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闭眼再一睁眼,便看不到灯火,也看不到漆黑,而是一片淡淡的晦暗,正是清早露水未干的时辰,从窗外还隐隐约约传来了鸟雀争食的鸣叫。 无砚率先自梦中醒来,侧头瞥了瞥身旁,只见枕边人还在睡得很沉,微微伸手想要轻抚对方的脸庞,但他忽然想起来,眼前的枕边人,名叫‘阳清远’而不是‘阳清名’,便把手收回,此时感到周身清冷,便撑起上半身,穿好自己的衣袍,就离开了寝榻,也离开了寝房。 只在他刚离开,阳清远忽然睁开眼,其实早已醒了,只是想在无砚身旁多呆一会儿,但无砚只对孪生哥哥有情,醒来以后就离开了,徒留阳清远在寝榻上。 瞧了瞧空无一人的身侧,阳清远翻身仰卧,嘴边轻喃:“无砚……你对我哥哥,的确用情至深。”唇角不由勾起笑意,却又无意间抖露出了淡淡的苦涩。 正午之前,他亲自去寻无砚,走遍了雁归岛上可以随便游逛的地方,都没有寻觅到无砚的身影,好似故意躲藏起来一般。他就那样平静地走过许多地方,步伐不停,直到——来到小溪流的入海口之处,瞧见了看似无砚的身影。 “今早醒来以后,怎么就跑没影了?那可是你的寝房。”阳清远上前,来到了无砚的身侧,启唇便轻轻责问。 无砚只管吹着海风,抿着唇,片刻也没有回答。 阳清远再问:“你生气了?因为昨晚的事?” 无砚终于启唇,却只是说:“你说我留你在雁归岛几天,你就呆几天。今天,雁归岛不留你了。” 阳清远愣了愣:“真的生气了?” 无砚再度抿唇,不回答。 阳清远无奈道:“那好吧。既然你让我走。”又狡猾地给自己留一条后路,问道:“那以后,你不再追查我哥哥的下落了?” 无砚答道:“我一定还会继续找线索。” 阳清远笑了笑:“我哥哥是在回淅雨台以后下落不明的,线索也唯有在淅雨台才能寻觅。如果你要找线索,可以随时到第十五分舵找我。”留下话,就大步离开。 无砚没有回头,任由身后的身影远去,任由脚步声渐渐消失,双眼只瞧着溪水落入海中的那一段小瀑布,犹如无情,又或许是佯装无情。 平京宫城前宫的国子监内,黄延睡到了日上三竿,这一日,朱炎风没有上课任务,便陪着黄延睡到日上三竿,两人在一张被子下,侧着身,用指骨相互轻轻刮彼此的鼻骨、额头和脸颊,还相互轻轻戳彼此的手和肩膀下方,温柔地打情骂俏。 突然从门外传来敲门声,并且传来了一声男子叫唤:“朱先生?闻人先生?” 朱炎风回头,朝门口望了一眼,又回过头瞧了瞧面前的黄延,面露几许扫兴的神色,但外面的叫唤催得很急,他只得起身,下寝榻,随手拿起一件广袖长衫披在双肩,便去打开门扉,回应道:“什么事找我?” 来者乃是宫中宦官,答道:“是太上皇传唤二位过去。” 朱炎风说:“如果不着急,我们一会儿便去内宫。” 宦官回道:“小的也不知太上皇急不急,但观太上皇神色,小的觉得二位最好莫要耽误成半个时辰。” 朱炎风干脆道:“你回去禀报,就说我们一刻钟以后便到。” 宦官便向他捧手辞别,干脆地离去了。 朱炎风关上门扉,回到寝榻前,黄延已经抬起上半身,坐在了寝榻上,单手捋了捋发梢,对朱炎风说:“他找我们进内宫做什么。” 朱炎风回道:“尚不知情,你快些下来了,一刻钟之内要进到内宫。” 黄延说:“那我便要在内宫吃早饭。” 朱炎风立刻答应道:“好!”便伸手,将他拉起来,带到屏风前好好更衣,洗脸漱口,还让他坐在自己的双膝上,为他梳理白长发。 黄延的长发越来越长,却似乎从来没有掉过一根发缕,即便如此,朱炎风为他梳理时,仍是小心翼翼地将梳齿滑过他的发缕。 黄延轻轻夺过朱炎风手中的桃木梳,说道:“大师兄的发缕也乱了。”不等朱炎风说话,便立刻替他梳理发缕,为他绑上高马尾。 两人一起进了内宫,跟随一名宦官来到流星殿,刚朝苏仲明作揖,不及说一句话,苏仲明便招呼起来,对黄延道:“无极!你终于来了!过来过来!” 黄延垂下双手,脚却不肯动,淡淡道:“什么事,你要特意传唤我与炎风?” 苏仲明答道:“你看这样很清楚啊,麻将桌前只有我和母后,还有李旋,三缺一啊!” 黄延立刻转过身,冷淡地背对着苏仲明,不说话。 苏仲明补充道:“对了,你会不会搓麻将啊?” 黄延冷淡道:“不会。” 苏仲明微微惊讶道:“真的吗?