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布捉住剪兰的手,捏了捏。牵着她一起走向马车。
“这船真气派。”剪兰频频回望。
“你喜欢?”
“嗯。”
“他日我也给你造一艘。”
“真的?”
“君子一言,肆马难追。”
说说笑笑,两人已坐在马车里,张布心里波澜起伏:自己和濮阳兴差不多的官职,领差不多的俸禄。今日一看,过得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生活。
都说濮阳兴营私舞弊,贪赃枉法,可又怎样呢?照旧得皇帝的宠信。
而自己——披坚执锐,纵横沙场,数次死里逃生。人人羡慕他平步青云,有谁知那登天的云梯上洒满了他的鲜血。
即便站在高处,也是居安思危,小心翼翼。整日如履薄冰,惟恐辜负了皇上的知遇之恩。
结果?
除了危难之际,平日里,皇上何时又惦记自己……
思前想后。他转过头——濮阳兴的游船还停在那里。灯火辉煌,似在向他炫耀。张布冷哼一声:他日,我也造它一艘,比这艘更大,更华丽。
将军府来了位不速之客。
他卅多岁,中等身材,背微微有点伛偻,白皙的脸上留着两道漂亮的小胡须,正是乌程县令万彧。
不久前,张布上奏景帝,将万彧在乌程的成绩,如何如何,渲染一番。景帝大悦,下旨封万彧为典军,调至建业在将军府任职。
今日至将军府,一是报告,二是登门拜谢张布的举荐之恩。为此,他特别准备了几份礼物。
二人在麒麟堂上下各自就坐。
张布对万彧并无多大了解,也无多大兴趣。保荐不过看他是自己和剪兰的大媒,投桃报李而已。
“对将军的提拔,万彧深表感激。”
“万典军,不必多礼。”
“将军英勇神武,普天之下,无人可比……”
初次见面,万彧鼓动巧舌弹簧,向张布大表感激之情。将张布比作韩信,功高盖世。聊了一会,万彧献出自己带来的礼物。
“一份薄礼,望将军笑纳。”
“嗳,你这是干什么?”张布佯装不解。
“学生久仰将军英明,今后在将军帐下为官,还望多多指点,这份薄礼是学生一片心意,望将军收下。”
“这个,万典军,太客气了。”
“请将军笑纳。”
张布不再坚持,假意叮咛:“这次姑且收下,以后可不要在多礼了。”
“将军不见外,是学生的福气。”
“知道就好。”张布哈哈一笑,话题一转,“我和兰儿还要多谢你的大媒。”
“哪里,那是学生的荣幸。”万彧恭敬道,接着问:“不知石兄弟现在怎样,乌程一别,学生甚是挂念。”
“你是说平安,他现在在将军府任曹令史一职,干的还不错。我想让他多受点磨练,等到时机成熟,在向皇上举荐。”
“将军用心良苦。”
张布抿了一口茶,语重心长的说:“我希望属下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的工作。万典军,你也是,以后好好干,我会慢慢提拔你的……”
听完张布的告诫,万彧双手作揖,动容的说:“多谢将军教诲,万彧日后一定多多努力,不辜负将军的期望。”
“嗯,知道就好。”
又聊片刻,张布的言辞已有些倦意,万彧识趣的起身,谦卑的说道:“学生还要安置家小,先行告辞。”
张布点点头,待万彧退出麒麟堂,他打开万彧的礼盒——里边装着一只翡翠海棠盆景,还有两根白玉象牙雕。
初次见面,万彧给他的印象不错。思维敏捷,条理清晰,日后在自己帐下听令,又是自己一手提拔,肯定效忠自己。
想至此,张布不由为自己又多一员得力干将而欣慰。
万彧并非去安置家小,而是去会石平安。
侍卫把万彧带到石平安的厢房。
石平安正伏在案上批阅公文,公文堆积如山,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他还是一本本仔细审阅。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万彧的身影正好出现在门口。
“万兄!是你。”石平安兴高采烈的说:“可想死兄弟了。”快步迎上前,一把握住万彧的手。
“喔唷!石兄弟呀,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万彧抓着石平安夸张的说道。
石平安的确是今非昔比,眉目间流露一股英气。举手抬足,沉着稳健,气度不凡,在不是乌程那个不起眼的小捕快。
见到万彧,石平安并不奇怪,这道调令他早就知道。对他来说这是件好事,他在建业城里多了一个出谋划策的朋友。
有种朋友,是因为各自的利益走在一起,互相照顾,互相扶持,互相利用,让彼此更快的达到目的。
万彧就是和他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利益朋友。
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他们需要好好的商议商议。二人避开府里的侍卫,携手往江边的得意楼去了。
得意楼北面临江,环境优雅,是个品茶议事的好去处。
石平安和万彧在二楼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上等的珠茶。
珠茶也称圆茶,外形浑圆紧结,色泽绿润,身骨重实,活象一粒粒墨绿色的珍珠,用沸水泡时,粒粒珠茶释放展开,别有趣味,茶汤香高味浓。
万彧首先发言:“我走之前,乌程候再三叮嘱,见了兄弟代他问好,他人在乌程,心里却时时牵挂着兄弟!”
