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半天,忽然站了起来,然后就一直盯着我看,站在那一动不动的。我当时有点怕,就一直装睡来着……他站了好半天……我好像听见了一种很奇怪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爬的声音。我一直没敢睁眼,就觉得那种爬行的声音持续了一阵,然后就全都安静了。我听六哥说了句:还不到时候。” 祝鹤澜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紧紧蹙起。 “你确定你自己不是在做梦?”祝鹤澜问。 “我也觉得有可能是我把梦和现实给搞混了……”朱乙一副努力想要说服自己的语气。 祝鹤澜思忖片刻,对朱乙说,“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这两天你不要再离开客栈,一步都不要踏出去。明白吗?” 掌柜的语气分量沉重,朱乙不明所以,但也知道东家必有深意。于是乖乖点头。 管重六,百晓门,勾陈先生…… 祝鹤澜知道事情不仅仅是重六透漏出来的那样简单。 为何他身上会有那么浓重的秽气?就仿佛徐寒柯传给他的秽气是一把钥匙,或是一道触发的机关。引出来的秽气如泄洪般,拦都拦不住…… 为何重六来了天梁城后,原本太平的城忽然开始道秽失衡? 这是巧合吗? 不……他不应该仅仅凭着一些无端的猜想把这些东西安到重六身上。重六的恐惧不是假的,他和庄承是不一样的…… 祝鹤澜匆匆往大堂去,果然见到九鸾仙子带着太曦在等他。而松明子也老老实实坐在一旁,态度颇为恭敬。 一见到祝鹤澜,九鸾仙子便主动起身行了一礼,祝鹤澜回礼道,“仙姑亲自来了?” “鸿蒙仪上一次发生这么剧烈的异动,已经是五十年前了。”九鸾仙子叹息道,“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会遭遇这般危机。” “想必松明子已经将事情始末叙述过了,仙姑可有头绪?”时间紧迫,祝鹤澜便直奔主题道。 九鸾仙子轻轻闭上那双清亮非常的眼眸片刻,叹道,“当年勾陈先生与梦骷师兄去找穷极之书,家师便是极力反对的。因为那本书……据闻是秽神被从这个世界放逐前留下的。纵然记载着深奥本源的知识,可是一旦打开了,便会引起秽气外泄,影响到世间道与秽的平衡,犹如饮鸩止渴。但那毕竟只是古籍记载,是真是假已经不可考,所以梦骷师兄还是去了。” “但是国师并不记得在海上发生了什么。” “他的梦……或许不仅仅是梦而已。”九鸾仙子语气沉重道,“勾陈先生或许已经找到了那本书。否则当初在不还岭……我们的阵法最开始根本关不动那道门……是勾陈先生忽然出现后,情势突然发生转变。问题是……事后我们所有人都记不清楚在勾陈先生出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是相互对照拼凑记忆,得到的也都是碎片,而且相互矛盾。” “你是说,勾陈先生使用了穷极之书里的力量,帮你们关上了门,然后带着书失踪了?” “不错。” “那本书,现在还在世间,但是下落不明?” “有一点可以确定。”九鸾仙子道,“或许是勾陈先生,或许是其他的什么人,还在使用那本书中的力量。经年累月进入世间的秽气越来越多,道气开始被压制,便会有新的门诞生。而目前将要开启的那一道,很可能就在天梁城。你所说的芦洲居士,就像是五十年前的天辜人,他们要试图打开那道门。” 众人一听五十年前,都吓得不敢出声了。纵然在场的人大都没有经过那一战,可光是听种种流传下来的传说,也够骇人的了。 祝鹤澜却依旧十分冷静。 只要知道要找什么,原因是什么,就有了头绪。 他揣起手,缓缓理着思路,“所以要想阻止那扇门打开,我们一可以找到穷极之书把它毁掉。二可以找到那扇门的位置,趁着它还没开,利用大量道气阻止它开启。” 九鸾仙子道,“第一种方法怕是来不及了。第二种,只要门还没开,就还可行。” 松明子道,“师伯,只有您见过门的样子,您知道我们要怎么找它吗?鸿蒙仪现在到处乱转,也没个谱……” “门……只是我们给那些通路的统称,但每一扇恐怕都不一样……当初在不还岭那一道门,是埋在大山里的,看上去是地上一道不规则的洞,没有一丝光透出来,也看不到底。将任何东西扔进去都听不到回响。不过……那门是活的。” “……活的?” 九鸾仙子回想起那段往事,仍旧会觉得身体发冷,“嗯,它会改变位置。会改变形状。所有接近门的人,神志都会受到严重的影响,看到不存在的人,听到不存在的声音。它会洞察你的记忆和内心,有时给你看你最恐惧的东西,有时则给你看你最想要的东西。但接近过它的人,多多少少都会留下创伤。”
