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是他前半生的空白，也是他后半生的铭记。
要是没有这一抹水一样的温柔，此时出现带给了少年这一生第一次的难忘。
他就永远不会懂自己原来也可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会如内心青涩柔软的少年般悄悄喜欢上一场水一般的温柔。
所以，初恋这两个字，对一个人来说才会那么可贵。
这或许，也正是这种感情本身最美好，动人的地方。
尽管，这种深埋在少年心底朦胧又纯真的年少动心，此刻并不被当事人自己所察觉的。
现如今，它也只是如月光下的一丝丝转眼即逝的水声，是仅仅只能够埋藏在这深夜的黑暗中，不被人的内心和双手能够抓到的东西。
但这对于今晚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事情的少年顾西行来说，还是让他觉得有点多余和碍事了。
因为他还不懂这是什么。
但他根本也不想懂。
他只想弄清楚这人到底是谁，出现在这里又是不是和自己为敌，其他多余的事都不管他的事。
所以，当气质素来阴沉心狠的少年心思混乱地倒着皱了下眉，他那从没什么心情容忍别人的心也在让自己镇定下来。
好在，这种异样的心，尽管一开始给他带来了不寻常的感觉。
当他冷静下来，他胸膛中那颗魔物心脏，连同之前波旬给他留下身体里的警告也起了作用。
一时间，此前还收拢在他背上的八翅无声无息地染上了漆黑可怕的魔气。
一旦涉及他和波旬做的交换，那种奇怪的心情也被他自动压了下去令他重新变回了本来。
这让他感觉到自己终于恢复正常了，一开始那种变相令他排斥所有人的陌生感觉也消失了。
然而，没等冷冷垂下眸的少年迦楼罗此时再低头想明白，又主动说吭声一下。
这个黑暗中的人接着说出的话，却让迦楼罗原本已经带着敌意亮出来的黑色指甲搞得一顿。
“……”
点心，难倒这个人一直知道自己在这里，但这不可能，他是怎么发现的。
打从一开始就没放下警惕的少年迦楼罗一听到这话，眼神都越发冷的厉害，连他之前那点朦胧的心思都一下抛之脑后了。
因为他的确是好几天都一个人呆在了油灯佛庙里的。
要是这些他总是故意一次次砸碎的点心，一开始就是这个人单独留给自己的，那这件事就更奇怪了。
他那颗多疑的少年心脏甚至第一反应是去怀疑了狮象。
可仔细思考了下狮象之前对他的忠诚，他又将自己的怀疑对象迅速转移了。
然而，他还是不信任何人会无缘无故地施予善的，这个人的出现一定另有目的。
要知道，他的铁石心肠，冷酷无情是天生的，四百多年来，他一个人在魔境的，也早已经让他学会了根本就不该相信任何人了。更别说是信任一个第一次就虚情假意，对自己说这种自己听不懂的话的人了。
而且这个村子可是凡人住的地方。
如果他这个魔物身份真的现在对一个人已经暴露了，对方还主动为他做这种事，在迦楼罗看来才是最不对劲的。
因为魔物在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人这种东西，总是这么不分善恶，也最会被眼前的假象去骗。
他们永远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还总是会对他人产生偏见，是世上最不可信任的存在。
而且那帮道貌岸然到住在山上，连自己师傅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和尚这会儿不也被骗的团团转么。
要是他们真的有本事，就该自己发现从小养大他们的那个师傅已经被一个假的冒充了。
但可惜，方明想的四个徒弟一个也没发现这点，更任凭那个假的现在将龙泉山的一切给完全取代了。
所以迦楼罗才根本不想和和尚们为伍。
如今更不想去主动戳穿那个庙里的假方明想和他的阴谋。
而他一个人现在来龙泉山，本来就是还有别的事要做的，那就是找到真的方明想转世，彻底夺取对方的佛身。
所以他才不该在此时就完全暴露自己的真面目。
那结合这一切来说，这个人的出现明显就是犯了他的忌讳了，更别说，现在说的这些什么自己根本没有做过的哭鼻子的话了。
不过，转念一想。
或许，这个人一开始一次次放点心在这里，就是为了能找一个机会引出如他这样的魔物出来。
这或许就是一个阴谋，这种伎俩更如同那些人类千年来对于魔物的捕杀，是给予后必定会收取报酬的算计。