“平安何德何能,劳烦乌程候如此牵挂。惭愧啊。”
“石兄弟,进展如何。”
“一切按计划进行。”
“我当初就说过,兄弟绝对是个成大事的人。”
“哪里,只能说万兄料事如神。”石平安淡淡的笑了笑,万彧哈哈两声:“日后你我兄弟一心,协助候爷,共创大业。”
“这个自然,以后有万兄相助,平安再不会感到孤立无援了。”石平安说完,轻轻吹拂着手中的那杯绿汤,香气扑鼻而来,“好茶!”
不由神清气爽,精神大振。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手扶窗栏,举目远望——滚滚长江,烟波浩瀚,无边无际。一叶孤舟,鼓着轻帆,逆水而上。江面波浪汹涌;江底礁石埋伏,漩涡暗藏。前方,凶吉难测。即便如此,孤舟还是向前。
或许是只能向前所以向前。
茶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热气,万彧喃喃的说:“天气越来越热了。”
“是啊。酷暑来了,秋天也不远了。”
“唔,秋天是个丰收的季节。”
石平安侧过脸,冲他微微的笑了笑,重又折回桌前坐下,食指蘸些茶水,龙飞凤舞,桌上出现了个“前”字。
手一抹,又消失了。
第一卷 第一十九章 ?幻花(19)
没过几日,万彧就摸清了将军府的基本情况。
张布每天除了上朝,处理当朝的要物。府里的一般政事,都交给石平安代为处置——他现在是张布身边的红人。
虽然得势,石平安表现的却平易近人,同府中上下关系处理的极好。
万彧感到欣喜,觉得孙皓当初没有看错人,心里对未来是愈发乐观。他不甘落后,凭借自己的经验,一方面努力博得张布的信任,一方面寻找新的缺口。
有人欢喜有人愁。
李刚近来非常的郁闷。
一直以来,他深得张布的信任和倚重。
他呢。
张布的一言一行左右他的方向;张布下达的命令就是他的思想;如今李刚很少见到张布。他变成一个没有方向没有思想的人。
李刚感到失落了。
将军变了,变成一个影子,石夫人的影子。
李刚几次直言进谏:兵将久未操练,士气疲软,请将军督查检阅……
参军谋士无所事事,人心涣散,望将军整顿鞭策……
……
张布对他的进谏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现在他十分珍惜眼前的平静和安宁,也珍惜同剪兰的每时每刻。
统兵打仗多年,什么事他不知道?
只是他的观念有些改变,脑子有了新的想法。
身为将军,他清楚,在这乱世,战火随时会燃起,他随时要率领部队奔赴沙场,随时可能血溅沙场,为国捐躯。以前倒也罢了。
——如今。
他有了牵挂。
无法再象从前那样洒脱。
这些,李刚不曾体会,也不会懂。
张布不想和他多说。开始冷落他,避免和他接触。石平安处理政事比较得当,能力也不错,现在还有一个万彧帮他,把公务甩给他们,张布觉得十分放心。
李刚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他不甘心这样的转变,想找回失去的重视,于是破釜沉舟,向张布请辞。
“禀报将军,李刚带兵打仗多年,深感疲惫。现想辞职回家种田……”
还没等他说完,张布马上拉长脸,很不高兴的说:“李刚,你跟我多年,怎么能说走就走呢。难道你就这样来报答我对你这些年的苦心栽培?”