第59章 黄衣记(15) 柒曜真人站在天梁城的城楼上,望着面前在两座山峦的河谷中铺展开来的古城。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如烟如雾的紫霞笼罩在鳞次栉比的楼阁屋舍上,勾勒出一条条金色的轮廓。 晚风吹动檐角的铜铃,发出古朴悠远的清响,趁着那远处袅袅升腾的炊烟,愈发显得寂静安逸。 白日的种种混乱都像是不存在,三天后即将临头的大祸也像是不存在。 身后有脚步声,紧接着是熟悉的声音,“好家伙,城墙下头好几个居士团的人远远的盯着你看,要不是有师弟们拦着恐怕都要冲上来找你要加持……” 柒曜真人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道,“那跑堂找到了?” 松明子回答道,“找到了。被个在大街上乱砍人的疯子砍伤了胳膊,但无大碍。” “九鸾师伯呢?” “她决定暂且住在客栈里,在城中帮忙寻找门的位置。” 柒曜真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叹出,“师伯的容貌恢复,想必也是与祝鹤澜有关吧?我道家魁首门派,与他那客栈牵连实在太多了。” 松明子走到柒曜真人旁边,转过身来靠在城墙上,嘴里叼着根草棍漫不经心地问,“师兄,你到底是对我朋友意见大,还是对我意见大啊?” 柒曜真人将视线落到松明子身上,沉静目光却带着一股与外貌年纪不符的魄力,“我只是就事论事。祝鹤澜试图利用秽气行禁术邪道,迟早要引火烧身的。秽这种东西,万万碰不得。一旦沾染,就是到死都甩不掉。我修道之人更是该敬而远之。” “师兄,你老是把秽气说的跟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一样。可是要真没了秽,这个世界不是一样不能存在吗?没有变数,没有混乱,从一开始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生灵,只会是一片死寂。” “纵然它是从一开始便存在的,却也不该是为人所用的东西。就像蜉蝣试图掌控天气控制沧海,简直不自量力。”柒曜真人略一拂袖,语气中带着嘲讽。但随即,他的表情沉淀下来,复杂地瞟了一眼松明子。 “你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成日接近那客栈中的人?你明知那棵树是什么,有多么危险。最初我青冥派祖师在此开坛设观,就是为了镇住那棵树苗。你现在却与那万物母神的祭司纠缠不清,让我如何对师父交代?” “师兄……我和祝鹤澜就是合伙做生意的关系……你说的这话容易引起歧义好不好……”松明子头疼一般说道。每一次他跟师兄说话,总会引来这样一番教训说辞,搞得他愈发想要躲着了。 “你身为方士,本应……” “本应替天行道救济苍生怎能身染俗财不务正业不思进取……”松明子懒洋洋地背诵了一遍柒曜真人常常要训斥他的说辞,似笑非笑地瞟了师兄一眼,“我有没有落下哪句?” 柒曜真人那白皙的面皮有点发红,转开视线,“明知故犯更加可恶。” “师兄,这一次如果不是我和祝鹤澜找到庄承,你们对于鸿蒙仪的异动恐怕还是一筹莫展吧。你看,偶尔走点歪路子,也是歪打正着啊。” “可现在找不到门的位置,一样是一筹莫展。” “那黄色太岁塔……”松明子转过身来,望着城墙外蔓延的田野和山麓,“我和祝鹤澜都几乎能肯定,那太岁塔便是门。它还未完全成型,所以只要能想办法将它引出来,用九天伏魔阵困住,再用道气将之一点点分解,便可将门彻底破坏。” “若要它成型,怕是需要更多秽气填充。那些被秽气影响开始产生精神上或身体上畸变的人便是它的’食物’。”柒曜真人立刻便明白了松明子的意思,“你们想在它回来’吃’的时候抓它?” “明天……明天大概就是它重新出现的时候。我们必须关注城中任何地方出现大规模的畸变,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设坛。” “这是自然,我已经让所有能调动的弟子都出来了,每一条街道上都有人守着。如今师伯年事已高,已经再难承受九天伏魔阵。我将亲自催动大阵。”柒曜真人说着,犹豫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松眀,你守在外围,负责将人员疏散。一旦我那边发生任何意外,你们需要尽快将无辜人等转移走。” 松明子一愣,“那怎么行,我还得帮你护法呢!” “有首座弟子在。” “他们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子们哪护得了你的法!师兄,你就算和我闹别扭也别这个时候闹啊。” 柒曜真人瞪他,“让你去你就去,是不是师兄说什么你都要逆着来?” 