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台上，有三个大鼎。
居中最大的一个鼎器便是吴所谓日前看到的那个，这个大鼎是专门用来烹煮人头的，水已经沸腾，只能祭祀时辰一到，阴阳师将俘虏的头砍下来，就立即丢进锅里。
大鼎器旁边还有两个稍小的三足鼎器，鼎里的水也已经在沸腾。这两个鼎器则是要煮祭祀者的五脏六腑以及其他的手足。
吴所谓研究了一夜大商的祭祀案例，发现其中最恐怖的一个便是：取活人的胆来生吃。抓住一个活人，吃了他的胆，你就会浑身是胆。但是，如果在他被杀死之前已经吓破了胆，那么，这胆就没啥意义了。正因此，许多大活人走着走着就失踪了。仔细想来，简直就像在看一场恐怖片。
而现在，自己居然置身恐怖片的真实场景之中。
周围全是欢呼鼓舞的百姓，他们谈笑风声，小孩子们也手舞足蹈，每个人都期待着即将到了的盛宴——一场人肉宴。
因为这是大商几百年来的传统，他们丝毫也不觉得恐惧，每个人都觉得天经地义。
吴所谓真想跳出来告诉他们：你们不能吃人肉。吃人肉是要中毒的。因为人肉之中有一种病毒，会让食肉者中毒而死或者发疯。造物主当初在基因病毒里设置下这一个环节，为的便是避免大规模的同类相食。
可是，他已经无法阻止这些疯狂的人类，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个大铜鼎里的沸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他记得很清楚：在武王伐纣的六条理由中：其中一条便是纣王废除了祭祀——现在看来，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废除祭祀，本是一个伟大的创举，但最后成了他的罪孽；
相反，穿越回大商的帝辛，竟然着手恢复了祭祀？
他是想减轻自己的“罪名”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他抬头看看半空，只见空中一轮红日，再看看四周，但见不知几何时，桑林四周绿草青青，桑叶青青，有盛开的野花，更有成群结队的飞鸟。不知何时起，春天竟然来了。
也许是因为那两个月暴风雪的困扰，他一直觉得春天太过遥远，可现在，仿佛眨眼之间，春天就来了。
难怪子初要提出欢乐谷的设想了。
第1067章 饿鬼抢食（三）
他只能苦笑：今天杀活人吃人头，明天又是男女之间百无禁忌的大规模欢乐，可见古人真的是原始奔放，热烈无比。
就在这时候，一声悠长的钟声响起，接连三下，便是祭祀的时辰已经到了。
吴所谓立即抬起头看着台上。
只见108名俘虏全被拉上台，跪成了一个长长的队伍。
这些俘虏全部是周方国的人，他们可能是当地的百姓，也可能是职业军人，但现在，他们已经成了俘虏。他们被绑成一串蚂蚱似的，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浑身筛糠一般，和台下欢呼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他们的前面，是一排长长的石头凹槽，凹槽打磨得十分巧妙，正好可以将一个人的头颅放在凹槽里，以便于行刑者一刀下去，人头就准确掉落，而受刑者却丝毫不能反抗。
吴所谓本来很是同情他们，可一想到武王给帝辛的“废除祭祀”的罪名，便又同情不起来了——
而祭祀台的南面尊位，则是一把古朴的椅子，这把椅子，是留给“尸”坐的。
三下钟声之后，一队阴阳师登场了。他们清一色的黑色长袍，黑色袍子上有太极八卦的图案，每个人手里还拿了一把宝剑。
吴所谓注意到，这批人绝大多数是以前昆仑派的门徒，现在，他们全部换成了大商祭祀师的长袍。
午时三刻。
子初登场了。
子初已经换了一身玄色的长袍，头戴冠冕，整个一副巫王的架势。
四周却不见帝辛的身影。
帝辛没有参加这场祭祀。
就连那把属于“尸”的座位，他也没去坐。
按照大商的规矩，祭祀的时候，最大的是玄王，玄王掌控一切。权利大的玄王甚至可以成为“尸”——也就是替代死去的历代祖先享受香火的供奉。所以，才有成语叫做尸位素餐。
可别小瞧这个尸位素餐，必须是权势极大极其重要之人才能做“尸”，一般人，根本没资格代替祖先享受供奉。
今天，玄王不但主持了祭祀，还坐了“尸”的位置，不但吴所谓好奇，就连围观百姓都纷纷猜测：“咦，怪了，怎么不见大王现身？”
“怎么又是玄王坐尸位了？从武丁大王开始，不就已经取消了玄王坐尸位的资格了吗？”
