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生真人盯着他,眼神愈发冰寒,里面弥漫着一丝丝绵密的仇恨,“呵,总比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的好。” “祝先生你不必多虑,你现在唯一需要操心的,便是如何尽快带我们找到源汤,否则跑堂小哥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心中也同样过意不去。”徐寒柯挂着一脸仿佛十分真挚的担忧,眼神落在四周岩壁上那些密密麻麻蜂巢般的洞口上,“据说这下面的路错综复杂,稍不留神便会迷失其中,再也走不出去。祝老板,稍后还请拜托了。” 祝鹤澜冷冷地哼了一声,指向他和六儿之前进入过的洞口,“这边走。” …………………………………………………… 重六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却仍旧什么也看不见。他听到那歌谣声从四面八方逼近,辨不清方向。 不止一个…… 不论那唱着歌谣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们将他包围了。他甚至能听到一种令人不安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岩洞的回音放大。 但它们停在一段距离之外,便没有再继续近前。 重六此刻迫切地想要有光,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要能照亮他面前的方寸之地。他的呼吸急促,恐慌蔓延在血管里,不知不觉,双手开始发热发痒。 忽然,光出现了。 重六最初搞不清那幽蓝氤氲的光是怎么突然从黑暗中诞生出来的,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那光来自于他的双手。 他的两只手,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附近的皮肤都变得透明了,而皮肤下面幽幽弥散着青蓝透紫的神秘荧光。那种轻幻感,几乎有些像是海洋深处一些身体能透出荧光的水母。他呆滞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亦或是不大相信这双真的是自己的手。 掌柜说,要控制秽气,便要先接受它们是自己的一部分……他没想到自己的秽气竟然还能当灯来使? 他忙将手伸开,尝试着将周围的黑暗驱赶开。他想要看清那困住他的肉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举着双手向前。一步、两步……他看到了粗糙但仍旧有些人工痕迹的地面,看到了到处散落的石块,还有一大滩一大滩脓绿色的不明黏液,那黏液中还悬浮着一些不停颤动的颗粒,在被光照到的时候甚至还会四处飞窜。 重六又走了两步,发现路被截断了。他将双手举起来,那幽谧的光便照到了一面墙。 青灰色的肉上蒙着一层黏腻的薄膜,裹着一颗挨着一颗大小不同形状也不规则的瘤子,有些足有西瓜那么大,另外一些则如拳头般大小,密密麻麻簇拥在一起形如蛙卵。鼓胀的瘤子表皮被光照到会略略通透,脓绿的颜色中有不断颤抖乱窜的小点。在瘤子的间隙里偶尔能看到忽然伸出的、须子一样的肉粉色触手,在空中挥舞一会儿便又缩了回去。 这是……什么玩意儿? 肉墙显然是活着的,因为它的一些部分正在有节律地一起一伏,如同在呼吸一般。 什么凉飕飕黏糊糊的东西滴到了重六的肩膀上,浸透了他的衣服。腐肉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冲击着他的鼻腔,恐惧令他僵硬便可。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小心地抬高双手。 从那光芒刺不透的黑暗里,渐渐有一个庞然的巨物析出了。 那仿佛是一个无比巨大的、被扎紧了开口处的口袋正在缓缓倾倒过来。开口处缓缓张开,数不清的、噩梦般的肉红色触手争先恐后地倾泻出来,宛如突然爆开一般。那些柔软黏滑的触手上每一根都覆盖着沾满酸液的倒刺和一颗颗奇异的凸起,在空中不断交互舞动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簌簌声。 遮蔽了整个视野的畸形触手中间,隐约可见一大团肉馕,上面布满褶皱。 重六站在这巨大的触手黑洞面前,就如一根小小的稻草。他呆呆地望着那恐怖的怪物在他面前这样近的地方露出真面目,脑子里一时间竟一片空白。他腿一软,跌坐在地面上,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他意识到这东西的身体,便是将他困在中间的“肉墙”。 这是一条巨大的肉虫子!前端长着触手的肉虫子! 