” “有啊!您是来找我们掌柜的吧?真不巧,他刚刚出去跟酒店谈生意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您要不要在大堂里喝口茶歇歇脚?” 庄稼人被重六带到附近一张桌子前坐下,重六麻利地给他端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上来,“您要不要吃点心?我们这儿点心是桂花斋进的,倍儿好吃也不贵。” “小兄弟,快别忙了,我就在这儿坐坐就行。”庄稼人不好意思地憨笑着。 “那行吧。您有事儿叫我啊。”重六说完,便继续帮助朱乙扫地去了。 忙完一遭,朱乙便去清理今天几个结了账退了房的客人的房间。重六留在大堂里盯着,一时没有客人,无事可做,手里拿着戏本子也看不下去,便趴在柜台上,试着跟那庄稼人搭话。 “大哥,您这是打哪来啊?” “啊,我从水梨坡那边来。” “呦,那可挺远的。” “可不是,我今儿天刚亮就出发了,现在才到。”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包袱里掏出一张胡饼,不好意思地看着重六,“那个……我能在这儿吃外食吗?” 重六笑道,“行啊,您快吃吧,肯定饿坏了。” 庄稼汉大口嚼着硬邦邦的饼,眼睛往门外瞧,似有一分隐忧。 重六想,这个人要见掌柜,难道是……来做牙人生意的? 于是他问道,“大哥,您找我们掌柜是为了什么事啊?” 那庄稼汉有些为难似的。重六忙说,“没事儿没事儿,您也不用非得告诉我,我就随口这么一问。” 庄稼汉喝了口茶水,把嘴里的饼咽下去,这才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是听一位经过我们村的方士神仙说,这儿有个大概能帮我的祝先生,才来的。” “方士?”重六顿了顿,干笑道,“不会是个叫松明子的人吧?” “啊!对,对!就是他!” 好么……重六一直就想松明子跟掌柜到底是什么样的合作关系……原来是个托儿? “我们掌柜确实很有本事,您算是找对人了。”重六也尽职尽责地夸着自己的东家。 庄稼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再这样下去,今年整年颗粒无收,我们一家人都要饿死了。” 重六一听,忙从柜台后绕出来,坐到庄稼汉旁边的凳子上,“怎么回事儿啊?闹旱灾了还是涝灾了?我也没听说啊?”明明听街坊邻居说的是,今年天气好暖得早,会是个丰年的。 “都不是……是我们那片地……闹鬼!”
第22章 黄铜筷子(2) “闹鬼?”重六愈发来了兴致,“怎么个闹法?” 庄稼汉道,“我们家原本只是水梨坡大地主石建旬的佃户之一,从我父亲开始就在给他家干活了。后来石家和冯家产生地产上的纠纷,再加上几次三番的一些纠葛,两家结了仇。 三年前朝廷下了控米令,不是不准在私田上种稻米了吗。石家不舍得自己已经播下的种,就还是偷偷种了,结果被冯家上报给了县衙。石家家产就给抄了,所有田地都被拿出来变卖。大多数田都被冯家买走了,剩下的就被有点现钱的佃户们买了。 后来听说石家现在的家主石雨至在去年郁郁而终,临死前诅咒所有石家田地此后再也长不出半粒粮食。” 控米令重六是知道的。朝廷发的薪饷很多都是按多少石米来算,民间交易商贩交易也常常有用米来抵钱的,所以米也渐渐成了类似于银钱的东西。有一阵有一些米商米农勾结抬价,导致民间交易动荡混乱,于是朝廷下了控米令。也就是说以后只有朝廷的公田和贵族的田地上可以种米,私田不允许再产米了。 当年这皇令下来到实施的间隔很短,而当时在任的天梁县令崔广手段蛮横,下狱抄家了不少顽抗或是还没来得及处理掉所有稻谷的农户。 看来这石家人便是其中之一。 重六托着下巴问,“然后呢?你们买到的田难道真的长不出粮食来了?” “何止是我买到的那几亩地,就连我家后来添置的几亩小田也一样。明明雨水充足,土壤也好,但种什么都不活。那些种子扔进去就烂了,没有一个发芽的。 不仅仅是我,整个水梨坡买了石家田地的,全都是这样。我们也请了方士来看,却全都说看不到鬼怪作祟的痕迹,只有那位叫松眀子的道长提到了这儿的祝先生。 现在春种这一收已经过了,要是夏天这一拨再长不出来,就全完了。” 