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之后,那码头前的水面上,咕噜噜的冒出几个气泡来,然后,水面下,借着水声的掩护,一个阴沉沉的黑影,来回游曳着。 约莫是一炷香之后,水底下的黑影,才是缓缓的变大,在水面上,显露出真容来,却是一头一丈多大小的黑鲤鱼。 那黑鲤鱼浮上水面,眼珠子飞快的在周遭扫了一圈,然后才是一连吐出一百多个气泡来,那气泡在水面上,飞快的变大做一人大小。 等到那气泡炸开来的时候,那黑鲤鱼,才是化作了人形,然后双手在这水面上一按,接住了那炸开来的气泡当中跌落出来的东西——却是一个又一个的修行者,有人有妖。 那分三个队伍出发的黄河大营当中的修行者,尽在此间。 “原来是以此法渡河么!”看着眼前的一幕,太攀的心中也是一动。 “果然是浩荡天地,无奇不有。” 那黄河大营当中,妖灵们秘而不宣的渡河之法,在太攀的眼前,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秘密。 那一条不知是什么血脉的黑鲤鱼,正是这妖灵们数次横渡黄河的依仗。 那黑鲤鱼,能够如寻常鱼类一般,横穿黄河,又不知得了什么机缘,能够吐出气泡,裹住其他的修行者,将之藏于腹中,如此,每一次渡河的时候,这黑鲤鱼,便是将其他的妖灵们吞下,待到游过了黄河之后,再将他们吐出来。 “这么看,这黄河大营当中,妖灵们彼此间的团结信赖,却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那黑鲤鱼将这些妖灵们吞下,这也即是意味着,那些妖灵们,将生死托之于这黑鲤鱼之手,只要这黑鲤鱼稍有歹心,将这些妖灵们,在黄河底下吐出来,那些妖灵们,便是全数葬身于黄河之底。 思忖着,太攀又想起了先前那被寄身的老妖灵死去之后,一众妖灵们的争端。 至于说那黑鲤鱼,在显化出人形的时候,太攀也是认出了这黑鲤鱼,其名为礼沉云,在黄河大营当中的妖灵们之间,这人并不太起眼。 这个时候,他哪里还不清楚,那争端,分明就只是那些妖灵们掩人耳目的动作而已。 在那黑鲤鱼接住那些修行者的时候,那些修行者,也是在这个时候清醒了过来。 不过这些修行者,虽然每个人,都本能的做出了防御的架势,但却是每一人,都是将自己体内的天地元气,给压的死死的,在这之后,这些修行者们,才是开始环顾周遭的局势。 “还算是有些脑子。”看着眼前的一幕,太攀也不禁是点了点头。 这些经历过争斗的修行者,在此时的应对,比起那些很初出茅庐之辈,确实是高出一筹不止——这黄河以南,浩浩荡荡数千里,皆是军气覆压之地,若是这些修行者们苏醒过来之后,便是如往常一般放出体内的天地元气以作防御,那天地元气激荡之下,必然为那军气所察觉,这样一来,这些修行者的行踪,暴露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在这黄河以南暴露了行踪,其下场,可想而知。 “不想你们这些妖孽,还真是有些手段,竟真的是将我们带过了黄河。”简单的辨别了一下方位之后,那些人类的修行者们,也是飞快的聚拢到了一起,然后其中的一人,习惯性的对着那些妖灵们,冷着脸讽刺了一句。 “好了,既然都来了,便休要浪费时间。”码头上,太攀的身影,缓缓的出现,在那些人类修行者和妖灵们,发生冲突之前,制住了他们,然后转身,循东南方向而去。 见此,那些人类的修行者,都是神色一凛,默不作声的,跟上了太攀的脚步,而妖灵们,再紧跟于人类修行者的背后,是以,那些人类的修行者,却是无有一人察觉到,自己背后,那些妖灵们的脸上,都充满了惊骇。 “怎么办,会不会都被他看到了?”队伍的最后面,一个妖灵,不动声色的放慢脚步,靠近了最后面的那黑鲤鱼,压低了声音道。 “礼师兄,为安全起见,你还是先走吧。” “在这黄河当中,纵然是神境大修,也未必是能拿你怎么样。” “瞎出什么主意。”礼沉云落在最后面,神色不变,“我若是走了,你们怎么办?” “我走了,你叫其他的族人怎么办?”礼沉云低声的呵斥道,“你们既然推我为首,我又岂能为一己之性命,害了你们所有人?” “这位元神前辈,对我等妖灵,还算是没有什么恶意,且在看看局势。” 礼沉云很快便是加快了脚步,从队伍的最后面,出现在了队伍的正中间。 “止步!”行进之间,太攀的脚步,陡然停下,然后掐了个印决,隐隐的水光,一闪而过,将一行百余人,尽皆笼盖于其间,融化在黄河上浩浩荡荡的水流当中。 十多个呼吸之后,一行七个修行者,连同一队身披甲胄的士卒,从河畔缓缓而过。