松明子原本是很气的,可是念头一转,忽然咧嘴坏坏一笑,“师兄,你该不会是担心我受伤所以把我支开吧?” 柒曜真人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转开视线,刚才严词厉色的气势瞬间散了,”不要自作多情。我只是需要可靠之人照顾外围。““师兄,既然这阵凶险,我怎能弃你不顾。你让几个你的徒弟去照顾外围,我是定然要帮你护法的。”松明子收起不正经的笑,说得难得地真诚,“以前咱们刚刚下山历练的时候,配合的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当初两人都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却亲密无间。那时候的松明子有什么心事都会告诉他,咋咋呼呼的藏不住秘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人有了嫌隙。 柒曜真人望着松眀,一丝淡淡的涩然悄然弥漫于心。他终于点点头,轻声道,“罢了。若你一定要来,便一起吧。” …………………………………………………… 重六翻看着自己的记录,比对着自己来天梁之前打探到的消息,找出了三名可能是百晓生的人。 这三人中最先来天梁的是位名唤薛家崇的文书,后来在县衙做到押司一职。按照别人描述的形貌、口音,再根据其府邸方位,重六判断此人是青龙门龙王面具的可能性极大。 而后两人一人是九年前嫁入天梁城的花溪酒肆老板娘李若婵,另一人则是常年睡在城隍庙里的乞丐陈三。正好对应他之前打探到到的朱雀和勾陈二门。由于这两人来天梁城的时间差不多,很难说谁是副生。 若今晚副生不出现,他明天就要去找这两人。 一般来说百晓生会互相尊重对方白日里的身份,就算猜到了对方的营生,也不会直接在没有戴面具的时候见面。但如果首生副生都失踪了,非常情况下,也不得不出此下策。 正收着自己的盒子,忽然听到门扉响动。重六慌忙将盒子推到了床底下。 朱乙端了一碗茶汤进来了。 “六哥,东家让我把这个端给你。” 是抑制畸变的药,用廖师傅的茶配成的…… 重六其实有些好奇,如果自己的畸变用稀释的茶便可压制,那廖师傅的畸变到底有多严重?不仅十分浓稠,且还要日日喝,时时喝。 重六苦着脸接过茶汤,捏着鼻子一饮而尽,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小朱啊你怎么就不用喝这玩意儿。” 朱乙一愣,这还是重六第一次和他提到他身上的秽气。 朱乙笑着,指了指自己床铺上的枕头道,“我也有,掌柜给了我这个枕头,让我每天睡着。说是可以少做噩梦。六哥你应该也停过我说梦话什么的吧,以前我可是比现在严重的多。“重六愕然,“比现在还严重?” “是啊,有好几年,我一睡觉就像变了一个人,把我家里人都吓得够呛,最后把我打发出来了。我换了好几家客栈都留不住,因为人家都说我梦游特别吓人。一直到这儿遇上掌柜,才总算落了脚。”朱乙拉了张凳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反正要不是掌柜,我现在指不定就去要饭了……” 被自己的亲爹娘从家里赶出来……这种滋味,重六是难以想象的。 “你这秽气,是什么时候染上的?”重六问。 “大概从十五岁就开始梦游和说梦话……我原本是汴河下游朱家村人,有一次跟着我爹去山里采菌子挖野菜,中间鬼打墙。我不记得我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好像说是我家人都以为我死在山里了,结果我自己走了回去,却好像中了邪一样。他们找来一名仙姑来给我跳大神除秽,后来我虽然清醒过来了,但却有了晚上折腾的毛病。” “有人告诉过你晚上你都说些什么吗?” “他们说我有时候会说人名,然后过几天那些人就会……死去。”朱乙说着,表情有些黯然。但他又悚然一惊,问重六,“我是不是又说了谁的名字?” 重六垂下眼睛思索一番,“你会想知道你都说了谁吗?” 朱乙一愣,随即用力摇头,“不想……知道了我也帮不了他们,还不如不知道。” “哪怕是你认识的人?” “……对。”朱乙下定决心一般说,“哪怕是我认识的人……我不想要这样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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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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