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后面的厮杀充耳不闻。
他只是看着山崖边枯黄的野草，黑色的落叶，干枯的土地，死亡的阴霾……坠落下去的雍正，已经无影无踪。
也许，要很久很久才能找到他的尸骨。
也许，他的尸骨也被这漫山遍野的鬼草所彻底吸附，吞没，成了养肥它们的肥料和营养物质。
金银子的可怕之处，在于他可以随时随地选择一片坟墓，只要死人够多，他的鬼奴便会源源不绝地自动生产出来。
这比他的万人坑更加可怕千倍万倍。
可是，吴所谓此刻根本来不及同情这些无辜被牵连被骚扰被奴役的亡灵——他只是慢慢回头，看着悬崖边上的一堆白色碎片。
心如刀割。
心如刀割。
心如刀割。
那是金婷婷的碎片。
他不知道那一堆碎片到底是她的衣服还是她的骨骼，甚至，她的灵魂。
无论她生前还是死后。
无论她成为了僵尸还是鬼魂，她终于彻底挣脱了老鬼的束缚和奴役。
纵然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在她的身边，还有一具小小的骷髅。
生前，小小的孩童，死后，小小的白骨。
它成了白骨，还是牢牢匍匐在她的身上——就像刚刚出生的婴儿匍匐在妈妈的怀里。
她以死亡的姿态，最后将它拥抱。
从此，这世界上再无金小明。
吴所谓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金婷婷给自己打电话。
金婷婷仓促找到自己，说：小吴，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金婷婷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一个很小的婴儿，她不能言语不能动弹，只是趴在妈妈的怀里嚎啕，吃奶——她的妈妈为了保护她，死后也将她抱在怀里，而她，在几天几夜的饥饿嚎啕中，吸干了母亲身上的每一滴鲜血。
妈妈死了，她活下来了。
也许，她的妈妈希望她能活得平安一点。
结果，她死得比她的妈妈还惨。
然后，还有金小明。
世间再无金小明。
世间也再无金婷婷。
当然，也不再有雍正一号。
一阵风来，吴所谓的眼里，有冰冷的水滴，几乎要把眼眶生生刺穿。
他蹲下去，却站起来。
他发现，他甚至无法将一家三口的尸骨合并在一起。
不能。
他慢慢站起来。
他转过身。
对面的平地上，帝辛一号，正迎战一个世界的鬼奴。
他摧毁了绿宝石之王，却摧毁不了金银子。
金银子不死，所有的胜利都是失败。
第1289章 同归于尽（五）
而在他的四围，森森的鬼气开始席卷，无数的鬼奴，再次集结着要冲破狼毫最后的阻拦，将他一起吞噬，或者推下山崖。
它们席卷的阴气再度将月色也吞噬了。
很显然，金银子的策略已经变了——他已经等不及将他们变成鬼奴。
他要的是直接杀死他们。
一劳永逸。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举着大刀的无头鬼。
他一身金色的铠甲，金色的头盔，但是，他没有头——头盔虚悬在铠甲上面，发出金灿灿的鬼气。
金无望。
金无望的旁边，是一个膀大腰圆的肥佬。
他的胳膊足足有一般人的十倍粗，就像是一根柱子一般。
他咧嘴大笑，发黄的牙齿在月色下就像是刚刚才裂变的丧尸。
大佬！
老A。
杨姐曾经的合伙人。
大作家汤丁和吴所谓的投资人。
他们的朋友。
死于冰冰之手的老A。
但是，很显然，他并不是真的这么胖。他是在临死之前，就已经浮肿，被鬼气浸染了身子，五脏俱废，所以，死后一直保持了这个虚空的形状。
但是，他的虚空的外表被度满了鬼气之后，就像是膨胀的一颗炸药包。
老A的旁边，则是一个满脸黑毛之人。
此人，吴所谓也是认识的。
那是老K。
老K当年从金氏老宅抢夺了寒玉床，和自己年轻漂亮的三婚妻子一起躺在上面，原以为从此可以做一对神仙眷侣，但是，却长了一脸的黑毛。
这黑毛无法消除，你越是剃毛，它长得越快，到后来，老K夫妻不得不躲到医院又躲到国外。
吴所谓以为他们还活着，结果，他们早就死了。
他们成了一对黑毛鬼，金银子手下的一对战斗力超强的鬼奴。
然后，吴所谓还看到了一个无头鬼——它走在最后面。
它的速度很慢。
它的个子也不高。
但是，它每一步都踢踏踢踏，地动山摇。
竟然是CC。
