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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花

作者:颜七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19 06:00:03


他收回目光,把剑插入鞘中,扬长而去。

监房狭小阴暗,空气中弥漫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浑杂着呛人的屎尿味道。就象一场可怕的梦魇。

石平安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埋在两腿之间,脑筋里尽是旗杆软绵绵的尸体。衣服上的血水已经干涸,惨痛的血腥却挥之不去。

——傻兄弟!

因为他傻,他们才成为兄弟;因为他傻,才为兄弟丢了性命。石平安再一次尝到失去亲人的痛楚。

他赤红的双眼,身子从地上弹起来,把手捏成拳头用力的向墙上砸去——砸向孙和——砸向张布——砸向李刚——墙壁发出嘭嘭嘭沉闷的声音,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直到筋疲力尽,他才停下来,手背已是血肉模糊。

石平安举起双手,死死盯着伤口,感到痛,痛得不仅是手,还有足,还有全身——包括五脏六腹!

心跳越来越急促,喉咙象被人掐住似的喘不过气来。他微微张开嘴巴,垂下眼睑,离他一尺之遥的草堆里,有一只蟑螂的死尸,干瘪的。

他死死的盯着那只蟑螂,仿佛那是自己。

或者。

没多久,自己就会变成那样。

天地倏地寂静。

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只有石平安绝望的喘息声。

他的喉骨一上一下一上一下——急促的跳动着。

渐渐的,他恢复了冷静,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监房的栅栏。他要出去,再不做俎上之肉,任人宰割。

监门就在这时“咯吱”打开了。万彧悄无声息的走进来,身影斜斜的投在地上。他走到石平安身边,一副沉重的表情。

石平安默默瞅着他,心中疑惑,他来干什么?

万彧沉吟片刻,叹息一声道:“我没想到会这样。”

——来做劝客?石平安抿紧嘴巴,默不吭声。

“象你们这样抗命,无疑是鸡蛋碰石头。唉,这又何苦。”万彧说。

石平安脸上的肌肉跳动几下。

万彧看在眼里,继续说:“李刚下手也忒是狠毒!”

“他只是一条狗!”

“是啊,你说得不错!他只是一条狗。”万彧附合道。

石平安不由怦然一动,仿佛看见万彧张开了一只口袋,等自己钻进去。而眼下,他除了钻进去,已无路可走。“张布更该死。”

“唔。”

“只要给我一线机会,我决不会放过他们。”

“机会嘛,呵呵。”万彧笑了笑,眼睛里闪着光——鱼已上勾了。他不再犹豫,压低嗓门说道:“有个人,想见你……”

石平安跟着万彧来到一间土屋外面,这是狱吏休息的房间。万彧停下脚步,他打开门,示意石平安进屋。

石平安迟疑片刻,走了进去,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他蓦得掉转头,不见万彧。

时候已是不早,房间里光线很暗,临北的小窗前站着一个人。石平安盯着这人的背影,心里浮出一个身影。

这人徐徐的回过头来,石平安见过他,仅仅一面,石平安当时就深深地把他刻在脑子里了——是孙皓。

他还是认出了自己!

不知为何,石平安并不害怕,反倒释然了。他看到了一线生机,这昏暗的小屋突然明亮起来。

孙皓走到石平安面前,笑着说:“我知道你是谁,就算你烧成灰我也认识你。”

“小人石平安,不知乌程侯找在下究竟何事?尽管吩咐。”

“好!好个平安!”孙皓哈哈一笑,“以后我就叫你石兄弟了!”

若按辈份,石平安应当管孙皓叫叔,现在孙皓自动降级对他称兄道弟,石平安心里顿时象明镜一般透亮。

“平安,你一直是个胸怀大志之人。”

石平安扬扬眉,听他继续说。

“想当年——”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乌程侯有话直言。”

“好,既然这样,那就直截了当吧。”

“平安洗耳恭听。”

“张布荒淫无耻,胡作非为,这样的恶贼人人皆可诛之。但他却偏偏手握重权,靠得是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他再怎样也不过是为虎作伥,真正的罪魁祸首是——”

孙皓推心置腹,侃侃而谈,此刻停顿下来,静等石平安的反应。

“罪魁祸首是景帝这个昏君。”石平安长叹一声,“可惜我乃一介草民,又能奈何。”

