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脸开始说话,发出古怪的声音,而且说的都是他完全听不懂的胡言乱语。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能够……感染周围的土地。 原本是土的地方,被他接触后,便会黏在他身上,渐渐变成他那畸形身体的一部分。 廖师傅渐渐忘记了自己是人,转而成为了附近的村镇中流传的“千面鬼”。渐渐地有方士来试图诛杀他,但他们竟都不是”千面鬼”的对手。那些道气到了他身上不会对他造成伤害,反而会被他吸收。 直到祝鹤澜出现。他与其他方士不同,不想诛杀这所谓的“千面鬼”。相反,他看到了廖师傅身上罕见的潜力。 可以将接触到的道气秽化的超强秽气。 这样的能力,是多少秘密信仰秽神的人渴望而不可得的。 出乎意料的是,祝鹤澜没有逼迫或奴役廖师傅,相反,他想办法抑制住了廖师傅身上的畸变。甚至经过经年累月的“治疗”,令他一点一点恢复了神志,恢复了原本的形貌。 这些人都跟掌柜这么久了,没道理会背叛啊? 会是谁? 重六脑中思绪万千,朱乙叫了他三声他都没反应。还是祝鹤澜用胳膊肘推了推他才让他回了神。 “啊?怎么了?” “廖师傅说元宵节快到了,问我们想吃什么馅!”朱乙犹疑地望着重六,“六哥,你这两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何止是这两天,六哥自打回来后就一直这样……” “掌柜你是不是累着我们六哥了!” 祝鹤澜重重咳嗽一声,“吃你们的饭,别瞎猜!” “切……” “偏心……” “护短……” 祝鹤澜翻了个白眼,心中却知道重六在想什么。 重六之前一直没有跟他细说过自己做的那些梦,直到昨天…… 祝鹤澜心头隐隐压着一股火气。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主意往六儿身上打? 当他万物母神祭司是吃素的? 但桑鸦入侵重六的精神又是事实。此举成功地将怀疑的种子埋到他们心窝子里头了,就算六儿口上不说,对自己是否也有几分怀疑? …………………………………………………… 今夜是小舜值夜,重六正在帮忙刷碗的时候,祝鹤澜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今晚给槐树浇水,到密室里等我。” 今晚? 这么快? 重六点点头,加快了洗碗的速度。可是祝鹤澜刚走,小舜就犹犹豫豫地过来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六哥,高个子姐姐让我告诉你……” 重六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小舜。小舜那个高个子姐姐一般不会与除了他之外的人说话,今天竟然有口信给他? “她说什么?” 小舜露出难以启齿的痛苦表情。 “啧,她到底让你说什么啊?” “这是她说的,你别生气啊……”小舜越说,声音越小,“她说你会害死所有人,让你快点走……” 重六怔怔地望着他。 没想到竟然是说这样的话…… 小舜一脸愧疚地跑回了后院。重六发了会儿呆,草草洗完了剩下的碗便进入密室。祝鹤澜已经换上了那一袭艳丽的红色裙衫,头上戴着花冠,手腕上系着红绳,显然是要进行某种仪式。 重六刚一走进,祝鹤澜就把另一套巫祝服饰丢给他。 “不是给它喂血就好了吗?干嘛还要换衣服这么隆重?”重六接住衣服,一脸懵然。 “这一次浇水,我们不用喂血了。”祝鹤澜蹲下身,在槐树那蛇一般盘结的根系间用笔沾着血一般的墨汁绘制着神秘的符号,“恐怕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再喂血了。” 重六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用紫鹿山的地气?” 祝鹤澜点点头,道,“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槐树的种子是在姑射山中,一片万物母神遗留下来的源汤里发现的。在青冥派的先人祖师们引来八方道气封住源汤镇住秽气之前,槐树一直是用源汤养着的。献祭的血不过是锦上添花,让它能够在保持存活的同时一点点长大。但后来,地气被切断,没有了主要的养分供给,光靠牺牲献祭,槐树的生长便渐渐停滞了。” “但是现在柒曜真人把地气还给了你……”重六脑中浮现出朱雀先生和玄武先生告诉过他的话。 一旦槐树重新占领紫鹿山,槐树便会加速生长。很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蜕变,继而引发道秽失衡。 “鹤澜,百晓门告诉过我,青冥派把姑射山变成紫鹿山之前,你才是这座山的主人。这山上原本最浓重的不是道气,而是秽。” 