CC当年垂死之际，找金银子续命。为了续命，金银子找了几十个跟他生辰八字相合的小童，然后将这些小童杀死……却不料，正要续命成功时，帝辛一号闯入，凭借上百只黑猫，将金银子所有的鬼局彻底瓦解，不但CC当场丧命，金银子也如丧家之犬，从此下落不明。
只是没想到，CC也成了金银子旗下的鬼奴。
在金银子这里，没有死不了的人，也没有成不了奴的鬼。
只要你敢死，他就敢让你做奴。
无论你是他的敌人朋友还是亲人。
在他眼底，只有同一种人：鬼奴。
吴所谓站在原地，看着这一群大小鬼逼近，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想到一个问题：人人都说死后灵魂才真的出窍了，可是，灵魂最终归向了何处？
鬼魂，鬼魂。
是否大多数的鬼，最后都成了鬼奴？
就算不成为鬼奴，是否都下了地狱？
否则，阎罗殿从何而来？
或者说，人死后，不但不是解脱，还是坠向更加可怕的炼狱？
死去的世界，会不会比活着的世界更加悲惨，更加恐怖？
要不然，岂会人人都那么畏惧死亡？
这难道不足以证明死后的世界会更加恐怖吗？
当他看看那一干袭来的鬼奴时，这种感慨就更加强烈了——是的，死后的确更可怕。
如果你的肉体生前都不自由，死后，就更不可能自由了。
生前你是奴隶，死后便很可能是鬼奴。
生死，都不得安宁。
所以。
他抬起头，再看了一眼金银子。
像金银子这样的人不死，那才真的没天理了。
虽然，他自称是天理。
但是，纵然他是天，他也得死！！！
鬼奴们，四面八方，将吴所谓彻底包围。
脚下的鬼草也战略配合一般伸出了无数只细长的鬼手。
甚至悬崖边的藤蔓，垂柳，统统都伸出了细长的鬼手。
天罗地网。
现身写照。
纵然你长了翅膀，也无处可飞。
纵然你能遁地，也无处可逃。
吴所谓不行逃遁。
他今天来这里，就不是为了遁逃。
一如帝辛。
他来这里，原本是为了杀人。
但现在，他看不到帝辛，也看不到金银子。
甚至听不到他们惨烈的厮杀。
因为，一团漆黑的鬼气，已经将两个战场彻底分割。
这一端，月华森冷。
那一端，墨黑死寂。
帝辛和金银子仿佛同时消失了，也仿佛一同坠入了另一个世界，或者，是另一个漆黑的地狱。
吴所谓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活人。
和一群鬼。
甚至，他都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人是鬼了。
朋友们，死的死，散的散。
永无再见的机会。
可是，就算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也得杀了金银子，毁掉这片鬼草之地，然后，将所有鬼草斩草除根，让它们永远不再有复苏的机会。
人的世界，就该是人。
可是，却有人说：人，无非是活着的鬼；鬼，则是死去的人而已。
吴所谓摊开掌心。
他看到那根银色的狐狸毛又在半空若隐若现。
他呼一口气。
他嘴里一口血喷出来。
鲜血，正好喷在狐狸毛上面。
就像是一朵忽然被浇透了的鲜花。
狐狸毛，瞬间飞了起来。
吴所谓，跟着狐狸毛大步行去。
无头的金无望挥舞着手中的大刀，他随手一指，哗啦啦一声巨响，金无望和着他的一身铠甲就如风化一般倒下去。
老K夫妻冲上来。
他们夫妻还保持着生前的满脸黑毛模样，他们张着嘴巴，鬼气森森地一左一右扑向吴所谓。
狐狸毛，贴在了老K的眼皮上面。
他嗷的一声怪叫，便倒了下去。
他的妻子也跟着倒下去。
他们脸上的黑毛，瞬间蜕得干干净净。
月色下，那是两具早已腐烂的尸体，脸庞浮肿，头发凌乱，但是，困扰了他们到最后一刻的黑毛，终于彻底消失了。
吴所谓大步往前。
鬼奴们亦步亦趋。
但凡他走过的地方，龟奴们便自动让开一条道，竟然不敢拥堵。
再次冲上来的是老A。
他挥舞着簸箕般巨大的拳头，就像是一个裂变的丧尸巨人。
要是被他一拳砸中，当场就得变成一摊肉泥。
吴所谓当然不会被他击中。
第1290章 同归于尽（六）
吴所谓当然不会被他击中。
他一招手，狐狸毛，刚好贴在老A的面门。
不知怎地，他忽然垂下拳头，他瞪大眼睛，他死死看着吴所谓，嘴里发出咕噜的一句模糊不堪的声音：“小……小吴？”
吴所谓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定睛看着老A。
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佬。
某种意义上，他甚至算得上是他们的朋友。
