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认识这个画家?” “嗯。”姬芳看了一眼女儿,想快些结束这个话题。 “你也会画画?” “我会些,但主要是红雨她爸……”姬红雨轻轻地咳了一声。尽管她聪明伶俐,但终究涉世未深,这拙劣的咳嗽和那些低级的电视剧或电影导演的手段一样。古洛微笑着看了她一眼,她也勉强地笑了笑。房间的空气忽然沉重起来,像是凝结成了一种物质,人的身体似乎都能感觉到压力。姬红雨母亲的眼睛在这压力下乱转着,看得出她十分紧张,但她却没有看姬红雨一眼。 “你的丈夫?”古洛赶快问道。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姬芳是个头脑再单纯不过的女人,她永远不知道吸取教训,也永远不会随机应变,或者动动脑筋。 “对。就是……”她看看姬红雨。乌云涌到了姬红雨的脸上,眼睛里的雷电似乎要爆发出来。但她还是忍住了,扭过脸不看自己的母亲。也许是姬芳理解错了,也许是她也忍不住了。 “是他。但他不会打自己的女儿吧?” “你说什么?这是他干的,你怀疑?”胡亮的反应是很快的。 “不能呀。他刚出来还敢干坏事?”姬芳似乎没听到胡亮的话,像在自言自语。 “这是怎么回事,能给我们说说吗?”古洛像是在问姬芳,但眼睛却盯着姬红雨。姬红雨看着窗外,那里一派耀眼的光亮。她明显地是在拒绝古洛的要求。 “红雨他爸是个画家,后来犯法了,被抓起来,判了刑,我就和他离婚了,带着红雨过。”姬芳说,表情如同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什么罪?判了多少年?在哪里服刑?”胡亮一开口就是一大堆问题,这是急性子的他总也改不了的。 “诈骗罪,判了十年,刚出狱。来过家里一次,我们没有见他。”这次是姬红雨开口了。 “他过去是做什么的?”胡亮继续问道。 “这不是很清楚吗?”姬红雨指指墙上挂的画,“也算是个画家,但没有什么名气。他的工作单位是咱们市的美协。不过,现在肯定是没人要他了。”姬红雨看看母亲,用嘲讽的语调说。那个中年妇人低着头,沉默着。 “但他不是也为你们挣了不少钱吗?”古洛环顾着客厅说。 “他挣的?嗯,也对。不过,这些钱可不是他诈骗得来的。他过去的画卖得还不错。如果不贪婪的话……人心不足蛇吞象。”姬红雨还是看着母亲说。屋子里静默下来,似乎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严,“滴滴答答”的水声让房间更静了。忽然一声压抑着的哭声响了起来。古洛一看是姬芳,她浑身抽搐着,用手捂着脸,眼泪滴在了她的白衬衫上。这是个干净的女人,淡色的裙子和白衬衫,搭配得很合适。古洛看看姬红雨,姬红雨看着窗外,似乎对母亲的抽泣没有看到一样。 “这也不能怪我呀。都说古人的画没关系,可你爸……”“他不是我爸!”姬红雨冷冷地说。“对,对,我说错了。可是他也是上当了呀。”姬芳抬起头看着古洛,眼睛里满是红丝,眼光带着祈求。 “不要哭了,反正人不是已经受到应有的处罚了吗?出狱后,他就是一个公民,和我们没什么两样。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原来叫樊立志。因为他最崇拜的画家是凡高,就改名叫樊高了。改了名后就完了。”姬芳说。古洛和胡亮都差点儿笑出来,连姬红雨也微微一笑。 “他现在住在哪儿?或者在哪儿能找到他?”古洛问道。 “租了一间房,钟楼大街12号,平房。”姬芳说完就后悔了,她知道自己去偷着看前夫的事暴露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的那个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工作?”古洛问道。 “是过去的。”姬红雨不高兴地纠正道。“哦,对不起。”古洛忙道歉道。 “叫茅逸。茅屋的茅,逸是飘逸的逸。现在在一家私企里工作,和我一样是主管财务的。” “主管?”古洛问道。他对事实知道得越来越少了。私营企业往往是不拘一格提拔人才的。 “对,他挺有能力的。”姬红雨缓慢地说道。 “小伙子挺好,可她就是不干了,真让人想不通。”姬芳插嘴道。 “这事不该你管。”姬红雨有些恼怒了。她的脸发红,声音也提高了。 “对,我不该管。我不是你妈,我是你的保姆。”姬芳也生气了,声音也尖锐起来。但她更多的是委屈,看得出是她把这个女儿娇惯成了这个样子。 “把他的住址什么的写一下。”胡亮打断了母女两人的龃龉,很不耐烦地说。胡亮是个孝子,最看不惯那些他认为该天打五雷轰的忤逆不孝的东西,因此他对姬红雨的好感几乎荡然无存了。 “这是他的名片。”姬红雨站起身来,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她也许看出了胡亮的不满,用强烈的语气迎着胡亮的话锋。 “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再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对了,胡队长一会儿会派人来给你们装监听设备。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还会派人保护你的。”古洛给气哼哼地把名片装进上衣口袋里的胡亮使着眼色,但胡亮视若无睹,倔愣愣地扭着脖子站着。 “不用了,胡队长不高兴了。”姬红雨看看胡亮,笑着说。 “没有的事。”胡亮说。说着他头扭到了一边,看都不看姬红雨一眼。姬芳忙说:“胡队长一看就是实在人。她不懂事,别和她一般见识。” “走吧。”胡亮不耐烦地说,“等会儿会有人来装设备。” 走到门口时,古洛忽然回过头来,看着姬红雨说:“主管你的副总叫什么?在哪里住?” 姬红雨被问得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回答道:“刘铁树,住在龙宫街458号6楼,具体的房号,我忘了。” 姬红雨和姬芳一直将他们送到楼梯口,一方面是客气,一方面也确实是担心得罪了胡亮。姬芳偷偷地对古洛说:“真是个好小伙子,我知道他是替我说话呢。” 古洛看了看姬芳,这个中年女人用恳切的目光看着他,白净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岁月似乎回过了头。
四 滴水不漏 “多好的名字——刘铁树。现在的领导最爱用这种人了。”古洛说。 已经是下午六点钟了,太阳西下,微风流动起来,吹得树梢轻轻摇动,街道也变成了淡淡的金色。古洛和胡亮简单地吃了一些东西,就来到拓展房地产公司副总经理刘铁树家门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胡亮不解地问。 “千年铁树开了花,象征着什么?” “哦,你指的是‘文革’时期针灸治疗聋哑人的事呀。哈哈,不过,现在还真是这样。” “再看看这个街道的名称——龙宫,还有门牌号,简直就是为他起的。”胡亮大笑起来。“老天安排得真是周到。”古洛也笑了。 两人说笑着,进了上楼的电梯。电梯门刚要关,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电梯工赶快摁开正在关闭着的门。“下班啦?”电梯工是个三十多岁的农村模样的妇女,待人很是热情。 “对。”来人应了一声。这个人身材矮小,尖尖的鼻子,小眼睛有些往里凹,头发零乱,穿着深色的西装,打着条红领带。他看了一眼古洛和胡亮,就避开视线,略微低着头看着电梯门的下面。由于电梯工只摁了一个楼层,古洛估计这个人很可能是那个刘铁树的邻居。但他转念一想便问道:“你是刘铁树先生吧?” “是啊。”小个子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我们……等到了再说。”古洛看看瞪着好奇的眼睛盯着他们的电梯工。电梯工毫不避讳地看着他们,特别是对身着警服的胡亮。 一下电梯,刘铁树就说:“是不是为了姬红雨的事?” “对。”古洛答道。 刘铁树走到家门前,摁了摁门铃,一个女人过来开门。她看了一眼刘铁树身后的人,把门开得很大。古洛感到了她的欢迎,就笑着点了点头。但女人没有应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胡亮。古洛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农村妇女,她还没有失去农妇的质朴,尽管这种纯朴有时是令人很尴尬的。 刘铁树连看都没看自己的妻子一眼,只是将手里的提包递给了她,说:“拿两双拖鞋来。”他的妻子一边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两双拖鞋,一边看着自己的丈夫,眼睛里是讨好的目光。“可能没有工作。”古洛想。 刘铁树住的房子很大,五室两厅两卫。客厅很大,足有三十多平方米,里面还有个厅,在古洛的位置上不能完全看见,但似乎也不小。房间装修得很漂亮,像宾馆一样。地板上还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是好几张拼的,光这毯子就得一大笔钱。“是个富裕的家庭。”古洛没有估计出刘铁树的财产,但胡亮认为几百万甚至上千万总是有的。 “坐吧……哦,请坐。”刘铁树让古洛和胡亮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坐到对面的沙发上。他的妻子急忙端来了茶。 “这是什么时候沏的?”刘铁树问道。 “今儿头晌。” “倒了,换新的来,要大铁盒里的,那是最好的。”