“……”
这么想着，彻底想通了的少年迦楼罗保持着自己对他人的排斥，无动于衷看了眼外头又想直接灭口了。
按照他的实力，他显然是有准备能够在占据黑暗和未知的优势前提下，又从背后杀了来人的。
只可惜今晚没有月亮，天色也真的很黑。
如果对方不走近点，在根本看不清楚那个人身体弱点在哪里的前提下，要动手也没那么容易一击致命。
而少年最不喜欢就是自己没有一击致命了。
可在一切未知的前提下，要是让他就么被这个人一试探贸贸然暴露实力，他也不会那么做。
所以就在这少年眼神冷酷保持警惕，又有预谋准备地张开黑色翅膀，抬起自己的手等着这个机会来临时。
他怎么也就没想到始终没出声的自己接下来等来的，不是这个人更冒犯自己的走近。
而是这个人一开始和他说了那一句话，又发现佛像后的少年根本不想被人接近后主动的突然停下。
“……”
这脚步一停下。
四周围那一开始因为他的出现，类似水一样银白色流淌在空气中的气息也一下停了。
对此，亲眼看到一切的迦楼罗眼眸有些不明所以一顿，以为对方也在防备他，所以才停下了。
可等冷酷少年此时再用一只手按在油灯佛后背，又借着月光皱眉往外看，却发现除了一个人落在地上的影子什么都看不到。
那个人的确没有再走上前了。
因为他此时好像正在用双眼抬头看着那佛像，又或者在看着这不存在于天空上的月亮，感受到这人间的月亮。
一个破佛像会有什么好看的，还能盯着看这么久，少年迦楼罗皱眉。
不过就是靠着这么一个地上落下的影子，迦楼罗这时终于也能依稀辨别出这个人是一个什么样的模样了。
这么看上去，对方至少也是一个年纪上也能做他哥哥的人了。
可对比佛像后的这个少年从头到尾的冷酷，无情，以及脾气差到不想搭理任何人的一语不发。
这个影子都沐浴在如水一样的光芒中的主人，倒真的像是一个无意中踏入这里的水中神明了。
毕竟，看对方一个人在水的照射下那么自在，平静地用双眼去抬头看着佛像的样子。
真的和世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整个人充斥在夜色中的头发，身体在散发出的那种透明晶莹的水一样的光芒，至今都没有消散。
而这位水里的神从无名的水中走出，之前又走了那么久的路。
他的双手似乎也没有弄脏，反而还是像他才上一秒才从水里刚出来一样干净剔透。
尽管，他为了能带那盘点心下来，又放在这佛像前送给少年，一点点庙里的泥土还是不可避免沾上了他的双手。
但神奇的是，下一秒，这个根本看不到面孔的人身体上那种在月下静静流动着一种光芒的水就把悄悄泥土抚干净了。
那些温和，轻柔附着在天地间的水和光好像都在陪伴他。在夜晚陪伴着他从山上走到人间，不被凡人世界里的人发现。
也是这时，少年迦楼罗又一次感受到那个水一样的人在佛像后站着奇怪的沉默了下。
接着，这个人才在闭眼感受了一会儿人间的感觉后看了看佛像后，并保持着一种有点习惯了然，或者说心知肚明的态度说了一句话。
“抱歉，是我刚刚的话…还有我样子，不小心吓到你了，对不对。”
“我往常只有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才会一个人下山，出来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因为，没有月亮，我才不会不小心去吓到无辜的人了，可是我没想到，今天晚上我会碰到你。”
“而且，那么久了…也只有你看到我，没有立刻走。”
这个人独自站在外头，目光温柔地看着那佛像，又仿佛只是落在背后某个少年身上对他的一声道歉。
一下令迦楼罗独自坐在后头面对这种月下对话的表情再度奇怪了起来。
甚至听到对方的声音，又亲口说自己从不出现在月亮下，少年迦楼罗当下有点想皱眉。
可是话到嘴边，此时不想对人现身的少年又不说话了。
因为他一开始是有想过这个人是人，是魔，又或者怀有敌意想杀他的任何人。
可他都没想到这个人会开口说自己今晚真的之是来山下看一看月亮的。
而对方一个人孤零零躲避着世人的存在，只在这个晚上站在那里看着不存在月亮的影子，的确和他的声音一样。
是温柔，也是悲悯，甚至……还有一种孤独，寂寞和无人理解。
这种仿佛从出生就没见过其他人在自己生命中出现过的孤寂，一般人好像很难理解他的心。
可不知道为什么，少年好像能分辨出来这个人现在心情也许是很不好。
以及，这个人没对自己说谎。
