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延大方地坐在她桌子的前面,淡淡地答道:“闻人无极。” 花魁轻轻一笑:“是个动听的名字。闻人先生可知奴家的姓名?” 黄延抿着唇,不打算回答。 花魁含笑着继续道:“奴家叫育花。”随即稍稍爬过桌案,一只手撑住桌案,另一只手十分大胆地伸到黄延的脸庞,指尖轻轻抚过黄延的太阳穴和脸颊。 黄延不动容,且淡淡道:“把你的手拿开。” 花魁不知半分收敛,食指的指尖还轻轻抚过他的下巴内侧,近距离观赏他精致妖冶的脸庞,然后说道:“像你这样绝色的男人,可真是人间少有。” 黄延突然不客气地抓住花魁的手腕,从自己的眼前拿开,淡淡道:“你最好听清楚了,我对你没有兴趣,如果你缺男人也缺钱,京城里的名门贵族多得是,随便你挑。” 话落,黄延便放手,然后稍稍起身,一个人下车去了。比起马车内,街上要更冷得多,但黄延不在乎,继续挪步沿着方才的方向往前走。 马车里,少女纳闷道:“他是个大美男没错,不知道小姐是京城烟柳的头牌吗……” 花魁镇定自若,只含笑着喃喃:“闻人无极,金陵阁大卿。” 黄延来到城门口,登上城楼,来此寻镇守城门的军爷,询问当日朱炎风失踪时有无异常百姓或是马车通过城门之事,以此追查朱炎风的下落。 军爷知晓他是青鸾城金陵阁大卿,身份比一般衙门捕快更贵重,便不敢怠慢,立刻请他到最好的位置,恭敬客气地说道:“闻人先生,请上座请上座!下官立刻命人送上好茶!” 黄延坐下来,平静地启唇:“茶就不用了,我只问你几个问题。” 军爷恭敬客气地回道:“闻人先生尽管问,只要是下官知道的。” 黄延便直接问道:“前段时日,京城里失踪了一个人,你应该是知晓。我只问你,当日进出城隍的人,有没有打扮或举止与其他百姓不太相同?” 军爷细想了一番,答道:“那段时日几乎每日都是下官当值,但那天午后,进来了一辆马车,下官站在城门旁边看那些马车和人进进出出已经好几个年头,当时便看出它的车轮比其他马车的转得急了一些,曾拦下来问过,但车里是个病重的老人家,说是进京投医,下官便马上放行。” 黄延追问:“后来呢?那辆马车去了哪里?” 军爷答道:“黄昏之前,那辆马车又要离开京城,当时下官又把它拦住了。下官问那赶车之人‘怎么这么快就要离京’,那赶车的说那老人家刚到医馆见到郎中没多久就病死了,要赶回去安葬。军爷也进车看过,白布下面躺着的确实是那老人家,就又放行了。” 黄延再问:“只有这辆马车是这样的状况吗?” 军爷立刻回应:“是啊!” 黄延最后问一次:“可知那赶车的,和那老人家是什么来历?” 军爷坦白:“下官没看出有端倪,也就没问。” 黄延便不再说话,立起身,径直离开楼阁,即便听闻身后传来一句‘恭送闻人先生’也只迈步走下台阶,再度通过热闹非凡的街道。 周围来往的人群都洋溢着过年的欢喜笑容,只有黄延没有如此心情,一边迈步走着脚下的路,一边心忖:进京时车里是活着的老者,离京时是已经死了的老者……哼,分明是易容术,那人易容成老者的模样进京,之后,想必是引炎风到没有人的地方,用药将他迷晕,再将他易容成老者,如此骗过守城侍卫。怪我太大意,那时候说什么都要带他一起进店的话,就不会……就不会……! 他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即便这个时候不巧地有一个孩童在与同伴玩闹时不小心撞到他身上,之后胆怯地对他说了一句‘叔叔对不起’,他仍是往前走,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有任何知觉。 中宫内的一座浴池,他穿了一整日的衣服都随意放在了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竹篮里,人站立在浴池之中,立在出水的龙头下方,正面朝着墙壁,微微低头,让水落到头顶、从头顶浇湿身子。 水从他的头顶,顺着他披散的发缕,流过他的身子,流进池中,长过腰部的发缕紧紧贴在他的背部,他垂眸着,一言不发,长睫毛也没有颤动一下,听着流水声,已经数日这般浇注自己,但就如烈酒浇愁,只会更迷失自己。 快过去半个时辰,他终于抬头,却抬高下巴尖,让落下来的水顺着他的下巴内侧流过项部,顺着流过心口,他的两个手心捧着刚落下来的水,似在回忆朱炎风的温柔,美梦南柯梦亦也浮浮沉沉、缥缈如斯,唤他也唤不醒。 转眼至正月初六,葛云郡国洪城的葛云郡王府上,葛云郡王-天陵坐在屋里,上元贺香慢慢替他解下蒙在双眼上的纱布,解完了就把纱布交给侍女,然后对天陵说:“夫君,你试着睁开眼睛瞧一瞧。” 