正是他，大力投资，大力包装，和杨姐一起，几乎将他们推上了财富的顶端，畅销书作者的顶端。
只是，他不知道中了美人计。
所以，不但被害死，而且临死之前还立下遗嘱，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害死自己的那个女人……
他还是死死瞪着眼睛，就像死不瞑目的样子。
但是，你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眶早已腐烂，是没有眼珠子的。他的一身庞大的躯体，简直就像是一座纸糊的墙壁，风一吹，呼啦啦摧枯拉朽般的倒了下去。
吴所谓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CC亦步亦趋。
生前，他从未见过吴所谓。
死后，也是第一次见到吴所谓。
但是，吴所谓见过他。
见过他许多次。
当然不是面对面。
吴所谓见到他，都是在报刊杂志，电视网络上……在他生前，吴所谓这样的小人物当然是没有资格和他面对面的。
可是，他那张脸，人人都认识——
就算他只剩下一个身子了，也人人都认识。
他的那种气派，过目不忘。
他没有头的身躯，傲慢地跟在后面，但是，显得小心翼翼。
直到吴所谓快走过这片空地，他忽然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很快。
他完全是漂移般，撞击吴所谓的后背。
吴所谓竟然避不开。
因为，有个声音从天空飘来：“割下他的头颅，放在你的身上，你就复活了……CC，你只差最后一步了……”
无头的CC，需要一个头颅。
现在，有人承诺：只要你砍下这个头，那就是你的。
你就复活了。
换头术，根本不是什么新鲜的玩意。
CC的双臂暴涨，径直卡住了吴所谓的脖子。
他的指甲也跟着暴涨。
十根指甲变成了乌黑发亮的十把钢刀。
这寒光凛冽的漆黑钢刀，一刀下去，足以将吴所谓的头颅整齐划一地割下来——
无头的CC仿佛意识到了这一点，竟然兴奋得开始跳跃，对着月亮的方向，好像下一刻，自己的脖子上便会多一颗头颅了。
但是，他的漆黑的十指没能碰到吴所谓的皮肤。
他卡住的，是一团空气。
他仓促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半空中的狐狸毛掉下来，不偏不倚贴在了他的没有头的脖子上面。
他的脖子，光滑整齐，就像被斩断的树桩。
轰隆一声，地上，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碎步。
隐隐地，还有一股黑猫的腥味。
为了续命，他找了几十个小孩，但生前续不了命，死后也续不了魂。
鬼奴们，再也不敢靠近吴所谓。
唯有银色的狐狸毛再次飞起来，就像是指路的一盏明灯。
吴所谓跟着这盏灯，从漆黑的浓雾里一步一步走过去。
四周，一片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叫声，甚至鬼奴们之前嚣张的嗷叫都归于了死寂——你无法想象一大群鬼跟着你，却没有半点声音的景象。
所有的呼吸一并停止。
好像进入了一个真空的世界。
吴所谓一直看不到另外两个人——
他们好像彻底被这一股浓雾所吞噬了。
他无论怎么走，无论往哪个方向走，他都听不见那二人半点的响动。
那二人，仿佛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顶多只有巴掌宽的地方有可见光。
此外，全是一团漆黑。
还有，他身后跟着的一群鬼奴。
它们仿佛也六神无主，群龙无首，只本能地跟着他一起前行。
终于，狐狸毛升高了一点。
前方，也开阔了一点。
一眼望去，星星点点、粼粼鬼火，一层层的陵墓石碑，简直看不到头一般。
更要命的是，它们彻底隐匿在了一重又一重的白雾之中。
白雾，无边无际。
白雾，本质上是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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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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