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六也不知道虹是什么,但见连掌柜都露出紧张之色,便知不是什么好惹的东西,连忙拉着仍有些恍惚的缘初翻窗户出去。 可是一到院子里,他傻了眼。 那之前还在山上的雾,此时已经笼罩了他们。可这雾并非雾,而是铺天盖地流转在空气中的油污色彩,在视野的每一个转角徘徊翻滚,带着那漫天飞舞的菌种狂乱地翻滚。 而整个村子的人,都在院子外面密密麻麻地站着,一动不动,表情僵硬。他们睁着一双双空洞的、非人类的漠然视线,如望着苍蝇的捕虫草一般等待着。 重六看着那空中翻滚的玄奇色彩,竟也渐渐开始出神。一些支离破碎的颜色和画面在他的脑袋中与极快的速度流过,他难以理解,却无法忽略。 他的眼睛因为看到了太多颜色而灼痛着,一股压力在头脑中聚集,手指和手背开始迸发出一阵难耐的瘙痒。 倏忽间,一道红光遮蔽了一切,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将他从出神状态中拉出来。祝鹤澜已经到了他们身边,周身红色秽气如轮转的藤蔓不停翻舞,形成了一道伞盖般的屏障遮住三人。 缘初也已经回过神来,惶然道,“这是什么东西!” “是神!是最美的神!”里正站在门口,睁大双眼盯着天空。那混乱的色彩倒影在他的瞳孔里,仿佛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 祝鹤澜双手按在地上,试图将近路打开。毕竟在场所有人除了他们三个以外都已经不是人了,照理说近路打开应该不成问题。可是虹显然已经堵住了路,通路无法开启,那彩色却已经如庞然的山峦一般压下,强行将伞盖向下按了几分。 祝鹤澜眼神一冷,站起身面向空中。 “我可不是你吃得起的!”祝鹤澜的身躯中迸发出更为浓稠的红雾,迅速将他周身包裹。重六知道他大概又要放大招了,也不知道该不该闭眼睛。 可却在此时,掌柜周身的红色秽气却突然后继无力一般消散了。 却见掌柜站在原地,头微微仰着,原本黝黑的瞳仁里,弥漫着流转的奇异绚彩。 重六大惊,“东家!” 祝鹤澜却只是仰头看着天空,仿佛天上有什么非常重要、非常向往的东西。他的眼睛竟然湿润起来,什么东西从脸颊上滑下。 不是吧?!东家哭了? 重六还从来没见过祝鹤澜掉眼泪! 反观另一边,缘初也是同样地再次进入了出神状态。手中的剑都松掉了。 重六大惊失色,最后只剩下战斗力最差的他这可怎么办?!为什么他没有收到影响?! 黑压压的人群开始一团团向着他们包围,脸上的表情令人害怕。重六几乎希望自己身上的畸变立刻就发生,可偏偏手也只是发痒而已,并未出现任何异常。 眼看着就要被淹没在一群披着人皮的蘑菇妖怪中间,重六难以想象会发生什么,只能闭上眼睛抱着头等待厄运降临。 出乎他意料的是,即使他闭上眼睛,还是能看到那些色彩。 无数只手拉扯着他,推搡着他,先把他的双手双脚绑住,便把他丢进了一个什么地方。身旁还有两声响动,大概是东家和缘初也一道被扔了进来。 重六一睁眼,却几乎希望自己没有睁眼。 这似乎是个酒窖,只是后来大约被改造为了专门用来处理尸体的“墓穴”。 显然镇民远比他们知道的人数要多。玄异油腻的色彩照亮的偌大空间,到处都是横七竖八死状惨烈严重腐烂的尸体。大多数的尸体都如寡妇一般被色彩斑斓的蘑菇覆盖着,显然正在“蜕变”。 那种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是刚才的数倍,重六简直想自己把自己打昏过去,只要不用再在清醒状态下呼吸这种味道…… 掌柜和缘初也都被绑住,躺在他附近。重六如一条虫子一样蹭到掌柜旁边,用肩膀顶着身体歪过来。 却见掌柜眼神清明,哪有被那色彩摄住的样子。 “东家,你醒着?”管重六凑到祝鹤澜耳朵边悄声问着。 祝鹤澜微微点了下头,“你感觉如何?” “手有点痒,但还没有别的感觉……东家,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是我吃下的那一片蘑菇,另我刚才短暂地产生了幻觉。”祝鹤澜叹了口气,用肩膀顶着地面坐起来,“它藏得太好。我本以为只是一股不知道从哪被转移来的秽气,因此掉以轻心了。” 幻觉? 什么样的幻觉,会让掌柜哭出来? 但重六也知道现在不是好奇的时候。他往缘初那边喊了两句,“喂!抢扇子的!醒醒!” 缘初的身体动了动,翻了个身,满头大汗地看过来。眼神还有点迷离,但似乎是有些意识的。 重六松了口气,又问,“这虹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么凶吗?” “它到底是什么,记载也很有限。