天陵稍稍迟疑:“我,我真的能看见吗……?” 上元贺香握住他的双手,坚信道:“手术非常成功,伤口也顺利愈合了,一定没有问题!你试着睁开眼睛?” 天陵轻轻点头,便缓缓动了动上眼睑,睁开眼的刹那,只见一片暖光照入眼里,眼界变得一片光明,眼前也一片迷蒙如山间薄雾,人影在其中有些许模糊,但仍是令天陵欢喜,脱口叫道:“贺香!我终于看到你的样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美!”便抬手,温柔地抚了抚上元贺香的脸庞。 上元贺香高兴道:“你终于能看见我了!” 天陵说:“虽然还有些模糊,但我已经能够看到你,看到这里的一切。” 上元贺香回道:“这只是暂时的,过几日你适应了复明,会看得更清楚!” 天陵相信这番话,点头回应了一声‘嗯’。 上元贺香笑道:“以后,终于轮到你要出席早朝和郡王会,而我也要好好照顾宏里。以后葛云郡国的政事都交给你了,换我管一管家里的事,也许,也要无聊到学刺绣。” 天陵听罢,想了一想,只问道:“如果以后你这样生活,你会开心吗?” 上元贺香仍然含笑,但神情却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答道:“既然是将来的事情,谁能晓得呢。” 天陵心里暗暗轻叹,随即决定道:“我还是比较喜欢弹琴,管理家里的事。” 上元贺香微微一愣:“夫君,你当真这么想?” 天陵只道:“我已多年没有参政,早已不熟悉参政之事,只怕手生耽误了其他郡王,而你最熟悉了。不过你也别太累了,有处理不了的难题,可以找我商量。” 上元贺香立刻笑靥如花,轻轻靠在天陵的怀里,撒娇道:“你终于复明了,为了庆祝,我跳一支舞给你看,如何?” 天陵欣然道:“你会跳舞?” 上元贺香轻轻一笑,便从他的怀里离开,立起身,扶着他起身,搀扶着他来到一座屋子,屋里的一处角落摆放着武器架,也搁置着一根油亮的钢铁管子。上元贺香搀扶他坐好在椅子上,就立刻吩咐侍女:“把东西装上。” 两名侍女便立刻会意地走到角落,将那一根油亮的钢管搬移到一处有孔的地板,竖直通向藻井,令钢管稳稳地矗立在那里。 上元贺香脱下广袖长衫,便扶住钢管翩翩起舞,一展钢管舞之姿,妩媚又柔情,令天陵欢喜不已,几度拍手称好。 几日后,夫妻两人一同上京,一同进宫,步入中宫-永乐斋,见了刚为宏里号脉的蓬莱玄君龙钰馨,也见了一直照顾宏里的天云。 天陵急着问道:“神医,我孩儿的情况如何了?” 龙钰馨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立起身,先从素瑾手中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茶水,才道:“他的情况一直很稳定,没有好转,也没有变差。” 天陵又问:“那解蛊之事……” 龙钰馨直言:“老夫已经试过六种解法,一共六次,再试三种,他还是没醒,老夫就要回玄岫谷继续享清福。” 天陵闻言,便不为难龙钰馨,抿唇不作答。 龙钰馨瞧了瞧天陵,跟着问道:“葛云郡王的双目如何?东西能看清楚了吗?” 天陵答道:“多谢神医,我已复明,也能看清东西。” 龙钰馨欣慰道:“那就好。”便带着素瑾离开了永乐斋。 上元贺香来到寝榻前,瞧了瞧一直很安静地睡在榻上的宏里,决定道:“我要出远门,继续寻觅莲幂的下落!” 天云劝道:“王嫂!你已经找过一次了!不要再这样劳累自己!” 上元贺香紧紧握住宏里的手,固执道:“我不想宏里一直这样……” 天云瞧了瞧天陵,轻轻叫了声‘王兄’,天陵立刻会意,扶住上元贺香的双肩,扶着她立起身,安慰着说道:“我带你出去走一走。”便单手轻搂着情绪低落的上元贺香,缓缓走出永乐斋。
179、第179章 平京宫城,中宫里的长乐斋内,黄延暂时冷静下来,此时正随意坐在一段回廊的护栏坐凳上,祝云盏才刚刚进宫,沿着回廊径直走到他的身侧,向他捧手,唤了一声‘师尊’。 黄延问道:“极乐会的事,审问得如何?” 祝云盏坦白:“所有从事烟柳的女子都说不知情,也不知杜落娘的下落。” 黄延又问道:“那里的小厮也审问过了?” 祝云盏答道:“都审了。” 黄延冷嘲起来:“这么多女子,这么多小厮,竟然都不知晓花魁的奇异之处,这么大的烟柳,竟然也找不到花魁。” 祝云盏说:“他们说,花魁是杜落娘自己定下的,从外面带回极乐会的。这兴许是他们无从怀疑过的原因。” 