你真的不会?!”转而又问朱炎风:“朱先生呢?” 朱炎风遗憾道:“我从小到大也没有接触过麻将,实在不知道玩法。” 苏仲明不禁沮丧:“你也不会啊?”忙又对黄延说:“无极,给个面子啊!” 黄延嘲讽地笑了笑:“你什么时候给过我面子?” 苏仲明厚着脸皮回道:“江湖救急,在这里搓一次麻将,我请你吃顿饭啊!” 黄延提出要求:“两顿饭。” 苏仲明愣了愣:“你,要两顿?” 朱炎风怪不好意思地打岔:“我们还没有吃早饭……” 苏仲明了然,怕饿坏他两人的肚子,便大方道:“那晚点开局吧。你们先在外面坐一下,我去叫人把早饭送过来。” 黄延转身,走到流星殿外室,坐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朱炎风尾随着过来,坐在他的侧旁。两刻钟以后,他坐在唯一空出来的位置,开始与其他三人熟练地洗牌、摸牌、组成一条麻将长龙。 半个时辰以后,黄延亮出了所有牌底,干脆道:“糊了。” 苏仲明一瞧他的牌是大四喜便哑然,随即启唇:“看不出来你手气这么好啊……” 四人一起洗牌,开第二局,又过了半个时辰,黄延又亮出了所有牌底,干脆道:“糊了。” 苏仲明瞧了瞧他的牌是清一色,再度哑然,随即说道:“看不出来你挺有两下子啊……” 黄延淡淡道:“要不要再来第三局?” 苏仲明欢喜道:“求之不得!” 洗牌以后,四人陆续摸牌,朱炎风从外面进来,走到黄延的身侧,坐在他身边,瞧着他打麻将。黄延认真地摸牌,出牌,将摸到的好牌整齐排列,丝毫没有分神。
35、第35章 又过了半个时辰,黄延再度亮出了所有的牌底,仍旧比其他三人快了一步。不及他启唇,苏仲明抢先脱口,对他说:“你又糊了?!” 施朝晶忍不住瞧了瞧黄延的牌,平静地笑道:“是十三幺啊。” 黄延对苏仲明说:“我已经舍身陪君子,打麻将到正午了,该放我走了吧。” 苏仲明回道:“糊了就走,真是你的风格。下次再有机会,再与我打几局啊!” 黄延没有回答,立起身便走,带着朱炎风离开了流星殿。缓步走着走着,走在去御膳房的路上,朱炎风启唇:“延儿原来打麻将这么厉害。” 黄延微笑道:“以前在神绕山庄,贺香用这个让我解闷。” 朱炎风说:“看来为了让延儿不无聊,以后我也得学会打麻将了。”忽然转移话题:“今日午饭,要吃什么?” 黄延答道:“有什么好吃的,就吃什么。” 两人的悠然身影,在灿烂的正午日晖之中,渐行渐远。 深夜,黄延沐浴过了花瓣浴,浑身残留着花香与迷迭香的混合香气,走进春风楼寝房,看着朱炎风在落下寝榻的纱帐,不急着退下外衣,启唇便对他说:“我明日便要回青鸾城,这次在国子监已经呆了许多日。” 朱炎风回头,问道:“你什么时候走?我明日清早有两节课,上完课以后,可以送你到城隍。” 黄延轻轻点了点头,迈步来到寝榻前,朱炎风先钻入寝榻,从两片纱帐之间的缝隙,朝他伸出手,邀他进入寝榻。 黄延瞧了瞧朱炎风在纱帐里侧的身影,当即脱下了鞋袜,退下了广袖长衫,继而退下了交领长袍,再而退下了中衣袴,身上一件衣裳也没留,朱炎风隔着纱帐瞧着他,怔住了。 黄延最后解下发带,披散了白长发,才伸手搭在朱炎风的手心,才钻进了寝榻,搂住了朱炎风,两人的脸庞离得很近,静静四目相迎了片刻,一句话也不说,黄延就这样安静地亲上他的唇瓣,一边如此一边带他缓缓倒下。 良久,朱炎风撑起上半身,轻轻搂住黄延,温柔地轻蹭黄延的鬓发,轻抚他披过后背的白发缕,他身上的香气不知不觉地染到了朱炎风身上,只一个轻吻落在他的眉心。 随即,朱炎风劝道:“睡了吧,我不想你今夜太累。” 两人便搂抱着,缓缓躺下,盖上被子,闭目之前,黄延还用食指调皮地轻轻刮过朱炎风的唇瓣。 正午之前,两人牵手离开国子监,走在前宫的一条宫道上,不多时,与苏仲明狭路相逢,避不开的目光对视,也无路可避,只能迎面上前。 苏仲明见到黄延,便立刻唤了他的假名‘无极’,问他道:“现下是出去办事,还是打算回青鸾城?” 黄延不得不在苏仲明面前停步,不得不启唇:“回青鸾城做交代。” 苏仲明大方地答道:“我正好也要回去,不如一起?” 黄延听罢,又见他独自一人,不由愣了愣。 