只知道它或许是从其他星星上来的,有没有自我意识也是一个谜。它们没有实体,所过之处会令所有生灵畸变腐败,将那些生灵变成它们的一部分,以此来扩散繁殖。” “有点像须虫瘴?” “比须虫瘴厉害的多。它虽然很可能没有意识,但却有强大的生存和感染繁殖的本能。甚至就连人类的复杂行为它都可以模仿。也可以通过渗透你的记忆,给人制造幻觉。若说危险程度,大约与狗差不多。”祝鹤澜说着,神色凝重道,“这么危险的秽生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中原?” “如果寡妇一开始感染的就是这个……也不应该有这么多啊?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厉害?”缘初用有些迟缓的声音说着,显然也已经听见了祝鹤澜的话。他顿了顿,忽然有些害怕似的问,“会不会……是师父的咒符?”
第84章 人菌(7) 缘初问这话的时候,显然内心十分纠结煎熬。方士们向来崇尚尊师重道,怀疑违逆师尊乃大不敬,就连想想都不可以。 但他亲眼所见这些,再加上原本就有的怀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祝鹤澜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师父的咒符力度之强我前所未见。它能将秽气彻底封死,无限压缩,就如同炸药制作的道理,在很狭小的地方塞入太多随时会引燃的东西,到最后只要一点点的触发就可能引发爆炸。” 重六见缘初满面的纠结痛苦,不大忍心,便出言劝道,“你也别想太多,说不定你师父也不知道会这样啊?” 缘初努力收起自己胸中翻腾的不安和蚀骨的内疚,强打精神说,“现在我们怎么办?这些镇民真的没救了吗?毕竟……这都是我的错。” 本是抱着济世救人的崇高理想,对师尊的谆谆教诲谨遵奉行,却反而造下如此重业,害了这么多无辜生灵。重六难以想象,如果他在缘初的位置,心里得有多么煎熬。 祝鹤澜道,“我们要逃出去不难,但这么多虹,不能置之不理。这些镇民怕是早已死去,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但若是能驱赶了这些虹,也算是能让他们安息。” 缘初的嘴唇有些颤抖,但还是十分克制自己的情绪,用力点了点头。 掌柜的双手在身后不知做些什么,重六听到了一种类似于老鼠啃食木头的声音。下一瞬,掌柜的双手便自由了,灵巧的手指迅速解了脚踝上的束缚,而后便来帮重六解开绳子。 重六注意到掌柜的手指尖端似乎长出来了什么东西,解他脚上的绳子的时候,那东西一下就切断了绳结,然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令祝鹤澜稍稍停了动作,机警地抬起头。 那玄奇变化的污秽色彩制造的阴影中,有东西在蠕动。 祝鹤澜加快了动作,解开了重六又去解开缘初的束缚。而重六则不安地眯着眼睛,看着那不断晃动的阴影。 有湿漉漉的东西相互摩擦的声音,还有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有东西在爬过来…… “东家……你看……” 祝鹤澜抬起头,顺着重六用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 咯吱……咯吱……咯吱…… 一道扭曲的、仿佛被掐着脖子发出的古怪声音在寂静的地窖中响起,那黑影的面貌在无处不在的虹的光晕中渐渐清晰。 那似乎是四五个人被强行粘合到了一起,他们的肉如蜡一般融化融合,分不清哪里是谁的躯干,哪里是谁的手脚。四五颗脑袋有的只剩下一半,有的变形肿胀面目全非。 那些形态古怪颜色疯狂的蘑菇覆盖着他们的全身,有些刚刚撑开,散发出一阵虹彩的烟尘。 对于这些古怪人形已经开始习惯的重六看着,竟带着几分赞赏感叹了句,“里正说的所有人与神合一,还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合一’啊!” 祝鹤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拦住想要用道法去攻击那些迫近的畸形“人”体的缘初,说道,“在黑暗中它们的能力最强,如果你刺激了它们,道法也无法抑制了,说不定还会入侵你的神志连你一起吞噬。” “那怎么办?这整个镇子都已经被虹控制了。不用道法,难道跟它们谈判吗?” 却没想到祝鹤澜高深莫测地看着他。 缘初难以置信,“你不是说它们没有意识吗?!” “我说的是有没有意识没人能确定。不过,我所谓的谈判不是通过语言。虹原本就不喜欢在地上停留,只有在繁殖的时候才会降落。