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受到,此时此刻进入到他们所在空间的“东西”强大无比,也邪恶无比,几乎远胜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存在……那种几乎浓达实质的压迫感直冲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志力就此摧毁。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存在——而是被放在梦魇最核心位置中,被这里的血腥气滋养哺喂了不知多少年的鬼物—— 皮肤之下,那原本已经沉寂许久的恶鬼似乎也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季观额头布满冷汗,厉声喝道: “小心!!” 老人走的非常缓慢,可是每向前一步,周遭的光线就暗下一点,像是油画深处的黑暗也随着她的身形被裹挟了出来,犹如浓浊的雾一样,在身后涌出、逸散。 四周的温度在飞快下降,不过短短几秒,居然已冰寒刺骨。 温简言只觉得冷汗顺着脊背向下淌去。 他心里知道,他们现在这个状况已经经不住第二场苦战了。 所有人几乎都已油尽灯枯,几乎穷途末路,可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的话—— 忽然,猝不及防的——面前老人的步伐一停,居然就这样站住了。 注视着面前一动不动的阴冷身影,温简言一怔,好像忽然反应了过来,猛地扭头向着身侧望去。 巫烛站在咆哮的黑暗中央,细细的金纹在皮肤下流淌,一片窒郁暗影深处,他的眼眸冷冷燃烧,像是两点鬼火。 一瞬间,空气中已经被蓄积许久的压力在一瞬间释放,狂暴的力量自四面八席卷而来。 在这犹如排山倒海的巨浪中,祂像是被死死钉入的强硬礁石,护着身边方寸之地的平安。 而后…… 他缓缓迈出一步。 季观目瞪口呆,震惊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那在刚刚给他带来无尽恐惧和威胁的存在,缓慢地——几乎是不情愿地——向后退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像是黑暗在火焰下退却,潮水在礁石前溃散。 所有的“人像”都似乎同样感受到了同样的强制力,对方每向前一步,它们就不得不后退一步,就这样,被生生“压”回了它原本应该在的肖像画内! 巫烛微微侧过头。 金色裂纹在他的颧骨上延展。 他的目光落在温简言身上,那如鬼火般的目光中,只剩下迫人的专注。 “……你可以继续了。” 温简言如梦初醒,他扭过头,厉声:“快——” 在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哪怕是伤者也行动了起来,竭尽全力,不留一丝余地,不剩半点气力——一盏,一盏,又一盏,灰白色的灯油被火焰融化,赤红色的火舌像是要燃尽一切般跳跃着,所有的灯油都被倾尽一切地砸了上去! 可是,哪怕火焰肆虐,颜料融化,画面扭曲,肖像画却都如同无法被彻底销毁一样,它们都在始终和外界存在着、对抗着、维持着完整。 很快,最后一盏灯油也被用尽了。 可是不够,依旧不够。 人像在火焰中扭曲,它们在巫烛的压制之下无法离开画框,但又不甘这样消散。 看着巫烛脸上崩裂开的、越发密集的金纹,温简言只觉心急如焚。 他焦躁地四处环视,想要寻求破除现状的方法。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必须赶紧…… 忽然,始终被他拿在的死海古卷,正在这时诡异地脱手了,那犹如人类皮肤一般的质地就这样从他的指尖突兀滑下,像是拥有自己的个人意志一样,从他的手中坠落。 ——?! 温简言的瞳孔一缩,下意识地伸手去捞,但伸到一半,却忽然生生止在了半中央。 就这样,他眼睁睁地看着死海古卷落入烈火。 不过眨眼的功夫,在尸油催生下猛烈燃烧的火焰瞬间舔上了封皮。 哗啦啦! 书页在火焰中无风自动,一张张由人类皮肤制造而成的书页飞快地翻动着,不过瞬间,目力所及的一切似乎都随之燃烧了起来!周遭的一切都随之陷入了炼狱火海,空气像是变成了流淌着的岩浆,向着四周直扑而来! 温简言声嘶力竭:“退后!!!” 众人彼此拉拽着,搀扶着,踉踉跄跄向后退去,以免被扯入烈火。 可是,即便他们已经退的足够及时,依然无法阻挡地受到了高温的侵袭,脸上传来尖锐的灼痛感,每一下呼吸都像是要将肺部烧尽成灰。 温简言咳嗽着,单手抬起,挡在眼前。 在镁光弹一般的强光和热浪之下,他勉强将双眼撑开一条缝隙,竭力向着远处看去。 无数的火焰组成的细蛇随之腾跃而起,一道道虚无的影子随之浮现,它们裹挟着烈火,在黑暗中鼓动成奔涌着的狂风,犹如庞然的巨人,猛地向着那几幅肖像画扑去! 烈火和飓风中,传来尖锐的呼啸——绝望、愤懑、怒火——混杂着无数情绪的咆哮声冲天而起,凝聚成恐怖的力量。 画布卷曲,颜料熔融。 原本止步不前的火线一步步推进、攻城陷地。 被火焰熔化扭曲的油画之中,五官模糊的“人影”仍在不甘地挣扎,但是,无数烈火凝练而成的手臂抓住了它们,将它们死死捉住,强行向着火焰的更深处拖去! 四百零八条性命,四百零八个亡灵。 