祝鹤澜画咒符的动作停顿下来,他抬起头望着重六,“他们是不是还告诉你,我打算利用柒曜真人对我的信任,重新占领紫鹿山,让槐树成年蜕变,然后制造道秽失衡,与天辜大巫联手打开门让秽神降临?” 重六抓了抓头,“差不多就是这些。” “那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啊!” 祝鹤澜似笑非笑看着他,挑起眉。 “好吧我只是有一点点担心!”重六辩解道,“但我要是不相信你我就不会什么都告诉你了!” “我也没怪你啊。”祝鹤澜摇头笑笑,“不过,若是想让小槐蜕变,也不是那么容易。光是有充足的养分是不够的,否则也不会十颗种子中只有四颗发芽。” “那还需要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又没有一本书是专门讲解怎么饲养万物母神幼种的,我们十个人,当初都是摸索着来的。”祝鹤澜叹了口气道,“要是真的知道,岂会两千多年也没有一颗蜕变?” 重六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替掌柜和小槐心塞。 “所以我们汲取地气,只不过是让小槐的战斗力增加?” 祝鹤澜点点头,“我也是未雨绸缪。槐树目前的根系只遍布天梁城地下,但是如果我们可以让它将根扎得更深更远,便可以控制更多的秽气流动,甚至扰乱桑鸦的巫术,他就无法再随意进入你的梦。” 重六摸着下巴,心想这确实是个好主意。那个古怪的年轻大巫,实在是让重六打心底里不太舒服。 换好了衣服出来,却见祝鹤澜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树身上也被写满了符文,平日里总是簌簌舞动的漫天枝条此时出人意料地安静,就仿佛它也正暗暗期待着、准备着一顿大餐似的。 “六儿,来。”祝鹤澜对他伸出一只手。 重六握住掌柜的手,被他引导着,将掌心贴在树身上。滚滚脉搏的涌动透过那粘腻的肉质的树皮传递到掌心,仿佛是来自整个世界的生息。 “一会儿,把你的精神与它相连,就像上一次你我在地宫里做的那样。我们两人的精神会成为它的指引,帮助它的根系向地下更远更深的地方扩展。”祝鹤澜转头望着他,神情无比认真,“你不用特意去想些什么或做些什么,只要在我引导着它生长的过程里护在后面,如果察觉到什么异常立刻让我知道就可以了。” 重六紧张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会有什么风险吗?” “我不知道桑鸦会不会趁机做些什么。总有办法应对。”祝鹤澜深吸一口气,似乎就连他自己也有些紧张。 “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另一个人一起做这个仪式。在过程中恐怕会出现一些……深层意识的残像,你不必在意,无视便好。”祝鹤澜轻声说道,语气近乎……报赧? 掌柜竟然也会害羞?! 重六眨了眨眼睛,难道这个仪式有什么特殊含义?比如……类似他们母神祭司成亲拜天地之类的? 他在想什么啊…… 重六清了清喉咙,正色道,“我准备好了,来吧。”
第116章 千人鼓(10) 祝鹤澜开始吟诵悠长轻缓富有韵律的异域咒文,他的声音仿佛是有型的丝弦,带着空气一起簌簌震动。重六转过头,看到祝鹤澜闭上眼睛,一头长长黑发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缓缓飘起,如海藻般飘荡着,灵蛇般涌动着。发丝渐渐凝结纠缠,从发根处开始蔓延出红色的血管,包裹着一缕缕头发的同时还在不断延伸,凝固成数不清的丝带状触手。 掌柜的“发”迅速延伸变长,在半空中飞散开来,宛如一顶倒扣的巨伞蔓延向空中。而槐树的万千枝条则向下倾洒,仿佛是两道相对的喷泉在半空中相遇。 重六知道是时候了。他放在树身上的手迅速散开成数不清的触手和触须,沿着槐树的树身盘绕向上,缠绕上高空的枝条,与祝鹤澜的红色丝带在每一条柔软的枝干上相遇。 一瞬间,重六感觉自己被吸入了槐树之中。短暂的眩晕后,他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仿佛被嵌进了槐树那些粘腻的肉块和一缕缕的肌肉之间。他的触手与树的枝条、一缕缕的血肉纠缠在一起,一路向下蔓延到树根上。他的视线穿过了坚实的地面,就仿佛他的触手上有着无数双眼睛,可以见大地之中每一颗蠕动的虫卵、翻卷的蚯蚓、甚至是沉睡在大地深处的,人类从未见过的远古巨虫。 他微微转动头颅,看不见祝鹤澜,但是他能感觉到他就贴在自己的身后,与他一样嵌入了槐树之中。他的红色丝绦也延伸向根系,与重六的每一条触手紧紧纠缠,难解难分。 就仿佛他们全身的每一寸都是缠在一起的,就连大脑也是缠在一起的,就算是平日相拥而眠也没有这样亲密过。 