“是啊，从武丁大王开始，就改为太子才有资格坐尸位了，怎么这次又让玄王坐在尸位上了？”
“你们知道吗？子初以前根本不是玄王，是被临时任命的，而且，他以前可是昆仑派的，算是大商的叛徒，大王怎么放心让他做玄王呢？”
“切，子初本是大商的贵族，早前逃离也是因为大王酗酒过度，不问朝政，大王在罪己诏上已经公告天下了，对于以往所有叛逃出去的贵族，假如回归，一概不追究罪责，大王甚至承诺恢复他们的原有爵位。也因此，这两个月来，许多人到桑林投奔大王，大王全部既往不咎，对于其中不少人也加以重用，所以，任命子初为玄王也不稀奇拉……”
“说得也是，大王把费仲都赶走了，自然是打算励精图治了……”
“没错。大王居然不声不响就赶走了费仲，也是出人意外了。据说，费仲是自己悄悄溜走的，原因是他发现大王已经不再酗酒了，他也已经迷惑不了大王，所以，赶紧逃跑了。不过，费仲留下来的大量财富就很可观了，据说，大王将他的家产查抄，数量之巨竟然远远胜过王宫库存……”
“可不是吗？桑林忽然来了几万人，大家要吃要喝，光靠桑林本地百姓怎么供养得起？还不是全部用的查抄的费仲的家产，据说，微子的家产也不少，这一次大王也一并带来了……”
“看吧，大王不但不酗酒了，而且恢复了祭祀的传统，我们大商很快就要振兴了吧……”
“没错，大王任用旧臣，恢复祭祀，只需要一场秋收，我们大商就彻底恢复元气了，现在看来，老天爷也开始眷顾我们，据说，朝歌的大雪都已经停止了……”
“我早就认为该恢复祭祀了。从武丁大王之后，大商的祭祀活动就变得越来越少，到大王的时代，几乎近十年没有举行过大型的祭祀了，所以我们大商的军队才渐渐地不行了……”
“可不是吗？军队就是要多多吃敌人的头颅才能增加智慧，吃敌人的肝胆增加胆量，吃敌人的手足才跑得快。这十年了，军队什么都没吃，怎么有体力打胜仗？每况愈下也是难免的……”
“对对对。我们大商的勇士原本是多么无坚不摧啊。只可惜这十年来少了祭祀，也没吃到什么敌人的肝胆，所以导致战斗力每况愈下，不过，今天大家要吃了敌人的肉之后，一定勇气和战斗力大增……”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把我的几个儿子都带来了，为的便是让他们早早品尝一下敌人的肉，以增加勇气，以后也成为大商的勇士……”
……
吴所谓默然听着这些议论，又看看台上那群筛糠似的俘虏，忽然意识到：如果谁胆敢在这时候提出反对祭祀，废黜祭祀，那简直是彻底把自己推到民意的对立面——废黜活人祭祀，废黜严刑酷法，原本该让帝辛成为一代伟人，可事实证明，这成了谋逆篡位者对他的罪证的宣布。
不但谋逆者如是，就连百姓也如是认为——
祭祀，不但成了一种象征性的礼仪，而且成了凝聚百姓的战斗力和爱国热情的工具。
蒙昧，多么可怕。
更可怕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蒙昧，反而兴高采烈，甚至把不同于自己的反对意见视为异端——至于人权，人性，道义这些东西，这这个时代是陌生的词语，甚至于在现代的许多场合，也是陌生的词语。
就像人人嘲笑的邻国百姓，他们整天为爆炸的核武器而欢呼，天天叫嚣核武器能直打米帝国是多么的光荣和自豪，却丝毫也不想一下，自己的肚子哪一天才能吃饱？自己的子女哪一天才能过上安宁和饱足的日子？至于核武器，除了能带给三胖君家族无比的权势和奢侈的享受之外，还能带给你什么？
第1068章 愚昧之民（一）
但凡正常百姓，其实都该坚决反对各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因为，这些武器顶多只是为当权者增加了一个威慑全民的武器，让全民不敢反抗，更好更服从地伺候少数人而已。
在巨大的威慑下，你永远也别想有反抗的机会，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不要兴起。
残忍和愚昧，不分时代，也不分国度。
如果帝辛废除祭祀，那他就是昏君，无能者；但是恢复祭祀，他便又重新获得人心，认为一代明君了。
吴所谓不知道这一个事件会不会成为帝辛穿越大商的转折点，他只是再次摸着兜里那片狐狸毛。
这时候，吴所谓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商纣王是在公元前1047年遇到的有苏女，而就在公元前1046年1月20日，牧野之战中，周武王率领众多诸侯击败了商朝军队，帝辛也在鹿台自焚而死，宫中的妃嫔几乎全部被杀——就算真的存在过苏妲己这么一号人物，但是，苏妲己也绝对成不了权倾一时的狐狸精——她很可能只是一名籍籍无名的妃嫔，甚至纯属明朝无耻文人许肿琳的虚构。