寄托着鲜血和不甘、未来与希望的《死海古卷》,自诞生之初,就注定了将与梦魇无法分割,像是一段从源代码演变而来的病毒——哪怕撕下残页,封锁原本,梦魇都无法将它从自己的系统中拔除——那一次又一次反复出现的“408”,就是它所留下的、无法被消除的烙印。 而在不远处,一道佝偻着的,苍老的身形站在那里。 那道身影的轮廓同样被烈火点燃,但却像是没有感受到似得,宛如岩块般岿然不动。 它远远望向巫烛的方向,原本挺直的肩膀向下垮去,然后…… 弯下腰,缓缓地鞠下一躬。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热浪在众人的眼前炸开,它以破坏性的力量向着外部扩散,摧毁着附近的一切—— 冲击之下,温简言踉跄向后退去,可下一秒,眼前过分刺眼的灼烈光热被遮挡殆尽。 夜色在眼前铺展而开,犹如温柔的羽翼。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弥散。 它吞没了一切。 烈火被阻隔在外,所有人都被牢牢护于其中。 终于…… 黑暗渐渐散开。 烈火已熄,空中尚余滚滚热浪。 被熏得看不出原样的墙壁上,歪斜挂着扭曲的、不能辨认出原型的画框,深深被烧融进了墙壁之中,犹如人类焦黑的骨殖,画布已经彻底被烧毁,连同着其中的人像一起。 尘归尘,土归土。 “……” 众人在一片狼藉中彼此搀扶,艰难起身。 他们茫然地环视着,急促地喘着气,似乎还未从刚才发生的一切中缓过神来。 没有丝毫预兆的,四周的一切忽然开始晃动,震动从地面深处一波一波地传导而来,不过眨眼间,就由轻微变得剧烈,似乎整个世界都在随之震颤。 隆隆,隆隆—— 地面深处,传来沉闷的响声。 原本完好无缺的天花板上一种无可阻挡的速度裂开,巨大的裂纹疯狂生长,原本横亘于头顶的诡异纹路随之变得七零八落,大大小小的砖块瓦砾向下砸去,发出轰然巨响。 目力所及之处,似乎一切都在随之崩塌。 所有的所有,都在昭示着一个现实: 他们成功了。 无形的重担从肩上卸下,强烈的疲倦和释然从身体深处升起,一时间,居然给人以痛哭的错觉。 “毁掉了吗?”目不能视的杨凡抬起头,茫然无措地四下环顾。 “嗯。”闻雅垂下眼,强忍着泪意,回答道,“是的,毁掉了。” “一切结束了,对么?” “……” “对么?” 这个问题之后,是长久的寂静,众人不由得一怔,扭头向着温简言的方向看去。 青年一言不发,目光久久落在那些画框的残骸之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喂……喂!” 如此漫长的沉默,令所有人都开始控制不住地紧张了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不。”温简言回过神,摇摇头,缓缓说,“没什么不对。” 是啊,结束了。 所有订立最初契约的血脉灵魂都被彻底拔除,梦魇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就此断裂。 失去了立足于这个世界的“锚点”,梦魇就再也无法侵入进来。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毫无任何漏洞。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心里,却似乎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在生长。 “只是……”温简言很快找到了这种不安的来源。犹豫几秒之后,他开口说道,“我总觉得似乎……遇到的阻碍有些太少了。” “……什么?”费加洛扭过头望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声音难以置信地上扬,“少???” 他们遇到的阻碍到底少在哪里了? 列车上的九死一生,游轮上的以命相搏——一个接着一个,生生斩断梦魇的左膀右臂,从绅士,到耶林,丹朱,再到张云生,直到它所有的棋子尽废,所有的手段都断绝。 这一路,每一步走的都是如此艰辛,每前进一寸,他们都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温简言摇摇头,开口道,“而是在自从列车进入游轮之后,梦魇似乎就再也没有对我们的所作所为给出过任何反应,难道不是吗?” 梦魇当初是多么害怕他们上车啊。 它不惜动用一切力量,所有的底牌都一一打出,无论是用幸运游轮的残骸拼凑出一个虚假的副本,还是将失去形体的No.1再次唤醒,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只为了阻止他们登上列车,阻止他们进入到这一层。 可是,当列车真的进入这里之后,梦魇却再也没做出任何反应了。 肖像的位置并非实时的变动,否则的话,它完全可以被挪出拍卖会场,而肖像在烈火的挣扎和反击,也是它自主的选择,在这一过程中,梦魇的存在几近于无。 为什么? 难道是失去了所有的底牌,所以就干脆放弃了抵抗?一切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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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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