“我……”李刚欲言又止,满脸的委曲,多希望将军能洞悉他真正的用意。
紧接着,张布只是轻描淡写的宽慰道:“别胡思乱想了,放心留下来,我决不会亏待你的,这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就这样驳回他的辞呈。
张布心里还是信任李刚,否则早就把他调出将军府。只是眼下,这张脸让他有点扫兴而已。
有一点,李刚心里十分清楚:石平安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但他不在乎,他一直没把石平安放在眼里。
今非昔比。
现在这小子得势了,他,还有他那位姐姐一定在将军面前说了自己不少的坏话。要不,将军怎么会突然冷落自己?
现在又来了一个万彧!
这人是石平安在乌程的故交,他的加入对石平安来说可谓如虎添翼。两人若是联合在一起的话,迟早会拔去自己这颗眼中钉肉中刺。
李刚突然感到岌岌可危,可又无可奈何。
怪只怪,形势逆转太快,等他意识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单枪匹马,势弱力孤,完全处在劣势。
想到这些,李刚心烦意乱,不由意志消沉。这时,他发现酒的好处,开始用酒精麻木自己,腰间多了一个酒葫芦。整天喝得醉醺醺的,性格更加暴躁。府里的人,谁见到他都躲着远远的,尽量避免冒犯他。
月亮探出头来,象一把弯刀,散发冷冷的光。
李刚喝完酒,从外面回到府中,摇摇晃晃地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门。忽然感到头胀欲裂,就着台阶随地坐下。
他闭上双眼,什么都不想,只想安静坐一会儿。
这时,传来两个人的对话:“今天手气怎样?”
“不行,这几天老输。”
“听说你们昨天站岗玩骰子给曹令史逮住了。”
“是啊,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双腿直打哆嗦,连话都不会说。不过曹令史也没说什么,只要我们克制一点。”
“这位曹令史待人蛮很和气的,瞧他那身气度,准是当大官的料。”
“那还用说,他可是将军的内弟啊!再说,人本来就很能干,你没瞧见,将军现在什么事都交给曹令史打理吗。”
“那位李校尉可没从前那样得意了。”
“这个当然!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外人,将军现在有自己人了……”
李刚静静地听着。是啊,如今他的确不象以往那么风光了。忽然想到恨。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她。
这对姐弟抢走了将军对他的器重!
“狗日的!——”李刚闷闷的骂了一句,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地上的青草,连根扯起,揉成一团,愤怒的朝黑暗里投去。
心里立下誓言:石平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猛得抬起头,天空黝黑无比,只有几颗闪着碧荧的星星,黯淡的象萤火虫一样,若明若暗。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风,把对面的老槐树给惊动了。重重叠叠的树叶晃动着,四下伸展的树枝,张牙舞爪的向他挥舞。
沙沙沙——一声声,急一阵,缓一阵。
李刚觉得这声音好熟,好似号鼓,在他心里敲击。又好似战场,他在千军万马中浴血奋战,耳朵里听见的是:杀!杀!杀!
万籁俱寂。
可仇恨的浪潮这寂静里汹涌。
李刚长吁口气,脑子慢慢的清醒,一切杂念都隐退在夜色里。思路一条条全部集中在石平安及石剪兰这对姐弟身上。
回忆从乌程开始。
那天,这对姐弟在他的剑下毫无惧色,宁死不从……除了觉得他们姐弟情深,李刚还发现他们身上藏匿一种寻常百姓没有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他无从知晓。
还记得自己杀死那名捕快,石平安当时的眼神他至今记忆犹新——象一头被激怒的狼,凶狠,暴戾。过了一晚,石平安的态度突然完全改变——他顺从的象只羊。
眼里的仇恨消失了……
仇恨去了哪里!?
莫非,藏在心底。如果是藏在心底!这人心底究竟藏了多少秘密——这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李刚取下腰间的酒葫芦,仰起头咕噜咕噜喝下几大口。喝完后,他用力揩了揩嘴唇。不能总是处于劣势,他要找到石平安的软肋,击倒他!
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石平安的厢房位于将军府东面,和麒麟堂尾部相接,环境偏僻幽静。
门前有一小片空地,上面长着青青的草。空地过去种植一排竹子,起风的时侯,薄薄的竹叶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竹林过去就是高高的围墙——墙外是另一个世界。
厢房分里外两间,外间正中摆着一张方桌。除此之外,沿着窗户摆着几张椅子,一个放满书籍文案的木架,和一个锁的严实的大木柜。柜子里都是些重要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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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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