刘铁树说。他的语气并不激烈,脸上也没有生气的表情。但他妻子已经手忙脚乱了。 “不要客气。”古洛说。 刘铁树没有说话,只是严肃地看着古洛。这种人在我们生活中常有,他们不苟言笑,对任何事情都是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没有人能猜透他们在想什么。但在这种人里有的心肠很好,沉默是宅心仁厚的表现,他们常常会用行动证明自己是个好人。但也有很歹毒的,不善言谈正好能掩盖住他们凶残的本性。古洛摸不清刘铁树是前者还是后者,不过,以他的经验后者的人数要多于前者。 “打扰了,我们找你,是要问一些情况。想必你已经知道姬红雨受恐吓的事了吧?”古洛看刘铁树点头,就继续说:“是谁袭击了她,或者打恐吓电话,你心中有没有数?” 刘铁树像是没听着一样,看着古洛,没有说话。古洛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这个小个子男人。他有的是耐心。 一声响声,震惊了屋子里所有的人,是瓷器打碎的声音。古洛看到刘铁树的妻子毛手毛脚地在地上捡着碎瓷片。茶杯掉得很凑巧,恰恰是在两块羊毛地毯没有衔接上的一块露出的地板上。 “让你小心点儿,你是咋整的?”刘铁树先是怒吼了一声,但随后便压低了声音。不过,眼睛并没有看客人。 “谁知道。”他看着妻子跑进了厨房,忽然说道。 “一点儿估计都没有?”古洛说。 “我寻思这和我们公司无关。公司谁会恐吓她呀,她个新来的,跟谁都无冤无仇的。” “对方的恐吓好像并不是仇恨,而是说姬红雨知道了些什么,怕她说出去。” “她知道啥?来那么几天就是……”刘铁树忽然住了口,他感觉到自己说的有些不妥当了。 “她可是财会人员,公司的事她会知道一些的吧。”古洛是不会放过一个笨蛋的疏忽的。 “她?哼!”刘铁树刚说完,又意识到他说错了。但他不像一个说漏嘴的人常常会用相反的话来遮掩,他对自己的聪明有着很好的估计,于是,索性就不说话了。古洛笑了笑,明显地是在蔑视刘铁树的智力,但他的这一招并没有见效,刘铁树视而不见,却用手指着妻子说:“快沏茶!” “不客气。这么说她对公司的事,当然是财务方面的事情知道得并不多。这就怪了……”古洛停顿了一下,装作思考的样子。果然,刘铁树被古洛的表情打动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古洛,在等着古洛说下去。 “你们公司这么信任她,难道她对公司的事就一点也不知道?” “不知道。”刘铁树得意地说。但和上几次一样,他又后悔了,“光是财务业务方面的事,她当然懂。但她来得晚,对整个公司业务情况知道得不多。”刘铁树小心翼翼地说。 “这么说,恐吓她的人和公司没有关系啦?”古洛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茶,好苦,他差点儿把茶水吐了出来。他看到胡亮也皱着眉头,再看看那位贤妻良母,她很高兴地笑着,似乎在说可把茶沏好了。 “没有,绝对没有。我敢打保票。我们公司的人我都了解,那种流氓地痞是一个也没有。就是有,我们也有办法制他。你当简总是白给的?”他的眼睛里露出了凶狠的光。 “好吧。就说到这儿吧,以后我们可能还会找你。”古洛站起身来。 “急啥?吃了再走呗。要不咱们到外面整点儿?”刘铁树笑了笑,脸上浮现出和他年龄不相称的皱纹。 “不了,谢谢。要是想起什么给我们打电话。”胡亮递给他一张名片。刘铁树也急忙拿出两张,给了古洛和胡亮。 出了门,迎接古洛和胡亮的是傍晚的凉风,飒飒吹来,树叶在轻声吟唱,风比刚才进去时要凉一些,所以也更令人愜意。太阳的余晖越发弱了,已经失去了金色的光亮,只是将透亮的一半蓝天染成淡淡的玫瑰色。吃完饭散步的人很多,他们穿着随意,有的带着孩子,有的带着狗,享受着平和、美丽的夏夜。路灯已经慢慢亮了起来,预告着黑夜即将来临。 “这个人似乎不爱说话,不过却告诉了我们不少事情。”胡亮笑着说。 “平常肯定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城府却不深,他的沉默主要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古洛说。胡亮笑了起来:“肚子里空空如也。”古洛也笑了:“好,这双关语用得好。但我想还是见过那个姬红雨的前男友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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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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