那漫天的触手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惶恐,渐渐地缩了回去,又变成了仿佛被扎进了口的袋子,缩回了黑暗里…… 重六尝试着让自己冷静,让自己混沌的头脑清晰起来。他没见过这样的生物……是带秽的还是某种人们不层见过或听说过的地下生物?但不论如何,它似乎没有攻击自己的打算。它只是将他围了起来,不允许他离开而已。 刚才对他露出自己那些恶心吓人的触手,是在恐吓他? 若真是如此,说明这个东西是有一定的意识的…… 重六回想了一下,难道这条巨大的地下蠕虫是徐寒柯或者那些大罗派人带来的?堂堂名门,怎么会养……长得这么吓人一看就是秽生物的东西? 他们为什么要劫持自己? 难道是要用自己威胁东家? 东家……东家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得离开这儿! 重六于是鼓起勇气想要踩着那些肉墙上的瘤子翻出去。可是他每次爬到一半,都会被虫子身上一阵剧烈颤抖抖下来。不论他试几次,总是同样结果。后来他决定登上一阵,等这巨大的蠕虫睡着了,他再悄悄溜出去。 如果虫子会睡觉的话…… 他不确定自己等了多久,恐怕就连他自己也不小心睡着了。他听到空气里传来有节奏的震动声,令人联想到打呼噜…… 于是重六匆忙冲向最近的墙,用脚踩着那些凸起的瘤子迅速翻到墙顶。可是当他接近蠕虫那胖而软的身体顶端,他手上的光照亮了一缕从天上垂下来的……头发? 为什么地下会有这么长的头发? 重六咽了口唾沫,将手举的更高。那光沿着枯朽干燥的头发向上蔓延,然后发现那一把头发,是一颗椭圆形的脑袋上垂下来的。那脑袋形状太不规则,好像一团被草草揉了一下便被扔到一边的肉团。它的四肢和躯干绵软地盘在一根倒吊下来的石笋上。 那颗脑袋仿佛感觉到了他手上散发的光,缓缓地向后仰。于是重六看到了,在那颗脑袋上,有太多颗眼睛,太多张嘴,太多随意生成的孔洞…… 而那太多张嘴,同时向着左右咧开,令整颗脑袋都变形了。尖锐的扭曲的笑声刺入重六脑海中。重六手一松,整个人便跌在地上。而那东西也跟着从石笋上掉了下来,啪唧一声摔在地上。它用扭曲而不协调的方式站起身,向着重六一步一步挪过来。 重六举着一只手照着它,拼命向后挪。 下一瞬,无数触手突然从天而降,瞬间便吞没了那逼近重六的怪物。重六看到所有触手都在向内压合,他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和尖细失真的嚎叫。当触手从地面上离开后,地上除了一滩黑乎乎的血,什么也不剩了,连一片骨头渣都没剩下。 重六明白了,这大虫子是在保护他这个人质。 它果真是有一定智慧的! 重六忽然想起来,之前在苔陇镇,在掌柜的诱导下他能够感知虹的意识。那么……如果他也能感知这条蠕虫的意识,或许就可以影响它,然后让它带着自己从这里出去! 可问题是怎么做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散发着迷蒙光芒的双手,忽然无比希望自己的畸变立刻发生。
第92章 海棠木箱(7) 巨大的蠕虫开始在重六周围缓慢地蠕动爬行,但仍旧保持着绕成一周的姿态。重六得知它似乎不打算弄死自己,稍稍放松了些,可是刚才那些翻涌的触手将那人型怪物瞬间吞噬嚼碎的景象还是令他心有余悸,总怀疑要是一不小心把它惹毛了,下一个被触手压烂嚼碎的可能便是自己…… 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东家现在正面对着徐寒柯那一大群人马,谁知道他们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出来? 他必须想想办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闭上眼睛集中精力,不停默念:变形变形变形变形…… 没有什么卵用。 他休息了一下,继续把所有劲儿都使在大脑上,眉毛都快要缠到一起,就算是出恭都没有这么使劲过…… 再一睁眼,他那一双手仍旧古井无波地散发着幽光,没有别的变化。 重六愤然用自己的右手打了下自己的左手,“该来事的时候你倒是老实了?” 手委屈地继续发着光。 重六叹了口气,心想还是得继续尝试。他干脆盘起腿,摆出老僧入定的姿势,试图放空自己的头脑。奈何杂念太多,越是想要放空,越放不空。一会儿想起了掌柜那条长长的发带,一会儿又想起了趴在青石板上打哈欠的胖猫,一会儿还想起小槐看见他高兴得簌簌颤抖的声音…… 渐渐的,他竟开始犯困了。头一点一点,如小鸡叨米。 那道深远的、久违的海,再次包裹了他。 海水温暖地浸透了他轻飘飘的身体,舒展着他所有的手,所有的脚。他悠闲地向着四面八方伸展,随着暗潮轻悠悠地荡来荡去。 渐渐地,海中不再只是他一人了。其他的生命开始出现。 他看到了那片大海深处舞动的海藻林,看到了那些在藻荇中穿梭的原始鱼类和虫类,也看到了在海底缓慢爬行的巨大螺贝。