一旦它们完成了繁殖全然成熟了,就会自己离开。” 重六拍了拍掌柜的肩膀,指了指那团不停接近他们的菌人怪物,“东家……你要是想干什么最好赶紧,它爬的越来越近了……” “六儿,我需要你的帮助。” 重六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我?” 祝鹤澜点点头,“你的感知能力很强,如果虹有任何接近于意识的东西,你或许能感知到。” “那……那我感知到之后呢?” “之后,你要听着我的声音。按照我指示你的去做。”祝鹤澜说着,将重六的一只手拿起来,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那手的皮肤似乎开始变得发青,指甲下面也已经再次出现了以前见到过的奇怪突起。 “你的秽气已经开始复苏了,应该可行。”祝鹤澜抬头对缘初说,“烦请你用不要太强的道气为我们护法,那些东西接近我们的时候,把它们推远即可,不要下杀手,不要刺激虹。” 缘初仍然不明白重六一个跑堂能做些什么,但看着祝鹤澜沉稳的视线,也便点点头。 祝鹤澜转到重六身后,靠得那么近,仿佛能感觉到从他胸腔里传出的心脏跳动声。 重六忽然紧张起来,比之前被拖来地窖的时候还要紧张。 “放松,不要怕。”祝鹤澜的声音吹拂在他的耳畔,简直像带着一丝引诱的味道似的,“我不会害你的,相信我。” “我……我尽量……”重六僵立着,问道,“我应该干嘛?” “闭上眼睛。我没有让你睁眼的时候,不要睁开。” “哦……”重六闭上眼睛,那些虹彩便在他眼皮后的黑暗里不断缭绕升腾。 忽然,有几根细细的东西刺入了他的头皮。 不是很疼,但突如其来的侵入感还是令他大叫一声,条件反射就想睁眼。却听祝鹤澜深泉般的声音安抚道,“不要动。” 重六竭尽全力控制自己想要挣扎的冲动,任由那细细的侵入感在头皮上蔓延开来。同时,他开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环绕过他的身体。 不是手臂……因为条数太多了…… 他听到了缘初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于是愈发好奇。可是这好奇心才升起,又听到掌柜说,“不要瞎琢磨,你现在的思绪,我可是能感觉到的。” 重六一下又僵了,“什……什么意思!” “你放心,我只是能感觉到大概,要是你偷偷说我坏话,我是不会知道你具体说了什么的。”掌柜的’声音’里带着点揶揄。 重六意识到掌柜的话不是在他耳边说的,甚至不是语言,而是直接在他的脑子里出现的意念。 掌柜可以直接在他的脑子里说话?! 而且他自己说的那句话,好像也并没有真的出口,而只是在脑子里想了想。 他疯了吗? 这是他想象的还是真的在发生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感,连意识都紧紧相连,却并不让他感觉到排斥。甚至……有些舒服。 有些,像是被那片深海包裹的感觉。 空气里虹带来的腐烂的腥臭渐渐被他之前在近路上闻到过的、混杂着血腥和开败的牡丹那股腐朽的甜香。 “现在,我要带着你,延伸出去。感觉会有些怪,你不要怕,我一直在这儿。” 掌柜在他脑中的存在出乎意料地温和,简直可用珍视来形容的小心谨慎,将重六的意识包裹在他自己的意识中。 掌柜和槐树……原来都会这一招?是槐树教给掌柜的,还是掌柜教给槐树的? “怎么,想小槐了?”掌柜带笑的声音。 “你不是说你不能知道我具体在想什么吗?!” “我不知道啊,只根据感觉猜测的。” 这道意念一过,重六突然感觉什么东西打开了。 好像是……头盖骨突然不存在了,他像是一片原本蜷缩起来的东西,骤然铺展开来了一样。 奇妙的感觉,明明没有视觉,却仿佛能够’看到’。那种充满了死亡与生命的对峙的色彩,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就如一片涌动的海洋一般缭绕在他四周。 它或它们,一个或是一群,难以分辨。它的意识与人、与牲畜全然不同,如云一般流动不息,时而聚合时而分散。 没有善恶的分别,它只是想要进食,想要繁衍。这是最基础也最无可厚非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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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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