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问你一句,你能不能守得住我这一道削藩策。”随着晁错手中刻刀的滑动,竹简上,零零星星的粉末碎屑洒落下来,在那光秃秃的安卓上,兀自多出几点凄凉。 “也不用你守太久!” “只需要从这宅邸当中进了宫门便是。” “不过一刻钟的路程。”晁错并不抬头。 “先生信我?”太攀的眉头一挑,苍白的脸色上,平添了三分妖冶。 “都到这个时候了,也无所谓信和不信了。” “这一道疏没了,再刻一道也就是了。” “被你带走,和被其他人盗走,都没有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本官又何妨赌上这一把?”晁错将手中的刻刀放下,抬起头来看着太攀,目光幽幽,瞳孔当中,似乎是有火光燃起。 “至少,比起其他人,你总归是要可信三分。” “只得三分而已么!”太攀苦笑了一句。 “三分难道还不够?”晁错反问道。 “受宠若惊!”太攀后退两步,朝着面前的老者一礼。 “好了!”一个多时辰以后,晁错才是面带三分疲倦之色的起身,然后将那竹简递给太攀,随后从桌案上拿起自己的笏板,出了书房往卧房而去——太攀这才发现,这位御史大夫在刻那竹简之际,竟是将自己的笏板给压在了竹简的下面。 “这宅邸当中,任意一个屋子随你选。” “虽然脏乱了些,但养足精神,却是足够了。” “明天上朝路上,就全依仗你了!” “先生放心。”太攀拱手道,那一卷竹简,在太攀的手中,仿佛是重若千钧。 书房当中,太攀将竹简缓缓摊开,竹简上,还泛着一些竹石所特有的清香。 将竹简摊开,太攀细细的看着竹简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二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城,兄子王吴五十余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 “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 短短的百余字,每一个字体,每一笔每一划的轻重,以及转折的弧度,都是一般无二。 只是看着转折深浅,就足以发现,晁错在刻这一道削藩策之际,有多么的用心。 摊开的竹简上,灯火透过竹条和竹条间的缝隙,洒落在地上,跳跃出一行一行的光芒来。 将手中的削藩策卷起,揣到怀中,太攀也是踏出书房,然后端坐于破败的庭院当中。 晁错以为,明天上朝的路上,才是麻烦的开始,但实际上,当这一道不知道第多少次被刻出来的削藩策,被晁错递给太攀的时候,这长安城中的风暴,就已经开始了!
第150章 月夜 月光下,太攀于庭院当中安坐,腰间的长剑,斜斜的搭在他的膝盖上,剑柄的朝向,角度,正好是其最顺手的状态。 闭上双眼,太攀可以清清楚楚的感觉到,这荒凉而又破败的庭院四周,有数十道目光出现,每一道目光当中,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令他浑身的汗毛,都是竖了起来。 在这森然恶意之下,这庭院当中,那些藏在乱草当中的虫鸣,陡然一静,那明晃晃的月光,在这一刻,也似乎是变得阴森惨白起来。 太攀身形不动,只是其右手缓缓的往前,然后捉住了膝上的剑柄。 缠绕于剑柄上的银色丝线,没有丝毫缝隙的,和太攀手掌的掌纹,贴在一起。 很快,半个时辰就已经过去。 半个时辰的时间,这庭院周围的目光,有多了不少,但依旧是没有一人率先出手打破彼此之间那奇特的宁静。 隐隐约约的,太攀似乎是察觉到,在这无数的充满了恶意的目光当中,又有一道威严而又浩瀚的目光,从那穹天上,落到了此间,那目光,对眼前的这一切,期待已久,且饶有兴致。 “有些麻烦了!”感受着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太攀心中忍不住的叹了口气。 若是有修行者在此时对他出手的话,他反而没有这么忧心。 但偏偏,这些修行者,谁也不曾出手,只是用满是恶意的目光,给予他无尽的压力。 在这目光之下,每一分每一秒,太攀的心神,都是紧绷着,没有丝毫的放松。 这样下去,只怕是等到真的有人对他出手的时候,他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所谓张弛,长期的心神紧绷之后,必然会有一段时间的心神恍惚,而这个时候,也是修行者最为松懈的时候。 若是在这个时候有修行者对太攀出手,那绝对有机会,对太攀造成致命的伤害。 