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鹤澜沉默半晌,终于问道,“信中可有说他为什么破坏契约,不与我商量就停止使用?” “这一年多来他确实没有再被噩梦侵扰,直到一个月前,他奉命为官家测算王朝天命。这本是他卸去国师一职回归山林前的最后一次测算,但算出来的结果……似乎大为不妥。那之后他几日几夜没有合眼连夜寻找缘由和解法,算出这次的大劫与穷极岛有关。” 穷极岛…… 重六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又是穷极岛……而且恰恰是在师父逝去的时候…… 这一切是巧合吗? “所以他便停止使用黄铜盆,想从梦里找到线索?”祝鹤澜继续追问道。 柒曜真人点点头,“从信中来看,他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后果,所以才提前写好了遗书。在信里他请师叔带他向你致歉,说他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专人将铜盆护送回来,交给你处置。” “他要找的线索可有找到?” “说实话,我也不确定。或许他有了头绪,或许在最后那个梦里他看见了真相。我们目前所知的,都在这里。”柒曜真人说着,从袖中拿出那封信,“我只带来了信的后半段,因为前半段已经被九鸾师叔带走了。” 祝鹤澜接过信打开。满满的五六页纸,但他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看完了。 重六也凑过去想看,但掌柜却很快地把信折了起来,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柒曜真人道,“若信中所言属实,天辜人恐怕已经渗透到了天梁城中。之前的黄衣记便是他们的第一次尝试,最多算是刺探一下我等的实力。接下来的,恐怕才是‘主菜‘。’”“无生真人此刻在你观中,你可有看出他是否是受到了天辜异术的侵蚀?” 柒曜真人点点头,“是高手所为。恐怕是通过梦境入侵,将一些想法悄然种在他脑子里的。他对你的敌意、他对徐寒柯说的所有、他对自己能力的盲目相信,全都是受到了引导的。只是种子已经中下,想要根除已经不可能了……” “若要入侵他的梦境,要得到他的随身之物才可以。他身边的人中定然有奸细。”祝鹤澜皱眉思忖,“大罗派是仙派之首,是天辜人的首要目标。现在最危险的,恐怕是皇帝。一旦他也被控制……”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天辜人的目标,很可能是京城。所以我这次来,一是告知你国师的遗言,二是与你商议我带人随师叔进京后,天梁城的布防问题。” 松明子大惊,”师兄你要去京城?”“不只是我,你也要去。”柒曜真人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由分说。 “那青冥观怎么办?” “此事正是我想拜托祝掌柜的。”柒曜真人正色对掌柜道,“据我所知,槐树已经有一百年的时间没有成长过。这次,若祝先生愿意以槐树之灵护住整个紫鹿山和天梁城,紫鹿山地气,可随君使用。” 此话一出,祝鹤澜和松明子都是一惊。 “师兄……你是不是下山的时候脑子摔坏了?”松眀担忧地凑过去认真打量柒曜真人的脸。柒曜真人面无表情,用浮尘把他的脸拨开。 祝鹤澜道,“你可知……让我的槐树侵用紫鹿山地脉会有什么后果?你们花费了千年时间才将紫鹿山内的秽气镇压,甚至整个青冥派都是为了镇住我这棵槐树不让它长大才存在的。现在你却要将多少代祖师的基业拱手让给我?” “紫鹿山原名姑射山,是你们姑射一族的神山。如此也算物归原主。”柒曜真人冷静道,“而且,一百年前另外那一颗柳树和它的祭司死去后,祝先生便放弃了原本万物母神祭司的使命不是吗。既如此,在天辜人面前你我便是一条战线上的。当初你助青冥派阻止黄衣之神入侵,今日我便愿意相信你。” 重六和松明子用极为相似的,嘴巴微微张开的呆滞表情看着真人和掌柜达成某种共识,只觉得这一段对话信息量太大了…… 槐树一直不长大是因为青冥观? 重六记得东家说过,十颗卵中,孵化的只有四颗,长成树苗的只有两棵。另外那一棵不是槐树是柳树? 槐树要是汲取了紫鹿山地气,真的会长大吗? 柒曜真人站起身来,已经作势要走了。他看了看祝鹤澜,又定定地凝视了重六片刻,看得重六背上毛毛的。 “我不在的时候,天梁城和紫鹿山便拜托先生了。”他说完,深深一揖,回头便对松明子吩咐道,“走吧。” 松明子只好匆匆跟祝鹤澜管重六挥了挥手,追着他师兄去了。 门关上后,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喝茶不出声的廖师傅才缓缓站起来,幽幽道,“老祝,你怎么会接下这么个担子?