“只要敢想,敢做,这事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孙皓说:“当年,理应家父君临天下,谁料惨遭贼人所害……如今昏君误国,为了孙氏的社稷江山,你我应当舍生忘死,齐心协力……他日我若登上宝座,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孙皓踌躇满志,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滔滔不绝,给石平安指出一条捷径,说到诱人之处,眉飞色舞,仿佛江山已握在手中。

“平安!好兄弟!好男儿志在建功立业,扬名立万。至于儿女私情,则应丢弃一旁。你心里应当明白,眼下正有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石平安假作声色,冷眼旁观,心中澄明如镜,借力打力,天赐良机。眼前形势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看乌程候好象有话要对小人交代,请尽管说来,只要能为兄弟报仇,石平安不惜一切代价。”

这个代价?明明白白就在眼前,他真的舍得?

但不舍又能如何。

心顿如刀割般的痛楚:剪兰——

第一卷 第一十四章
?幻花(14)

此刻,万彧的东厢房。

剪兰木塑般的坐在椅上,桌上的饭菜丝毫未动。

她眉头紧蹙,怔怔地望着桌上的烛台。一抹残火闪着微弱的光,她和石平安就象这烛火,随时都会被人捻灭。

如果烛台翻倒。一把火。一切就这样结束。不在逃,不在躲,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注之一焚……

她解脱了,可平安怎么办呢?一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下来。门轻轻打开,她抬起头,灯火阑珊,石平安缓缓走进来。

“平安!”剪兰跳起来,奔上前投入石平安的怀中,双手用力拽住他的肩膀,感受到了石平安的体温,这颗心才陡然的放下——“他们没把你怎样吧。”

“没有。”“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终于又在一起,不管将来如何。

“兰儿。”石平安在她耳畔轻唤。

“嗯。

“——答应吧。”他说,音若蚊鸣,又象梦呓。

剪兰扬起头,呆呆地望着石平安,一时没明白过来。

房间里陷入沉默之中。

石平安注视着剪兰,坚决的重复:“答应吧!”

剪兰感到一阵眩晕,如果不是石平安抓住她的双臂。她会倒下去。脸刷的苍白,周身冰凉,脑子里恍恍惚惚的闪动一个念头:“他要扔下我了。他要扔下我了。”

嘴里脱口而出,“不!”

“平安,你怎么能这样狠心。”说完,泪水象断线的珠子落下来。

“姐,你别哭!听我说——”石平安用手指揩掉剪兰脸上的泪水,把自己的计划向剪兰侃侃道来:“……。姐。要是成功了,我们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要是输了。大不了我们一起死……这世界很大,可是,你应当明白,我们可以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姐。你知道吗,我们能靠得只有我们自己!……”

“平安,想一想,我们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剪兰泣不成声。

“没有,没有,这是唯一的法子!”石平安抱紧怀里的剪兰,喃喃的说着,说着说着,眼睛开始模糊。

由哪里来再回哪里去,他逃不过命运这张网。

经过二天一夜的颠簸,李刚、石平安和剪兰在傍晚时分到达建业。

建业还是从前那样繁华,鳞次栉比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密密的,拥挤却很整齐。川流不息的人潮,马车,气氛和乌程大不相同。

石平安作梦也没想到,会这样回到建业。他盯着对面的小窗,下巴颏扬起,瘦削的脸庞异常的凝重。他记起来了,快到家了——马车从孙府门前驶过。

一切没变,威武的石狮,高高的台阶,还有那大红漆门,只是门上的匾给换了。还来不及细瞧,马车就嘚嘚嘚疾驶而过。里边究竟是空着,还是住有人家?

他搞不清楚。

眼下要完全投入到角色里,不受任何情绪的控制。至于其他一些事情都要暂且搁在一旁,日后再说。

剪兰坐在对面,紧闭双眼,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马车又驶了半会,才到达张府,李刚驾着马车绕到后门停下。

和孙府相比,张布的府邸显得要简陋的多。四周的围墙有些地方已经脱落,大门上的漆彩好久没有涂涮,略显昏暗——象一座中等人家的宅院。只有蹲在大门两边的石狮,才显出这是座官邸。

看见他们,守门的家仆赶紧上来牵马,搬行李。李刚吩咐一个家仆进去通报,自己昂首阔步,带着石平安和剪兰从后门进去。

他们走过一道笔直的甬道,穿进一条弯曲的长廊。那报信的小厮从另一头飞奔过来:将军在书房等着他们。

剪兰忍不住打个寒颤,惊慌、害怕、恐惧一起涌上心头,在里边交织翻滚。她朝石平安偷偷瞥了一眼——石平安的话就在耳边响起:——情不自禁只会功亏一篑。

剪兰把目光赶紧收回。从乌程出发那刻起,她就开始遵循两人的约定——他们是姐弟关系。这关系一直要延续到那一天。

那一天!