修行者和凡俗生灵,最大的两个区别,一是寿命,而是环绕于他们周身的天地元气,在这天地元气的笼罩下,寻常的攻势,几乎不可能对修行者造成伤害,但除开这一层天地元气之后,修行者也和凡俗生灵没有区别,都只是血肉凡胎而已,刀剑加于身,同样会受伤,会死亡。 对于凡人而言的致命伤,对于修行者而言,同样不例外。 尤其是,此时的太攀,因为天门当中的那一滴血液的缘故,气血亏损,只是单论体质的话,他比起那些寻常的凡人,或许还稍有不如。 “怎么还没动静!”一个时辰之后,太攀的心神,已经快要臻至极限。 在他的预想当中,武安侯欧府的妖灵们,在察知了这御史大夫府中的变故之后,也该有所反应了,无论他们是否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份,但自己此时所表现出来的立场,却是和他们一致的,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在此时,对自己的处境,袖手旁观。 “真是麻烦啊!”倏忽之后,太攀的心中,忽又涌现出一股庆幸之意来。 周遭那无数恶意的目光,以及那目光背后的压抑,无一不再说明,这长安城中,宗派,散仙,以及妖灵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对的平衡,彼此之间,相互牵制的同时,又在相互配合,围绕着晁错,围绕着这一卷削藩策,已经是形成了一张又一张的大网,将这长安城中所有的修行者,都囊括其中。 感受着周遭那些充满了恶意而又压抑无比的目光,太攀也是不由得感慨起来。 他开始思索,若是他的选择,如同一个正常的修行者的话,那此时,他只怕正在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当中往来,在这被无数的人情,关系,利益以及谋算当中所构成的大网当中挣扎,最后成为这大网的一部分,成为他周遭的那无数的充满了恶意与压抑的目光当中的之一,一举一动,皆是不由自已。 想到这里,太攀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越发的庆幸自己的选择。 就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只要他出现在了晁错的面前,表现除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之后,晁错就一定不会拒绝他,因为晁错已经没有时间了。 孔子云,五十而知天命,所谓天命,便是生死。 超过五十岁的凡人,在死亡临近之前,必然会有所察觉,这就是所谓的,五十而知天命。 而晁错如今,已经七十多岁,这个年纪的他,对于死亡的临近,必然是更加的敏感。 而作为这长安城中暴风眼的中心,以这被这一张大网围拢的目标,晁错绝对是比太攀更加希望撕开这长安城中针对他的默契,撕开这一张叫他完全看不到希望的大网。 他必然会选择赌这一把。 因为,赌了,不一定赢,但不赌,一定会输! 月上中天之际,源自于武安侯府的支援,终于到来。 低沉无比的虎啸,猿啼,狼嚎,还有鸟鸣,绵绵不绝的在这长安城中响起。 这声音,都是众妖灵们鼓荡元气而成,以这天地元气为媒介,在长安城中蔓延,是以,这长安城中,只有修行之人才能听到这此起彼伏的妖灵嚎叫。 “你叫什么名字!”片刻之后,太攀先前在户庄当中所见的那名为向怜的少年,出现在墙头,看着太攀,向怜的目光森冷。 “看你修为,想要也是饱受宗门期待。” “你那宗门,或许倾尽宗门之力,才培养出了你这样一个人。” “若是因为一时鲁莽就此陨落,你那宗门,或许就此衰落,甚至传承断绝。” “你考虑清楚,晁错不过凡人,寿不过百,纵然是身为两千石大员又能如何?” “和你比起来,他依旧无足轻重。” “你当真是要为了他,付出自己的性命,甚至是整个宗派的传承?” “你苦苦修行,宗门的无限期待,难道就是为了这样死去?” “你纵然是帮晁错将这削藩策送进了朝堂又能如何?” “一个赌约而已,输赢于我等有何异?”向怜目光当中的森冷,转瞬即逝,然后其声音,也都变得温和起来,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若太攀只是一个寻常的人类修行者,或许他也就真的同意了向怜的提议。 毕竟,就和向怜所说的那般,用自己的姓名,去换一个凡人的赌约的胜负,纵然那些凡人位高权重,也是不值当的。 但很可惜,太攀并非是寻常的人类修行者。 “对你们而言,这只是一场游戏赌局。” “但对我而言,对万灵山而言,却是性命存亡,皆系于一线。”太攀心中想着,对于向怜的提议,他不作答,只是紧了紧手中的剑柄,以此作为回应。 “算了,我再给你一夜时间考虑好了。” “等到天明,我们就绝不会留手。” “纵然是你将这削藩策送进了朝堂,你也必死无疑!”向怜说着,然后转身,遁入了夜色当中。