苏仲明自那一双银灰的眸子里,瞧出了黄延的反应,也猜到了疑虑,便解释道:“此前约好了幻世镜打开的时辰,从幻世镜通道回去。”想了想,又道:“你好像也很多年没有走这条路回去了吧?” 经这一句话提醒,黄延缓缓记起来,自从自己在第三代城主时期被革除护法之位后,幻世镜就再也不回应自己的术法召唤,也就没有再走过那一条充满宇宙异彩的神秘通道。片刻后,他愣愣道:“我,还有资格通过这条路?” 苏仲明理所当然道:“算我送你一程,顺路走一趟应该没有问题。”迈步就进入岔口。黄延不言语,但聪明如他,有便宜可以占自然不放过,便跟着苏仲明走。 过了好一会儿,路的前方陡然起了变化,好似被浓雾与水汽笼罩了起来,即便是艳阳也照不透,黄延由此停步,侧头瞧了瞧朱炎风一眼。 朱炎风微笑道:“等我回青鸾城了,再去见你。” 黄延只点了点头,随即跟随着苏仲明,径直往前走,却又如同走入了另一道门,不见浓雾,身后的朱炎风也消失了,周遭变成了宇宙洪荒星辰璀璨的光景,身前身后亦没有半点流动的风,唯有脚下一条银河般的通道通向最前方一个闪烁的光点。 黄延走了一段后,忽然感知一阵漩涡气流自周围慢慢地涌向自己的身子,被掌心吸入,随之身子浮起了半尺,令他不由停下脚步,但悬空的身子仍旧尾随着苏仲明往前挪动,他怔了怔,瞧了瞧自己的掌心,回过神时,已然立在了一个洞穴的空地上,身后便是高高的石壁,而石壁前屹立着那一块巨大的幻世镜。 十几个穿着白袍子白斗篷的祭司向苏仲明捧手行礼:“恭迎城主归来。” 苏仲明轻轻应了一声‘嗯’就迈步,沿着台阶往下走,发觉身后少了一个人,忙回头,却见黄延张望着不走,不由提醒道:“无极?” 听闻声音,黄延转过身来,只道:“我自己会走。”就大步流星地走,很快就在台阶超过了苏仲明,没有为之留步。 一边走,黄延一边思考:方才通过幻世镜通道,那股气流钻入我的掌心,融入我的五脏六腑,难道是阵法还认得我?是因为我当年与炎风打开了幻世镜,走过通道时打闹过一阵,动用了内功,而那半点内功留在了阵法上?如今我再次经此路走过,便与我共鸣?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竟是点点冷笑,心忖:人总有自私,青鸾城不管给我多少恩惠,我都不会感动到流泪,也不会为了怜悯而出卖自己的价值和利益!哪怕在这里……有我很多的过往,但休想束缚我! 回到青鸾城,他不急着去长老阁,而是先用半炷香的时辰沐浴,洁净身子,清洁发缕,换上熏了甜甜花香与迷迭香的长袍长衫,待发缕干燥了,梳好发型,插上发钗,钗上绕上很长的丝绸发带,才潇洒地前往香玄筑长老阁。 禀报完金陵阁遣外弟子带回的消息,天色尚且早着,他便捧了一只装满点心的菓子漆盒,拎着一壶茶,来到金陵阁,推开正大门的刹那,瞧见了与往昔大相径庭的场面——只见二十个玄黑身影竟然在挥舞刀剑,如火如荼地切磋,犹如混战。 瞥见黄延进来,二十个身影立刻停了下来,垂下了手中的刀剑,恭敬地迎接。 黄延严肃着脸庞,启唇:“怎么突然停下?”似有怪罪之意。 那二十个人闻言,相互对视了一眼,忙又继续挥舞刀剑,继续切磋武艺。黄延只从他们身侧经过,进入了耳房,但敞着一扇门没有关上。 窦清浅一边与莫逢英对打,招招留神,一边忍不住瞥了一眼耳房,觉得那一扇刻意敞开的门扉不简单,便低声道:“大卿留着那一扇门,是不是怕我们弄虚作假装勤奋,在监视我们?” 苗嘉护低声,张口就道:“我们本来就是弄虚作假……不对,我们这是讨好大卿,怎么能算弄虚作假?” 樊子隐接话道:“现在不勤奋也不行了,刚才大卿凌冽的眼神好像洞穿了我们……” 锵锵锵的刀剑交锋的声响,淹没了低声人语,没人再窃窃私语,没人再回头偷瞧耳房,只有认真交锋、拳脚相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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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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