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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衍撇开头,似乎不以为然,楚晏清见他油盐不进自然气恼,正欲骂他几句,却突然自嘲地笑了出来:曾经鲜衣怒马、放纵不羁的少年,如今竟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类人,其实也不过是十二年的光景。
江衍哪里知道楚晏清在想什么,他只是仰起头久久地望着楚晏清,许久才挤出句话来,“我没法子看别人欺负你。”
楚晏清一笑,正想说自己不需要谁的保护云云,却突然想起几日前江衍曾对他说过的话。倘若这份保护是江衍需要的,倘若这于江衍而言是种救赎,自己又当如何呢?
小白的狗耳朵听到有人回来,便趁着羽萧不注意一溜烟地从耳房中窜了过来,扑进江衍的怀里。江衍正欲怪这只笨狗大煞风景,却突然想到自己还是打着小白的名号才得以进楚晏清的房间。于是只得抱着小白起身,与它大眼瞪小眼,真狗“汪汪汪”地叫个不停,假狗也有样学样,“汪汪汪”地回它。
楚晏清失笑,打趣说,“瞧你们感情不错,带它住两天吧,也好让我的徒儿歇一歇,只是别忘了还回来就好。”
这下,江衍没了留下来的道理,只得夹紧尾巴道了声“哦”,旋即不情不愿地抱着小白离开。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楚晏清当真是困倦不堪。一连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刚走到院子里,便听到身着紫衣的云川女修喜气洋洋地对他说,“晏清仙君,今晚师姐要为您与江掌门摆庆功酒,您可要记得来啊。”
楚晏清一愣,“庆功酒?”
女修连忙说,“因为九如道人与白露的事情,大家心情低迷、心思涣散,这不昨夜您与江掌门剿魔大获成功么?我家掌门便想借此机会,鼓动士气。”
楚晏清“唔”了一声,答应了下来,可心情却丝毫高兴不起来。众人听闻此事后,一个个凑上前来攀谈,他兴致缺缺,懒得再与这些人斡旋,便回了屋,倒在床上,一直躺到了傍晚时分,才在羽萧的催促下走出房门。
一进了会客厅,众人便起身相迎,纷纷上前道谢,“晏清仙君,这次您又救了我们大家伙!”
“晏清仙君,我们翠微门上下无以为谢。”
“晏清仙君以后若是有时间,不妨来我们梵天门一叙,不,不不不,我赵如琢以后定要登门拜访!”
就连对楚晏清最为不屑一顾的谭珰也突然态度大变,她作了一福,掐着千娇百媚的声调道,“晏清仙君,日前多有得罪,还请您海涵。幸好咱们遇上了您,要不然昨晚宋余白必定酿成一场滔天大祸啊。”
……
云川前堂装潢雅致,白玉铺地、烛光明亮。楚晏清久不出山,近年来更是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体会了个遍,此时恭维之声不绝于耳,竟让他有些错愕不适。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熟悉的身影,在摇曳的红光中,他看到江河正站在人群之中,温柔地望着他。
不知怎地,楚晏清的心境竟豁然开阔。
想来,他人生的前半截最不乏的便是世人赞誉,什么“少年英雄”、“东镜双杰”一股脑的冠之于身,然而大多只是世人虚头巴脑的恭维,那时的他也不过是个修为稍强一些、天赋稍好一些的寻常少年罢了,实在受之有愧。
而当他修复结界、拯救万民于水火之后,自知当得起所有赞誉,可那些褒奖与感激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与漫长的人生相比,再大的恩情都注定是稍纵即逝的烟花,而留下的满身伤痛,也唯有自己咀嚼。
然而,当恩情无法偿还,抛之脑后便对么?他做了这么多,理应被世人放在心上。
念及此,楚晏清心情坦然,大步迈过门槛,他扯扯嘴角,微微朝道谢之人一一颔首,“昨天能够马到成功,少不了江掌门与诸位的群策群力,晏清在此谢过了。”
侍女身形袅娜,将他引向上座,楚晏清并不推脱。方一落座,精美绝伦的菜品一一端上桌,美酒佳肴悉数摆上,更有云衫侍女频频倾酒。
翠微门云鹤道人生得仙风道骨,虽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他站起身来,以茶代酒,敬向楚晏清,“晏清仙君实乃少年英雄,当年结界有损,若非你挺身而出,这世间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子,如今魔道诡术横空出世,又是晏清仙君你出面化解。我云鹤一届老朽,当真自愧不如。”
说着,云鹤道人竟哽咽了,他仰天道,“庭枫兄有你这样的徒弟,当真是好福气啊!”
除了已逝的九如道人,翠微门云鹤道人是四派八门当中年纪最大又最为德高望重之人,见他如此说,众人纷纷附和。
许久不曾听到师父的名讳,楚晏清喉头一紧,他慌忙道谢,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抬起头的刹那,却看到一旁的李恕亦是红了眼圈。
“师兄……”,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唤着李恕。李恕神色温柔,“我在,师弟,这些年来,辛苦你了”。楚晏清闻言眼眶微胀,他匆匆摇头,轻声笑了一下,师兄弟二人的情谊与默契,都蕴藏在了这微微的一笑当中。
等到楚晏清收拾好情绪,江河亦站起身来,他环视众人,举杯朗声道,“晏清仙君为天下付出良多,修复结界是一,净化‘僵尸’是二,如今化解云川大难是三,我辈修仙之人,都当以晏清仙君为榜样,临危不惧、奋不顾身。”
众人纷纷叫好,更有几名三清弟子振臂高呼“我等必将以晏清仙君为榜样!”,声音未落,便又此起彼伏地响起,“以晏清仙君为榜样!”