吴所谓知道，自己再也不用去关心苏妲己了。
因为，根本不会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了。
就像那只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小狐狸一样。
乐声响起，是非常雄壮而肃穆的沙场曲，充满了征战杀伐和死亡之气。
就在这样的乐声中，子初抽出宝剑，面对天空，他的声音就像是一场话剧一般：
“成汤在上、武丁大王在上，献上这批俘虏，让大王们享用……”
子初又唱又跳，声音从最初的慷慨激昂到后来的哭泣委屈，就像是一个跳大神的。
到后来，吴所谓根本听不清楚他究竟唱了些什么，只看到高台上忽然多了一股烟火，仿佛耍魔术一般，相当刺激好玩。
众人其声惊呼：“祖先显灵了……”
“成汤大王显灵了……”
“武丁大王显灵了……”
黑压压的群众立即自动自发地跪下去。
他们泪流满面，他们虔诚无比，他们失声痛哭：“天啦，祖先们真的显灵了……”
“我们大商终于有希望了……”
就在他们的眼泪和哭声中，行刑者动手了。
一排排的俘虏被拉到凹槽上，将他们的头颅放在凹槽中央，收起刀落，一颗颗人头便准确无误地坠入沸腾的巨大铜鼎里。飞溅起的热水水花飘得很高很高，然后，又坠下去，在空中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蒸气，随着一颗颗的人头坠落，竟然就像是一道诡异而恐怖的人头喷泉风景。
围观百姓大声叫好，声嘶力竭。
“看，快看，快要装满铜鼎了……”
“该不会飞溅出来吧？毕竟108个这么多，装得下吗？”
“当然装得下了，这个铜鼎可是全大商最大的一只，也可能是全天下最大的一只，有足足一丈多高，三丈多宽，装108个人头那是绰绰有余啊……”
“这算什么？有一次，几只大铜鼎一起，装过整整800人头，那才叫壮观呢，现在不过108人而已，真不算什么……”
“哈哈，快看快看，最后一个了，最后一个了……”
最后一个行刑者，就像故意卖弄一般，手起刀落，那颗人头坠落下去，准确无误地叠加在铜鼎的最上方，在沸腾的水里稍稍一滚动，就浸入水里，飞溅出最后一道恐怖的喷泉水蒸气……
“哇，真是太好了……”
“祭祀终于完成了……”
“大家等着吃肉吧，好久没有吃过人肉了……”
“啧啧啧，自从武丁大王废除玄王之后，我们很少能吃到人肉了，到现在的大王，就根本没吃过人肉了，这次机会可真是难得啊……”
……
吴所谓站在人群的最末尾，真是齿冷心寒。
铜鼎里，人头如何翻滚，如何腐烂，如何成为一大锅猪头肉一般的可怕场景，他已经不敢去想象了。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会杀年猪，村民们就是这样，先烧开一大锅开水，然后，由屠夫把关，几个壮汉一起把猪按住，一刀下去，见血封喉，猪惨叫着死去，然后被丢入滚烫的水锅里，褪毛去毛，然后分成两半，高高掉在树桩上，可以卖肉，买者指哪块割哪块。而大多数则切割为一块一块的肉，放大量的盐巴做成腊肉，做成腊排骨，至于猪蹄、猪的心脏、猪舌头、猪肝、大肠等等，则成为美味，和着猪血一起被做成杀猪菜，宴请周围的乡邻一起大快朵颐。
彼时，只要杀猪，便是孩子们的节日，不但可以玩耍，还可以大吃大喝。
杀猪，便成了人人期待的一件事情。
可现在，他远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沸腾的铜鼎，竟然浑身筛糠一般——人和猪，其实又有什么区别呢？
也是这样被人大快朵颐。
原本不该感到害怕，可是，他还是齿冷心寒，只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可怕的时代，赶紧回到21世纪——纵然21世纪雾霾很严重，污染也很严重，那个原本号称天府之国的城市，空气指数天天爆表，空气质量已经在全国倒数前三甲，可是，现在，他还是想赶紧回去，马上回去，哪怕回去之后，再和金银子决斗一场。
可是，回不去。
到了大商之后，时间之绳忽然打了死结一般，停留在这里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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