第351章 选定(修) 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哪怕是一行百余人,都是修行者,脚力不凡,但一整夜过去,一行人,也只是沿着黄河岸走了百余里的距离,好在他们会合的地方,本来就在那军气笼罩的边缘,这百余里的路程过去,一行百余人,已然是走出了这军气笼罩之地。 而这个时候,一行人才是忍不住的大松了口气。 这军气笼罩之外,那些如同清水一般的天地元气,在这些修行者们看来,便如同是在沙漠当中见到的绿洲一般,叫人感觉美妙到了极限。 吞吐一阵之后,这些修行者,才是收敛了悬起整整一夜的思绪——和妖灵们不同,这些人类的修行者,都是第一次,在这战争的时候,来到这黄河以南,这步步皆敌的地方,这一夜以来,这些修行者们所见到的巡逻的兵甲士卒,足足有十余次,每一次,都是叫他们的心脏剧烈无比的跳动一次,如今出了那军气笼罩之地,陡然放松下来,这些修行者的狼狈,可想而知。 等到面前的这些修行者们,都稳定下来,太攀才是安排了他们,分成了不同的几个小队,去往不同的地方探查地形——他也没想过这些人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就找到那船厂的所在,只是单纯的不愿意这些修行者们闲暇下来而已。 这步步皆敌的地方,这些修行者们,一旦是闲暇下来,就难免的会胡思乱想。 将那些修行者们,以及妖灵们,都安排出去之后,太攀才是孤身一人,往东郡而去。 东郡,算得上是黄河沿岸的第一大城,其内往来之民,不下百万,一旦东郡凋零,那整个黄河沿岸的民生,都将是一片凋敝,是以,纵然是黄河沿岸,双方厉兵秣马,七王一方,却也依旧是将自己的行营,设在东郡之下的济阳城中,其担心的,就是因为兵锋过后,伤了东郡的元气。 毕竟,这些地方,都是他们治下之地,赋税等等,皆是由此而来,骤然破坏,这些诸侯王,又怎么舍得? 进了东郡,太攀的第一感觉,就是繁华,虽然比不得长安城的恢弘巍峨,但比起比邻长安的弘农郡,这东郡,却是丝毫不在其下。 最令太攀觉得满意的是,这东郡当中,并不见什么修行者的踪迹,郡府之内的城隍府中,也不见有神祇存在的神光。 这也即是说,这东郡,在太攀这位神境大修的眼中,已然是完全洞开了门户——既没有修行者守护,也没有神祇坐镇,这笼盖了整个东郡的法度,几乎是等同于不存在。 毕竟,太攀要做的,只是潜入府库当中,查阅文书而已,既不盗取库藏,也不当街作乱。 虽然心中有些急切,但太攀依旧是在这东郡城中,呆到了晚上。 等到宵禁开始的时候,太攀从酒楼当中出来,然后停在了一个僻静处,等待着夜色的降临。 很快,天光完全落下,明月星斗,一点一点的浮现在穹天之上,更夫,守卫,在这东郡城中,缓缓而动,东郡城中的郡守府,也是关闸落锁,这个时候,太攀的身形,才是从阴影处显现出来,捏了个隐匿身形的手印,飞快的往那郡守府而去。 这东郡城中的府库,便是在这郡守府后侧的右半部分。 太攀捏的匿踪印,虽然很是简单疏漏,但在东郡城中,没有元神修士坐镇,同时城内的法度又沉寂下来的情况下,想要瞒过那些凡人们,却是简单到了极点,毕竟,这些更夫,以及卫士们,都只是一些普通的民夫而已。 就算是太攀从这些更夫们的眼前而过,这些更夫们,也只会觉得一阵怪风迎面而过,心头胆怯的同时,更不敢对其有任何的追究,更不敢随意的将之宣之于口。 是以,太攀就这样大摇大摆的,靠近了这东郡城的郡守府。 郡守府的门前,一左一右立着两头石雕的獬豸,在无有神祇的局面下,这两头獬豸,似乎便是化作了这东郡城中,那法度的附着。 在太攀出现在这郡守府门前的时候,那两头实质的獬豸的眼睛,缓缓的睁开,瞳孔当中,无数的符文化作一条一条的锁链,只要太攀有任何的异动,那锁链,便是从天而降,将太攀困锁于此。 见此,太攀却是丝毫不以为意,这石质的獬豸,总归只是死物而已,无人驾驭,连本能都不存在,除非是他直接的对着这郡守府动手,否则的话,这两头獬豸,根本就不可能对自己做出任何的应对来。 一步一步的踏上郡守府的台阶,停在那大门旁边的侧门处,太攀只是屈指在那门上扣了扣,门口的锁闸,便是应声而落。 