第151章 朱雀 天色将明之际,太攀才是扶住身旁的老槐树,艰难起身,一夜的对峙,他的浑身上下,都已经是被冷汗湿透,好在,因为某些忌惮,那些围绕在这宅邸周围的修行者们,却是一个都不曾出手。 还有从武安侯府而来的妖灵们,也是令太攀有了些休息的时间。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太攀抬头,看着皇宫的所在。 从这御史大夫的府邸到那皇宫当中,需要穿过一条潜渊道和一条朱雀大街,而皇宫的门户,朱雀门,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或者说是起点。 太攀要做的,就是将怀中的这一卷削藩策,平平安安的,送到朱雀门中,只要这一卷削藩策,进了朱雀门,交到了晁错的手上,那这一卷削藩策,就必然会出现在朝堂上——没有任何一个修行者能够在皇宫之内对一个官员出手,纵然是半仙巨擘,亦不例外。 而那个时候,也便是这一场赌局终结的时候。 吱呀的声音当中,御史大夫晁错,已经推开卧房的门,一步一步的踏出,他的脸上,有些蜡黄,眼睛的四周,也是有着隐隐的黑圈,虽然用了些妆容,但却依旧是难以彻底掩饰,显然,这一夜,这位坚持了三十多年的御史大夫,也是一夜难眠,但纵然是一夜未眠,这位御史大夫的目光,也依旧是炯炯有神,绽放着难以想象的光辉。 “那就拜托先生了。”晁错一身殷红的朝服,头顶方冠,双手合于身前,手中捧着一块笏板,笏板上,有着风霜的痕迹,这是他刚刚当上御史大夫的时候换的笏板,到现在,已经用了三十多年。 一言之后,晁错就已经是出了府门,没有丝毫犹豫的往皇宫而去。 “你们也跟上去吧。” “要阻止这奏报,除开我手上的削藩策之外,还有着另一种办法!”佘钰身旁,几个隐隐绰绰的身影显现出来,这是从武安侯府来的妖灵。 “你们不信我,我也不信你们,既然如此的话,那就各自做好自己的事!”太攀并没有在这些妖灵的面前,表露出自己的身份,当然,这些妖灵们,也完全不曾察觉到太攀的身份,虽然在大河城中,已经有过不少次的照面,但这些寻常的妖灵们,在离开了大河城之后,就被安排着来到了这长安城,是以,他们完全不知晓太攀他们在万灵山中的,更不知晓,太攀他们的行踪。 在这样的情况下,纵然是有妖灵觉得太攀的面容有几分熟悉,但又有谁敢确认,自己眼前这一副气血两亏,似乎随时都会死去病痨鬼,会是一个成就了天罡的妖灵? 当太攀也离开了这御史大夫府的时候,这御史大夫府中,那一株数百年的老槐树,在颤动了一下之后,就飞快的枯朽下来,老槐树下的虫蚁,亦是飞快的四散而逃。 一夜的对峙,虽然谁都不曾出手,但那交错的气机,却是已经将这老槐树的生机,彻底的湮灭。 从御史大夫府出来,穿过朱衣巷,在经过潜渊道,很快,太攀的身形,就出现在了朱雀大街上。 出乎他的意料,从御史大夫府上一路而来,周遭都是相当的平静,但确实如此,太攀的心中,才是越发的谨慎。 这并不代表着其他的修行者们放弃了拦截他的想法,这前半程,之所以平静,唯一的原因,必然是因为,其他的修行者们,都选择了这宽阔无比的朱雀大街,作为拦截他的地方。 太攀抬头看了看,天色将明未明,启明星,还在空中高挂,看时间,还有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才会到天亮的时候,而半个时辰,正是从此地穿过朱雀大街道朱雀门需要的时间。 “怎么不见你那灵兽妖仆?”沉吟之间,一个努力压着,勉强显得成熟低沉的声音响起,却是昨夜放了一句狠话之后就离开的风雷道弟子,向怜。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他无关,是以,我已经令他离开了。”太攀的目光,只是在向怜的身上一扫,就已经移开,落到了这朱雀大道的尽头,也正是那皇宫门户,朱雀门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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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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