重六忽然明白了祝鹤澜之前为什么会有那种报赧的表情…… “崇高伟大的母神,孕育千万子嗣的黑山羊,请保佑你的子嗣,用你黏稠的乳汁滋养它,给它注入生生不息的混乱之力,让它分享您的荣光。请用黑暗的土地哺育他,让它的根系撕裂地核,渗入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重六惊讶地发现,他竟然能听得懂祝鹤澜用那种古怪语言吟唱的咒语了。 伴随着咒语在虚空中的回荡,槐树的根系开始蠕动了。 重六仿佛也跟着向大地中延伸,甚至能感觉到岩石、泥土从自己的皮肤表面迅速擦过。最上层的土地仍然是温热的,可是越到下面越是阴冷粘腻。那冷如吐着信子的蛇,睁着一双满怀恶意的小眼睛钻进你的血管中。 大地深处,死人的去处,无数亡灵的沉睡之国。 槐树的根系被祝鹤澜引导着,穿透那些埋葬了千百年的棺木,穿透坚不可摧的岩石,碾碎死去的植物动物的化石,摧枯拉朽地蔓延、蔓延。不仅扩散得更远,而且越来越深。 这样的深度,恐怕是人类还不曾企及过的。人类只能活在大地上天空下那一小片狭窄的空间里,广袤无垠的地下却是全然的未知。 祝鹤澜在有意地将槐树最主要最强壮的几条根系引导向一个特定的方向。 忽然,重六感觉到了一种不适…… 就好像是一根指头悬停在额头前不到一寸处,将碰未碰的那种不适;又像是用指甲刮擦光滑的石板那种不适……令他的皮肤下面好似有蚂蚁在爬,本能的抵触和厌恶。 但那气息又是无比清圣洁净的。 道气…… 越来越浓的道气。 到紫鹿山了。 “我们怎么进去?”重六问,“这么浓的道气……” 祝鹤澜伸出触须在黑暗中挣动几下,便可看见泥土里有几丝细细的金芒闪过,组成了一道咒符。 “你看,这咒符上被添了两笔。柒曜真人给我们开了后门。”祝鹤澜沉吟片刻,仿佛是在计算着什么。重六纵然与他心意相通,却也搞不清楚那些飞快在他头脑中闪过的数字都是什么意思。终于,祝鹤澜用触手在咒符上的某一处画了一道斜线,又在另一边画了一个圆圈,那咒符便暗了下去。 “鹤澜,你算术这么好,当初怎么不去青冥观当个方士,卧底在里面,说不定早就能把槐树给带进去了。”重六叹为观止。 “他们青冥派首座一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先认清楚我的画像,免得被我‘迷惑‘了。”祝鹤澜哼笑道,“还说严禁与我接触,说话都不行,免得被我摄去心魂。” “哇,你在他们心里是狐狸精啊?”重六哈哈大笑,“你是怎么给人家留下这种印象的?” “可能是因为……我以前当祭司的时候比较受欢迎吧。” 重六真的开始好奇,曾经被无数信众仰望瞩目的大祭司祝老板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就是话本里戏曲里演的那种邪魅霸气的魔教教主? 于是他的脑海中浮现了祝鹤澜穿着雍容华贵的红衣,抱着胖猫懒懒地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椅子上,衣衫半解,旁边还有个西域美人往他嘴里喂葡萄的场面。 “你现在想的东西,我是能感知到的……”祝鹤澜没好气道。 “那又怎么样,你也可以意淫我啊。”重六嘴角往上提,下一瞬他的笑容却僵在脸上。 祝鹤澜确实也想像了,问题是他想象的重六长着一双猫耳朵,后面还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每天猫在墙角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东张西望,看到祝鹤澜眼睛里的瞳孔就突然放大,尾巴直立,一副花痴的样子。 重六嘴角抽搐,“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 “不是很可爱吗?” “……为什么是猫?我明明是水生的!” 于是下一个画面中,长着猫耳猫尾巴的重六拖着一大把软软的水母触手在地上爬…… “祝鹤澜!!!” “六儿……这是预谋要谋杀亲夫?” 槐树:“……” 当经过了那一层道符形成的阵法结界,紫鹿山腹的气息骤然一变。之前的干燥清乘之气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惊人浓稠的秽气。这里的土地中蠕动着数不清的介于虫子和菌类之间的古怪原始生物,泥土如沼泽一般稀软。所有的东西都混沌一团,分不清什么是活的什么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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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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