在那锁闸落到地上之前,太攀飞快的在门上推开一条小缝隙,伸进手去,接住那锁闸,然后,太攀才是闪身进了郡守府,在关上这侧门。 这郡守府,毕竟是这东郡的腹心之所,郡守府中的郡守大印,以及郡守府门前的两座石质的獬豸,牵引着这东郡城中的法度落于此处,叫这郡守府中,密密麻麻的布满了赤色的锁链。 这些锁链,凡人不可见,但在修行者的眼中,这些锁链,每一条,都是如龙如蛇,又如通天的大网,将整个郡守府,网罗其间,不留丝毫的缝隙。 看着这些锁链,太攀的动作,也是变得谨慎了许多。 这郡守府中,和东郡城中,却是截然不同,不说是那些巡视守夜的仆役,密度远超外部,这府中还有些房间,尚有灯火点亮,这东郡城的郡守,也在书房当中,翻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小心翼翼的,进入了那府库。 这府库,分为三层,第一层,是这东郡城中所判决的的案卷文书之类,第二层摆放的,便是黄河沿岸,整个东郡当中,所有大大小小的县府乡野当中,所有地方的民风习俗,以及各处的宗族关系,以及各处的山水地形。 这便是太攀此行的目标。 接着府库顶上的亮瓦当中散落下来的月光,太攀的目光,在面前的书架上一个一个的扫了过去。 “东郡。” “白马。” …… 一个接着一个的书架浏览过去,很快,太攀便是看到了一个书架上贴着的,“济阳县”三个字。 一共十八个三丈多高的书架,每一个书架前,都摆着一架梯子,十八个贴着济阳县的书架,从内到外,一字铺开。 每一个书架上,都密密麻麻的摆着一卷又一卷的竹简,每一卷竹简,都有人头般大小。 从济阳县建立以来,到现在近两千年,所有的地形变化,宗族传承等等,尽在其中,最里面的那一个书架上,那些竹简,已经是有了被虫蚁蛀过的痕迹,系在竹简上的绳子,也是早就瘫散,太攀只是稍稍一触碰,那竹简,便是一片一片的散开来,堆在那书架上。 见此,太攀也是摇了摇头,回到了最外面的那一个书架上,去下了一枚竹简翻开,见了其上的内容之后,又将那书简放回去。 一个时辰之后,月上中天,太攀才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卷竹简,在太攀的面前缓缓的摊开来,摊开的竹简,足足有七尺多长,太攀按照竹简上的编号,取出十三个竹简,并排着摊开,于是整个济阳城的地形,便是在太攀的眼前清清楚楚的展开来。 最下方,一个长长的曲线,蜿蜒而过,这一条曲线,便是黄河。 曲线的上方,则是数千里的济阳县。 在那曲线的正上方三百余里的地方,就是那济阳县的核心之所,济阳城,也正是七王行营之所在。 济阳城成四方形,城外护城河环绕,这护城河,却是人工开凿出的一条黄河的支流,将那滚滚的黄河之水,引进这济阳城中。 这济阳城往东四十里,便是另一条黄河的支流,这一条黄河的支流,却是天造地设而成,是在雨水的冲刷下,经历千万年方成,目光在这一条支流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是移开。 这一条支流,虽然也是直入黄河,但那地形水文图上记得很清楚,这一条支流,水深不过七尺,无论是河中水的流速,还是水面的广度,都不足以支持,有大船溯流而下。 有一夜的时间过去,太攀才是在这数千里的济阳县中,选出了七条河流来,这七条河流,无论是宽度广度,还是河中水流的速度,还是水流的深度,都是颇为可观,而且这七条河流,都是连通了黄河的上下游,若有船只入水,绝对可以顺流而下,一路而至于黄河。 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太攀也没有想要继续逗留下去的想法,将这些书简,都归拢原处之外,便是施施然的,在众目睽睽之下,除了这郡守府。 至于说府库最深处保存的库银之类,太攀却是没有丝毫的想法。 这一行,出乎预料的顺利,但太攀细想起来,这一行的顺利,却不是没有道理——如今双方在黄河沿岸对峙,绝大多数的修行者们,都是加入了双方的麾下,在军中赚取一些功勋以换修行所用的资源,这东郡城中的修行者,自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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