究竟是哪一天?

经过一个个笔直站立的侍卫,李刚领着二人走进一间书房。

书房宽敞明亮,纤尘不染。张布坐在一张红木书案后面,手中捧一杯香茗,正在细细品味。他今天穿一件灰色袍衣,面色红润,显得神采奕奕。

李刚进来首先行礼,沉声道:“拜见将军。”石平安与剪兰也跟在后面弯摇作揖。

“免礼,免礼。”

张布哈哈大笑,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个的问候。当他走到剪兰面前,双目炯然发亮;她来了,由画中走来,由遥远的地方走来——站在他的面前——比画中更多了一份真实的美丽。

剪兰向他微微颔首,柔声道:“拜见将军。”

“不必拘礼。”张布的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来日方长。依依不舍把目光从她身边挪开——转身打量石平安,张布微微有些惊诧,这张脸,似曾相识。

“你是——”

“小人石平安,石剪兰是家姊。”

“哦,我听李刚说你们无父无母,姐弟相依为命。”

“不错。这世上,小人只有姐姐一个亲人。今日亲眼目睹将军的神威,平安可以安心的回去了。”

“回去?”

“如今姐姐有了归属,平安的心愿已了,明日就返回乌程。”

“你孤身一人还回乌程做什么。”张布大手一挥,“干脆就留在建业,我再给你安排个空缺。这样,你们姐弟也可以经常见面了。”

“可是,将军……”

“就这样说定,以后,我也多了个贴心人。”张布打断石平安的话头,替他作了主张。侧过脸瞅了剪兰一眼,一语双关的说道:“你尽管放心,我决不会亏待你姐姐的。”

转身吩咐李刚:“你这就去给他安排一间厢房,将他妥善安置。”

“是。”李刚遵命,带着石平安退下。

两人默默走出书房,半路上,李刚突然停下脚步,望着石平安沉声说道:“那个人,是个失误。”

“哪个人?!”

“那个死掉的捕快。”

“人都死了,不必再提了。”石平安淡淡的说:“我希望到建业后一切从新开始,乌程的是是非非都让它过去。”

真的吗?

李刚不相信。

死死的盯着石平安,剽悍的面孔露出怀疑的神色。

书房里静悄悄的。

剪兰垂着眼睑站在张布面前,心里怦怦乱跳,十分紧张。她咬了咬下唇,想让自己平静一点,无可奈何——还是跳得厉害。

一路上,她作了无数个设想,见面怎么开口,怎么说话,怎么怎么……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谁知,还是张口结舌,束手无措。

真没用!

她偷偷的自责。

一、二、三,鼓起勇气,“将军——”声音轻轻柔柔,在舌尖上一溜而——过。脑子一片混乱,又不知从何说起。没奈何,只有低下头,双手使劲拽住裙摆。

“路上辛苦了。”张布满脸荡着欢喜,关切的问道。

“不辛苦。”

“怎么会,这么远,一定,一定很辛苦。”

“还好。”

“唔……”

经过一阵长久的沉默。

张布说:“这样吧,你先坐一会儿,歇息一下,然后我带你到内宅四处转转。”他又体贴的加上一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剪兰蓦得抬起头,又无力的低下。

张布的身影从视角飘忽而过。魁梧,伟岸,头发挽成髻用个翡翠环扣住,鬓角已经花白,唇上两撇胡髭修得齐齐整整,尾端向上飞翘,威风凛凛。一双眼睛真灼灼的盯着自己,里边隐隐跳跃着两簇火苗。

同样的话。

他已不是他。

剪兰忽感鼻腔发酸,眼眶一热,心里头翻江蹈海,涌上千般滋味,混在一起,到最后竟是苦不堪言。

“怎么了。”张布倒是仔细。

“承蒙将军错爱,兰儿很感动。”

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剪兰对自己不由暗暗惊讶。

——原来她也可以独挡一面。

只是。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张布有二位夫人。

原配柴夫人是父母媒妁,糠糟之妻。她和张布年龄相仿,看上去要苍老多了。布满皱纹的脸上刻满岁月的痕迹,那张干瘪的嘴唇常年累月终日紧抿——抿成一道深深的弧形,里边有苦难深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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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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