黄延断定道:“查封极乐会的时候,杜落娘应该是偷偷从密道逃走了,现下也许早已逃回了幕后主谋的老巢,而莲幂应该也是在老巢。没有了极乐会,主谋便已无法再作案。”想一想,便吩咐:“你先叫人盯着集仙祠的动静,顺便叫人查一查有香气的无色飞虫。” 祝云盏重重地点点头,答应了一声‘嗯’。 黄延补充道:“至于去浮连禄族发源乡查伏连雷的事,由本尊独自前去。” 祝云盏急忙说:“那地方鲜少有人知晓,不知危险与否,还是让我陪同师尊一同去!” 黄延说:“集仙祠的动静,与无色飞虫,两者都息息相关,需要有人负责调遣人手同时调查,这个人只能是你。” 祝云盏无可奈何,只好遵从这个命令,恭敬地拱手领命。 黄延又说:“如果本尊为了救炎风,不得不以身犯险,到时候,金陵阁的一切就暂时由你负责。” 祝云盏吃了一惊,脱口:“师尊!三思而行啊!一定还有别的方法能救回少卿!” 黄延只泰然而固执:“本尊既然收你为子嗣,你就该拿出点本事完成本尊的托付,‘大局为重’这四个字,你应该比谁都懂。” 祝云盏再度无可奈何,只好再度遵从命令,恭敬地拱手领命。 不知何时何地,棉絮一般的雪花随寒风吹入一个深邃的山洞,洞内半分天地都结出了冰霜,三脚高架上的火盆烈焰又一点一点的融化这冰霜,从高处滴落下来时发出的水滴声,没日没夜地响彻洞穴,因为寂寥,这声音乍听起来竟有些响亮清晰。 在其中一处偌大的石殿之中,没有冰霜的侵袭,让此处很是干燥,朱炎风捧着一只莲花壶形白铜鎏银的手暖炉,沿着石壁缓缓徘徊了一圈又一圈,至少徘徊了五百圈,这只手暖炉乃是他随身携带之物,此前一直放在包袱里。 桌案上放着一只八角形的描金八宝黑漆食盒,盒中格子里各摆放着盲公饼、重瓣桃花形蔓越莓蒸米糕、芝麻猪肉脯厚片以及野果,漆盒旁边还放着一只茶盘,盘中有茶壶和杯子,茶壶里盛着白开水,这些便是他的一日伙食。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细细听了,停下了徘徊的步履,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也传来一声人语,不多时,他瞧着洞口的眼界里,出现了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男子。 瞧了一眼桌案上半掩着盖子的八宝黑漆食盒,恶鬼面具男子启唇冷嘲起来:“朱炎风,人可以没有志气,但不可以一日不吃不喝,浪费食物不觉得可惜吗?” 朱炎风回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你的伙食招待实在太好,我不想亏欠你什么,因为你迟早会被青鸾城识破,被青鸾城甚至朝廷所擒!” 恶鬼面具男子闻言,竟然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大笑几声,然后说道:“你这般胸有成竹,倒是更加激发了本座的决心!朱炎风,本座不止要让你吃光这些,本座还要命人送烤鱼烤鸡过来!你要么吃,要么饿死,当然了,你若饿死了,对本座并无害处,对闻人无极,可就未必了。” 朱炎风一听他提及‘闻人无极’这个名字,便暗暗握紧拳头,恶鬼面具男子再度大笑了几声,随即绕着他打量了他片刻。 朱炎风不禁警觉起来,问道:“你有什么图谋?” 恶鬼面具男子停下后,启唇:“本座倒是好奇,你家的血亲之中,是否有紫姓,或是何姓?你之样貌,确实与他有几分相似。” 朱炎风直言:“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从小就是孤儿,是师父将我养大。” 恶鬼面具男子不多言,只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负手就走,走到洞外时,吩咐看守的赤红天狗面具男子严加看守,就径直扬长而去。 朱炎风走到桌前,终于在软坐垫上盘腿坐下,将手暖炉暂时放在桌案上,心忖:方才他提到的紫姓何姓之人,应该是延儿的养子,看来他很熟悉暮丰社,甚至就是暮丰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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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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