这下你算是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一边说着,一边捶着腰离开了大堂。 重六望着桌子上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杯盘,忽然觉得外面喧天的爆竹声离得很遥远。一层冰冷的阴云已经悄无声息地滚滚而来了。 祝鹤澜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头喝下,神色间似有些颓唐。 是因为国师过世一事而难过?毕竟……他们也是旧识了。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默默地陪祝鹤澜喝了几杯。 三盏酒之后,重六才终于开口。 “东……鹤澜……我想去求见青龙先生和玄武先生。” 祝鹤澜转头望着他,“为什么?告诉他们勾陈先生的死讯?” “这是其一。我可以用这一点为饵,换取所有百晓门手中关于天辜大巫的消息。”重六的眼神一点点凝固,渐渐变得坚定,“我已经想过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那个大巫对我们的了解远超我们对他的了解,这对我们极为不利。” 祝鹤澜沉默着,眼中有许多情绪飞闪而过。终于,他点点头,“也好,我送你去,一夜便可返回。” “那我现在便去传递消息。玄武先生应该很快就会回信。”重六说着,立刻站起来。他其实早就写好了信揣在怀里,原本打算等众人都睡了才去张贴。 祝鹤澜扯出一个微笑,对他说,“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此时已经过了子时,大街上热闹的人们渐渐散了。重六没有特意掩人耳目,事实上他希望玄武先生留在天梁城的人越早发现他在留消息越好。他熟门熟路地跑到城门附近,在杂事栏上贴上一副对联的上联,然后便匆匆跑回客栈。 一进门,他愣住了。 却见祝鹤澜仍然趴在桌上,手里还握着空掉的酒壶,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看来梦骷国师的死,果然让他心里不好受了。 永生不死,就注定目送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远离。渐渐封闭,渐渐不想去认识更多的人,于是留在生命中的越来越少。 想想,便是无比寂冷的宿命。 他过去,轻轻摇着祝鹤澜的肩膀,“鹤澜,醒醒,在这儿睡受寒了怎么办?” 虽然他不知道掌柜这样的畸变程度还会不会像普通人一样生病…… 祝鹤澜从鼻子发出含糊不清的一句话,重六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将祝鹤澜的手臂挂到自己肩膀上,试图把比他高一头的掌柜架起来,结果光是站起来这一步就弄得他满头大汗。 好在祝鹤澜还有些意识,浑噩地跟着重六的脚步走着,一出门,一股凉风袭来,吹送着槐树枝上洒下的阵阵雪片扑到脸上。 祝鹤澜抬起头,望着黑夜中巍峨的树影,轻声说,“六儿,你看,小槐都长得这么大了。” “可不是,还是你会养娃娃。”重六甜言蜜语地哄着,继续把人往后院送。 “要是小槐长大了,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祝鹤澜呢喃着。 使命完成了…… 重六不知为何身上猛然打了个寒颤。 师父也说他的使命完成了……然后就离开了…… 那掌柜呢? “完成不了,你没听说吗,在父母眼中,孩子永远是长不大的。”重六坚决地说道,“你看咱小槐傻呵呵的,每天就知道往那一戳,谁给它血它就喜欢谁,得着人对它好点就认娘,这你放心它自己一个人在外头?” 祝鹤澜忽然大声笑起来,吓了重六一跳,毕竟他很少听到掌柜笑得这么爽朗,“哈哈哈……六儿,你承认它认你是娘了?” “咱俩都要搭火过日子了,还不让它认怎么地?”重六仗着酒胆大声回道,心想反正掌柜明天多半不记得现在他说的话…… 跌跌撞撞外加胡言乱语着,重六总算把祝鹤澜弄回了他的小院。把人扶到床上,帮祝鹤澜脱了袍子,又把杯子拉过来把人裹住。以前好像每次都是祝鹤澜这样照顾他,他来照顾此时显得意外乖巧顺从的掌柜,这还是第一次。 想着想着,嘴边便漾开一道不自觉的笑。 掌柜看上去懒懒的,但机警的很,从不肯让人看到自己没有防备的一面。可见他对自己,到底是不一样的。 “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年了。”他在掌柜耳边说完,便直起身想要离开。 毫无预警下,手被猛然一拉。