庄稼汉长长叹了口气,委屈地继续说,“你说,害了他石家的明明是冯家,又不是我们这些小佃户,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招谁惹谁了?” 重六想了想,问道,“大哥,您贵姓啊?” “啊,我姓丁,叫丁不穷。小兄弟,你贵姓啊?” “我叫管重六,您叫我重六或者六子都行。”重六笑着,语带安慰道,“一会儿我们掌柜回来了,你把这些都跟他说清楚明白,可万万不能有任何隐瞒。” “好!好!我记住了。” 重六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便蹬蹬蹬跑上大堂二楼,开了一间雅间,简单地打扫掉了尘埃擦净了桌椅后,又忙忙地送进了熏香和点心果子,而后便又下楼了。 不多时,重六站在门口往门上贴今晚的特色菜的时候,遥遥就看见掌柜的马车驶了过来。小舜掀开帘子,掌柜刚一露面,重六就跑了过去。 “东家!来活啦!”他兴奋却又神秘兮兮地跟掌柜说。 祝掌柜挑起眉毛,“什么活?” “您进来就知道!”重六把头往大堂里撇了撇,“他姓丁,说是松明子让他来找您的。” 祝掌柜看到那庄稼汉的背影,轻轻“哦~~”了一声,便迈着那惯常的懒洋洋的步子进去,扬起亲切友善的微笑看向那庄稼人,“这位客官,听闻阁下有事要见祝某?“那庄稼汉大约是没见过掌柜这么风采卓然的人,一时间竟有些看呆。重六在后面重重咳嗽了一声,他才猛然回神一样蹭地站了起来,连凳子都给带倒了。丁不穷手忙脚乱将凳子扶好,局促而报赧地道,“您……您就是祝先生?” 掌柜笑容依旧灿烂,“正是区区,此处不宜说话,请随我到楼上来。”说完便看向重六,“六儿,去准备……” “已经准备好啦!丹夏那间就是!您先坐着,茶我马上送上去。”重六笑嘻嘻地在掌柜还没吩咐完之前就答道。 掌柜又挑了下眉毛,那眼神里添了一分兴味,“很勤快嘛。” 重六嘿嘿一笑,似有些小小的得意,跑去了后厨准备茶叶。 重六送好了茶叶就下来了,正巧赶上朱乙打扫完客房回来。朱乙看到重六下楼,便猜到掌柜的牙人生意又开始了。 “唉……咱们最近是不是应该小心点……上次那个什么提刑司大人还不知道要惹来什么麻烦……”朱乙忧心忡忡道。 重六耸耸肩膀,“要是他们真的想找我们的麻烦,再怎么收敛也没用。” 朱乙用古怪的眼神瞟了他一眼,“你倒是习惯的挺快。你不怕?” “怕什么?徐寒柯?” “怕你可能要看见的东西啊?”朱乙用一种很不理解的表情说,“掌柜处理的那些状况、那些工匠做出的东西……没一个是正常的……你不怕?” 重六想了想,道,“怕也是会怕的……但说实话,也有点好奇。” “六哥……你可真是个怪人。” 重六心想明明夜里说梦话预言别人死期的人更奇怪吧……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怀疑朱乙并不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 要是知道的话,有多少人能承担这么沉重的包袱? …………………………………………………… 晚上吃饭的人不少,重六和朱乙忙得团团转,一时间也忘了掌柜那边的事。等到送走了一波客人,便见掌柜带着丁不穷走到了柜台边,开始登记他的名字。 “六儿,给他准备一间那间叫署霞的稍房,点上常灵香。” 掌柜这么吩咐,看来是接下这一单生意了。重六莫名心情很好,麻利儿地去库房拿了一套被褥枕头,去挂着署霞牌子的稍房里铺了一张床,又按照掌柜吩咐取了一只黄铜香炉,在里面放上了极快库房里存着的常灵香点上。那带着树脂香味的烟气在晚霞的迷蒙光晕中袅袅升腾,重六看得久了,忽然觉得那香好像……有点怪。 那一缕缕的烟气旁边,似乎还跟着一些细细的红丝,随着烟柱扭动着。 可若他盯着看的久了,那红丝又不见了。 每一次掌柜做牙人生意的时候,总会在客人的房间里点上这种常灵香。难道这东西也有什么特殊的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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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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