那种长久以来都过的孤独，苍白无比的声音，好像只是希望有一个人来和自己出现说一句话。
可很遗憾，少年迦楼罗明显是不可能回答他的。
所以他们明明察觉到了彼此的存在，也都是一个人孤零零活着，少年迦楼罗还是不和对方说一句话。
而要说这个人为什么不能在白天被人看到，迦楼罗此刻再亲眼看到着他的影子倒映，其实大概也能隐隐猜到一些了。
因为光是看这个人一个人在月光下下山走路的影子，都似乎很不熟练。
他像是之前真的很少用腿走路。
哪怕从水中走出短暂地化成一个人又来到岸上，他的每一步都在黑暗中走的很缓慢，也很温柔，莫名就是有一种很珍惜用人的双脚走路的感觉。
但在他的双腿在这样接触到不熟悉地面的同时。
他的手臂，身体会去摆动的样子又好像柔软的没有实质的，仅仅只是站在那里，都不像是靠着站姿去让自己站着，而是有一种活在水里游动着呼吸潜游的神秘感。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他的双腿本身是什么不是人的东西变出来，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他到底是什么。
等长发少年冷冷怀揣着复杂和猜测去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时眼神上根本看不出有任何情感的少年迦楼罗又看到在月光下那个人的双手。
一双皮肤并非是人皮，淡银色纹路的光滑手背上长满了某种流光溢彩的的鳞片，类似半人半鱼一样的手背。
和……那每一根仿佛都能带来水汽跟随着他一起发出呼吸声的手指。
这一幕，让依稀看清这个人身体上种种不是人类证明的迦楼罗眼眸古怪，眼底亮起了的光芒瞬间好像被什么给击中了。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存在。
但他也开始确定，这个人大概和自己一样不是人，所以他现在才会说自己的样子会吓到人。
可这个人既然不是人，他是什么，又怎么会一个人活在龙泉山上呢。
当下，面无表情思考的迦楼罗保持着身体的紧绷和奇怪去在心底继续提防，又去令自己听这个人继续说话。
但其实他的心底好像已经产生了一些猜测，而那个人的声音尽管在一开始说完是停了下。
接下来，他倒也没有试图冒犯佛像后的少年那颗明显没什么安全感的心。
他反而说完自己一开始的那句话，随便找了个佛像前的地方坐下来，又慢慢地抬起头背对着身后耐心又柔和地往下继续道，
“我猜你应该是附近村庄某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吧，因为，我有看到你在蜡烛台下写的那些名字。”
“我想你应该暂时无处可去，所以之前我才留下那些东西，希望你不要因为我今夜的出现，就此离开这个能供你夜晚睡觉的地方。”
“那些点心统统都是给你一个人的，你不用担心。”
“要是你还是觉得我是坏人，或者害怕我现在的样子，下次我也不会再出现在这里了，这里是你一个人的家，每一晚都属于你，不会有人出现把它抢走。”
“不过，我的确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了，或许，你也想有个人和你一起坐在这里看一看今晚的月亮吗？”
“……”
大抵世上最内心温柔的人，才会总是能时时刻刻照顾到别人的心情。
明明，佛像后的这个少年一开始对他是怀着的恶念和冒犯的。
但外头这个说自己不容于世的人却恰恰和他相反。
甚至，他现在反而用他的真心邀请再映照着迦楼罗内心的黑暗和不堪，并把那最温柔也最平和的眼神又一次落在了他身上。
而要不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心脏根本没办法对任何人放下警惕。
听到这里，眼神再度微微古怪了起来的少年迦楼罗那颗躲藏在黑暗中见不得光的那颗心脏估计又要不正常了一次。
可按照他的个性，他本来是该冷下脸去躲开，然后又立刻头也不回地挥开翅膀冲破黑夜赶紧离开这里的。
但很奇怪，光是听这个人和自己这么谁也看不到谁的样子去说这句话，他都觉得有一滴冰凉又小的水好像正静静地窝在他的手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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