重六惊呼之下,失了重心。天旋地转,竟跌入掌柜床上。被褥翻卷间,他已经被祝鹤澜的手臂圈住,整个身体被被褥和另外一个人的体重困在狭窄的空间里,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 重六瞪大了眼睛,心跳声大得彷如雷鸣。 “东东东东东家?” “嘘,不是说了,不要叫我东家吗?”祝鹤澜俯视着他,暗淡的光线里,他狭长的眼睛魅色横生,宛如月下魑魅。 “你这是发什么疯啊?你不是醉了吗?”重六只觉得自己的脸上起了火般滚烫,简直能用来烤红薯。他从没有这么紧张过,手心里全都是汗。 “六儿……”祝鹤澜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远西出产的红色天鹅绒,“以后,不要回屋了好不好?” “不回屋……我我我睡哪?”重六心里隐约知道祝鹤澜要对他说什么,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能近乎本能的、呆滞地问出这句话。 祝鹤澜低下头,在他的脖颈间低笑着,笑声震动在他们两个人的胸腔里,呼出的气烫烫的,“我这床这么大,还不够两个人睡吗?”
第110章 千人鼓(4) 重六做梦了,梦里看到了被白雪覆盖的莽莽群山,宛如暴风雨中翻腾的怒海延展到天地的尽头。锋利的断崖如犬齿般刺入天空,冰雪在金色阳光中反射着变幻莫测的光。 在这些险峻陡峭的山峦间,蜿蜒着咆哮奔腾的长河,生长着葳蕤繁盛的丛林。纵然没有如中原般平坦肥沃的土地,但林木间的飞禽走兽、水果菌菇,也足够饲育出一代代机警敏捷强壮的人类。他们崇拜着永恒俯瞰着他们的崇山峻岭,对一切自然的力量有着无穷的敬畏。 渐渐地,他们在山峦上开凿洞穴、在险峻的峭壁上铸造了一座座的壮丽宏伟的楼阁城邦。他们有着自己独特的文化历史,不同的部落之间时而短兵相接,时而又和亲交融。 中原人却并不知道这些,他们简单粗暴地给所有这些部落的人们起了一个统一的名字:天辜人。 由于地势条件限制,天辜人无法如中原人那样发展农耕,也很少与外界沟通交流。他们不断开采他们本有的土地上自然有限的馈赠,渐渐的,山峦间的林地越来越少,不少猎人一个月也打不到一只獐子。他们只好开始砍伐树木,从山里开凿矿石,送入中原换取粮食和日用品。 不知道几百年前,前朝中原的某一位帝王见天辜人没有像样的军队,且都是小部落聚居,手中却有那么多木料和矿山,于是起了贪念,挥兵北上试图侵占天辜人的土地。那是天辜人历史上一段最黑暗惨烈的记忆,十大部落覆灭过半,剩下的部落联合起来也难以对抗那些训练有素的中原士兵。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名大巫在矿山中无意间找到了一道洞穴,洞穴的墙壁上刻画着一些扭曲诡异的文字。当他看到那些文字后,当晚便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一个全身漆黑面容英俊的男人穿着金色的华美长袍,身上缀满异域珠宝,面上带着魅惑亲切的笑容。他告诉大巫他是混沌之神,只要大巫按照他的要求做,所有人都能得救。 大巫在幸存者们聚居的丛林边缘进行了一场献祭仪式,杀死了十名童男童女,其中包括他唯一的儿子,作为祭品献给那位混沌之神。 那之后,恐怖却奇异的事发生了。中原士兵们原本已经将幸存的天辜人围住,眼看就要一网打尽。忽然间,他们周围的所有树木花草甚至脚下的大地,好像都活了过来。有些士兵被藤蔓勒断了脖子挂在空中,有些吸入了蘑菇散出的孢子,身上开始迅速生长出一串串葡萄般的瘤子,还有些人直接被大地吸了进去,甚至能听到他们的骨头被压碎的声音。 中原那位穷兵黩武的前朝皇帝派去的五十万大军竟无一人回去。 那之后,整个天辜人都信奉混沌之神,奉大巫为诸多部落之首。他们挖空了一座座大山,在里面建造起巍峨苍冷的黑暗神殿,铸造出一座座高大的黑曜石神像。 山中时常传出阵阵轰隆神秘的鼓声,妖异的节奏令群山战栗,树木颤抖。鼓声中伴随着天辜人的呐喊、分不清是唱歌还是尖叫的诡异呼声,时日久了,外人再也不敢涉足天辜人的领土,甚至有传言说,凡是外族人踏上了他们的土地,都会被恶灵缠身,不得善终。 而历任大巫继任者的选拔,都是从几岁大的孩子中寻找那些梦到过混沌之神的神童。这些孩子会被送入混沌神殿,一直学习成长,最后通过成为巫师的试炼。凡是通过的都可以成为巫师,但是只有那些得到了“伏行之印”的孩子,才能成为大巫,成为天辜人的下一任首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2 首页 上一页 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