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思绪中的贡萨洛没能立刻觉察出异常,等那活物慢慢靠近,他才注意到脚边伏着一个人。
少年不知何时从坑中爬了出来,两只脚像是都崴了,硬生生靠两条细胳膊拖动身体,缓慢爬到他的腿边。
贡萨洛当即弯下身去,想要用双手接起对方,背着这孩子走。他那么瘦,一定很轻,可以稳稳当当地把他背过好长一段路。
少年只是抓着他的手腕,举起一张染上泥巴和灰尘的脸,用一对红红的眼睛看着他。
“还给我。”他说。
见贡萨洛不回应自己,这一次,少年不再留给对方沉默思考的时间,继续开口。
“把派还给我。”
这句话好似剧毒的药液,迅速侵蚀着贡萨洛的身体,腐蚀成一块圆而巨大的洞。风从洞里灌进灌出,带走内脏,徒留一圈寒冷和酸楚。
旁边有一把匕首,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少年大可以用匕首袭击报复,他不死也伤。
可这只瘦弱的小病羊无视了匕首,选择爬向这个不过施以一两次善意的人,更是欺骗他、甚至可以说冒犯他信仰的人,最后只为了要回他的肉馅派。
贡萨洛明知自己抗拒给出肉馅派,那是少年的心意。收回,意味着他将失去这份纯粹的善意。
但他还是把食物还给了对方,动作违背意志地快,唯恐少年不高兴,愈发恼恨自己。
“对不起。”话音从唇齿间流出,贡萨洛才发觉自己声音有多么颤抖,“原谅我。”
少年坚定地摇头,说出贡萨洛最不愿听到的话:“别说了,我不想听。”
“你也不要道歉。”他紧接着说道。
鼻子堵得难受,大概是之前的土飞进去了。咳几声,揉两下都不见好,少年便放弃了。
手臂全是擦伤,脚腕疼得厉害,他费力地想翻转身体,试图让自己坐起来。在贡萨洛的帮助下,他成功转过一个面。现在仰天|朝上,头差不多靠在贡萨洛跪下来的大腿上。
正要松一口气,少年忽然睁大眼睛,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和恶心,来势汹涌,这一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难受。
他蓦地攥住贡萨洛的袖子,脏手污染了手袖的洁白。
“我不恨你。”他快速道,确认一般又传递了一遍,“我不恨你。”
“贡萨洛!贡萨洛……”少年知晓了贡萨洛的名字,重复地喊着,像唤着家人的名字,他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贡萨洛清晰地看到少年眼底的情绪,有不明所以的慌张,有急切无比的真诚,还有……依恋。
他还来不及感谢少年的宽恕,心头的重石落下,那只干枯的手也跟着一松;少年目无焦距地仰望天空,只瞧得见唇瓣在不停努动,声音越来越弱,变得微不可查。
猛然间,贡萨洛想起对方曾提到过的病情。
没给人反映的时间,少年的肢体开始剧烈抽搐,每一寸肌肉都在擅自痉挛,仿佛恶魔钻入了这具干柴瘦弱的躯体,恶劣地操控着活体人偶。
羊癫疯发作不可能美观,贡萨洛满目担忧地注视着少年,视线不曾移开半秒,揪心于他的状态,心中不断为他祈祷。
可少年的状况越来越奇怪:神情极其痛苦,像完全呼吸不上来,嘴角吐出红白混合的唾沫,直至发作结束。
贡萨洛等了很久,等到远远超出昏迷后,应当恢复意识的时长。
他伸出食指,往人鼻尖底下一探。接着把头靠在胸前,贴着心脏的位置,一直听,一直听……
一行泪水划过太阳穴,滴去少年心脏上。
“不……不要……”贡萨洛哑着声恳求道,“不要这样对我。”
尽管无法逃离病魔的摧残,但他差一点就可以带少年走出泥潭了。
差一点。
贡萨洛抱起男孩,托在自己的怀中。
您听见了吗?他问母亲。他原谅我了。
你看见了吗?他问天空。但我也永远失去了道谢的机会。
少年许是怨他的,直到死亡来临的前一刻。那最后的依恋告诉他,少年也是爱着他的。
贡萨洛的心底深深埋着一个疑问:他琢磨不透自己到底是爱万物本身,还是爱万物身上的纯粹和真善美。
到头来,竟然是这孩子给了他答案。
母亲的包容,不正是将万物视为己出——只有把好或不好的都看清了,才能真正做到一视同仁,继续用爱包容着每一个个体。
爱恨弥合。
对立的,也迟早拥有相融的时刻。
他其实早就懂了,只是不想面对。等他现在愿意面对,却是以一个一辈子都无法填补的遗憾作为代价。
人群逐渐被疏散开,人越来越少,荒芜的大地归于寂静。枯草重新随风飘扬。风也顺手揭开云层幕布,恢复碧空的视野。
开阔的平原之上,跪着一个身穿绿色长袍的男人。
日光把他的浅金长发照得近乎发白,泪痕亦如两条闪耀的缎带。
他怀中的男孩缩进宽大的黑绿斗篷里,一动不动,像躺在襁褓中的婴孩,平静地安眠。
男人侧过头,脸颊贴向男孩的额头。
二人迎接太阳和碧空,相互依偎着,久久不曾分离。
“若腐卡季,慈悲的妈妈,您将引领孩子远离戈与血,病痛与罹难……”
第125章 佳音