眼见士气大涨,梅依雪也站起身来,高声道,“云川大难刚刚化解,青泽千岛之劫仍历历在目,我猜想魔道之事尚未解决,还请诸位道友谨记我辈修仙之人的秉性,坚守本心。”说罢,梅依雪将手中的酒饮尽。
“好!”众人一同高呼。
群雄激愤、兴致高涨,一时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无论是真是假,见四派八门百余人皆是斗志昂扬,大有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出使的架势,楚晏清心头大喜,自是来者不拒,喝得晕头转向,到最后竟有些飘飘然了。
夜渐深,杯盘狼藉,更有英豪喝得七仰八叉。楚晏清身子比不过旁人,趁大伙儿不注意,向羽萧使了个眼色,接着便在羽萧的搀扶下偷偷离开了。
师徒二人回到房间后,羽萧拿着木盆去院中打水,突然听到温润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羽萧,烦请您给晏清带个字条,还有这把剑,也请一并转交于他。”
羽萧心觉不妙,回过头来一看,果真是江河江大掌门。他目光向下,就着熹微的月色看到字条上遒劲有力的字体写着:晏清,明早茶室一聚,不见不散。
羽萧的眉心顿时皱成了个“川”字,他硬着头皮说,“师父今天喝多了酒,明早怕是起不来了。”
江河神态坦然,神情沉静,“不碍事,等他醒了、想见我了再来也没关系。我一直等着,多久都可以。”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推脱便不礼貌了,羽萧只得接过纸条与长剑。等他打完热水回到房间,一边伺候楚晏清洗漱,一边说道,“师父,江掌门给您留了张字条,说是明早要跟您在茶室一聚,不见不散。还有这把剑,也是他托我转交给您的……”
夜凉如洗,万籁皆静。楚晏清瞥了一眼江河送来的字条与长剑,不由得心房一颤,他没说话,只深深吸了口气,继而将脸整个埋进了水里,片刻过后,他起身甩了甩脸上的水珠,傲然道,“不见。”
第44章 澄明
夜阑寂静,唯有风声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时不时响起,楚晏清此时虽是头晕脑胀、困倦得厉害,却偏生翻来覆去睡不着。进了后半夜,天气渐凉,秋风顺着窗缝钻到屋里,丝丝吹进人的骨头缝里,楚晏清被凉意激得醉意阑珊,神志也渐渐归拢。
今晚的庆功宴上,云鹤道人的话说得真诚感人,想来若是师父还在,也必将为他而感到骄傲吧。
思绪一路飘摇,略过了南境的大江大河,吹向东镜的群山峻岭。楚晏清自幼无父无母,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在他六岁那年,大地经历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寒冬,百姓饥不果腹,到处饿殍满地。那日他正沿街乞讨,师父陆庭枫慈悲胸怀,看他年少可怜又根骨极佳,便将他捡回了长澜山。
他生来无牵无挂,未尝被人疼爱过,自从拜师以后,便将长澜视为自己的家,将师父、师兄视为自己的亲人。他刻苦勤奋,只想有朝一日能夺得昆仑试练头筹,扬长澜雄威,报答师父的恩情。
陆庭枫向来最疼他宠他,就连师兄也得排在后面。而他又着实天赋异禀、惊才绝艳,十二筑基,十七结丹,十八自创碧华剑法闻名天下。人人都以为他会一举夺得昆仑试炼的头筹,握玄冰长剑在手,将碧华剑法与长澜修为发扬光大,而陆庭枫更是把他当做长澜派的下任掌门来培养。
那时,“东镜双杰”声名鹊起,他们一个放纵不羁、鲜衣怒马,一个温润如玉、稳重成熟,撑起了整个修真界的脸面。
他正如所有人想的那样,胸怀天下、慈悲心肠,更要紧的是剑法所向披靡,人人称道。可让所有人想不到的是,百余年来安然无恙、保世间太平的丰都结界竟发生异动,结界将碎,而那时刚刚二十一岁的楚晏清竟义无反顾地舍命修补。
再往后的故事,便是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了。说书人是怎么讲的,“金丹碎裂仙路断,一代少年英雄从此落幕”。
故事本该在世人的热泪盈眶中结束,可他偏偏还活着。
那段日子,他过得寥落痛苦:修为失了大半,从此前途尽毁。人人都知金丹一旦碎裂便再无修复的可能,人人都知道他楚晏清不会再有什么未来。可偏偏人人都要告诉他:你要坚持下去,你要努力修行,你要要创造神话。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他从此便与废人无异,明明全天下都早已为他判定死刑,却又偏偏看不惯他从此沉寂,一个个的唉声叹气、欲言又止。
世人口中的叹息不过是在提醒他,你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你已经是个废人了。
可他又何尝想要变成废人?曾经他以为做英雄的代价不过是一死而已,死后他便可以流传青史,可故事可以结束,他却仍旧活着,他活得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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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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