它们舞动着轻薄的身体,盘旋在他的四周,在他的那许多条“手臂”间穿行嬉闹。重六感觉自己在笑,可是他没有发出笑声的喉咙。他的笑便成一阵有节律的震颤,在大海中幽幽蔓延。 他能听到那些新出现的生命尚且混沌简单的“精神”。 最初的精神都是简单的。饿了的时候想要吃东西,累了的时候要休息,遇到危险要逃开,到了一定时候便要从自己的身体中分出一个新的个体来。渐渐地繁殖变得更加复杂,要两个不同的个体配合完成,但族群的稳定性却提高了。在他周围这些配合完成繁衍的小生命越来越多,越来越拥挤。后来甚至开始相互吞噬,相互争斗…… 他有些难过,可是也只是好奇地看着所有这些小生命一代代快速地改变着。 忽然,他意识到有人也在看着他。 说不清是从哪里得到的这种感觉,他惶惑地四下观望,却找不到这种恐慌的源头。 直到大海深渊的黑暗里,一双弥漫着不祥的红色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它们直勾勾地盯着重六,带着无法言说的不祥恶意。 重六从浅浅的梦境中惊醒,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可是他一睁眼,差点被吓得背过气去。 山一般纠缠的触手就堆在他的面前,上面沾着不明黏液的凸起和倒刺都看得一清二楚。所有的触手纠缠盘结在一起,还在时不时地颤抖蠕动。 大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头挪到了他面前。 重六懵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身体,想要把发麻的双腿伸直。 大虫子没有反应。 睡着了?还是懒得理他? 重六借机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这大虫子的头,却也找不到类似眼睛的东西。 重六与它僵持片刻,忽然把心一横,抬起了自己的手。恐惧令他的手发着抖,一点点探向那一团缠结的触手。在他将要碰到的时候,那血触手忽然蠕动起来,吓得重六差点背过气去。 “那个……我没有恶意啊……”重六抿了抿干涸的嘴唇,“你看,我只有两条手臂两条腿,你这么多条,我也打不过你是不是……” 触手的蠕动渐渐平息了一些。 重六深呼吸,再次鼓起勇气将手探过去。 最初的触感,是凉的,渐渐地,有热度开始顺着手心蔓延过来。那些黏液丝丝作响地冒着烟,似乎正在烧灼他的皮肉,可是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奇异的感觉,柔软中带着险恶,像是在将手伸入装满不明虫子的深坛。 但他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他回想起自己那些虚无缥缈的梦境里,数不清的原始生灵在他的周围生息繁衍,而他能感知到一切。但是一醒来,他就仿佛被装回了盒子里,与一切的联系都断开了。 只有在苔陇镇,他才在掌柜的帮助下,清醒地感知到了虹的意识。 他想要再次得到那种感知的能力。他想要了解所有这些在世人眼中恐怖而畸形的生命。 正在这样想着的时候,他放在那根触手上的手开始发生迅速的、稳定的改变。他的手指开始变长,那幽谧的光线迅速蔓延到手肘,而手掌也开始裂开。 无数粗细不同的、半透明的触手迅速喷射而出,有些形如章鱼,只在末端有花蕾形状的开口,另一些则更像是水母那轻盈的散发着幽光的长带,有些是须状的,有些翻着浪花般的褶皱。这些触手迅速地与巨大蠕虫的触手缠结,顷刻之间,无数零碎的、不成片的记忆被送入重六的头脑中。 成功了! 重六几乎想要兴奋地跳起来。 全都是残破的片段。这虫子显然是没有视觉的,它的认知全然是由触觉、气味和声音制造出的空气振动组成的。重六最初无法理解,但过了一会儿,他竟渐渐可以将所有这些感知拼凑成大致的意念上的景象。 这大虫子一开始非常小,只有蚯蚓那么大,和数以千计的同类被养在一个狭小而密封的地方。那里十分难受,温度很高,到处都有会烧死它们的道气。 为了生存它们开始相互吞噬,最后只剩下它一个的时候,它被从那狭小的地方放了出来。 那时候它已经有一条蟒蛇那样长了,被关进了另一个黑暗却宽敞的多的地方。有一个两足虫它认知中的人总是发出一些另它非常害怕的空气振动重六认为应该是有大罗派的方士在念咒语驯化它,但还有另一个两足虫,会悄悄给它带来吃的,有时还会带来新鲜的泥土。一旦见到这个年纪不大的两足虫,它就没那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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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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