冰雪彻底消融在一片盎然春意之中,冬春交替已经完成,寒气化为初春嫩芽的芬芳,闻进鼻子里润润的,龙骑们赶路的过程顺畅许多。
明媚的春光也照进了灰影骑士团,营地一如既往地忙碌:文员杂役们往返的身影在城道之间穿梭,铁匠屋上空弥漫着浓浓灰烟,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像士兵们训练跑动的步伐,密集而不杂乱。
这样秩序井然的场面日复一日地在骑士团上演,归来的每一位龙骑见了,心中都会升起熟悉而安定的感觉。
贡萨洛一行人走得急,希莱斯更没有过多声张这次行动,于是,他们只是在守卫略带诧异的目光中走入大门。
“怎么感觉灰影变了点儿?”一名队员左顾右盼,奇怪道。
搭档给予肯定的回答:“变得更加井然有序了。”
的确,记得他们连夜启程离开圣雷岛的那一天,正是希莱斯大人当选总司令,风言风语流遍骑士团的时候。
只是错过不足半月的时间,建筑还是那些朴实无华的建筑,人也是那一批人,他们却好像看到了一个焕然一新的灰影。
毋庸置疑,只有他——希莱斯能带来这种改变。
士兵们好奇得紧,忍不住想去问问别人到底发生过什么;贡萨洛也顺势遣散众人,由他和搭档厄尔诺一起去交付任务。
……
会议室外,一众军官从屋里鱼贯走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离开。有眼尖的看见贡萨洛,面上带笑,远远向他点头致意。
“恭喜二位大人,刚才的会议上,您二位被希莱斯大人正式任命为龙骑将领了。”
迎上前的是牛鼻基里尔,同在龙骑部队中的贡萨洛自然认识这名龙族小伙子。当初在金沉湾闹着要退队,亲历战争后,彻底改变了观念,如今表现优异,被许多长官看好,是大家心目中公认的龙骑事务官候选人。
年轻人意气风发,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趋近纯黑的墨绿色齐肩头发束在脑后,瞧起来精神气十足。
一看牛鼻基里尔这幅模样,贡萨洛和厄尔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二人相视一笑,给他道了声恭喜。
小伙子的努力和才能没有白费,成功当上事务官,今后要跟随希莱斯学习了。
厄尔诺捞过基里尔的肩膀,掉个头,一边谆谆教导,一边给贡萨洛眼神示意,俩一高一矮的龙族便扬长而去。
现在,只剩下贡萨洛独自一人站在门前。他抬手摸了摸前胸的某个位置,这里装着和狂沙息息相关,乃至联系到全境存亡的东西。
信件的重量轻如鸿毛,其中的分量却连日以来压得他无法喘息——因为里面的信息,必将轰动全境!
幸好他能带着如此重要的东西回到灰影。深呼吸一轮后,他推开会议室的正门。
桌边议事的几人纷纷一怔,贡萨洛也将狐狸般的细眸瞪大几分,似乎双方都感到十分惊讶。
希莱斯率先反应过来,起身走到门边,扶住贡萨洛的肩膀:“平安回来就好。”
“是啊,平安就好。”身型健硕的龙族附和道,弯起一双鎏金色的兽瞳。
“尼古拉大人……”贡萨洛习惯性地用上尊称。
尼古拉笑着招招手,抽开一把椅子,示意他落座。
在场仅有希莱斯、塞伦、尼古拉三人,而会议室大门紧闭。见此情形,不用希莱斯多做介绍,贡萨洛自然能够会意,猜出尼古拉此番不远万里从绿洲阵营总部赶来,究竟意欲为何。
三人看着这名风尘仆仆青年从怀中取出信件,用苍白的指尖一推,将信递到桌子的另一边。
希莱斯展开信纸,灰瞳顺着一行行字左右移动,掠过某个地方时,眸光顿时明锐起来;读到临近末尾的时候,剑眉却又松懈下去,像是得到了好消息一般展露笑意。
“您的推断是正确的。”希莱斯将羊皮纸交给身边的塞伦,抬头看向尼古拉,继续说道,“当年托茵河交接出现的意外,确实是由融合派一手制造——那批来到金沉湾押送高智狂沙的人,真实身份为新生派教徒。”
“他们想让他们的‘神使’解脱,所以干脆杀了高智狂沙,避免送往阵营总部之后,‘神使’会遭受拷问和折磨。”贡萨洛轻轻接话。
会议室陷入沉默。
行动的理由荒谬绝伦,让其余三人,尤其是与狂沙直面交战过的绿洲阵营士兵无言以对。即便是脱离这一层身份,再来回看融合派的信徒将狂沙视作“神使”这一事实,也会感到不可思议。
但究其原因,还是在于狂沙给这片大陆带来了灾祸,造成方方面面的影响,令人民不堪其苦。
因而希莱斯等人不好评价此事,他瞥眼桌对面那名垂下头,神情落寞的青年,叹息道:“辛苦了,贡萨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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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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