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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年里,明信把他捧在手里,一点委屈都不肯让他受,更没有让他跪过,当即被吓得乱了方寸:“知秋,有什么起来讲。”
白知秋抬起头。
那张素淡而平静的脸上尽是无措,无措之外又木然到了一点生机不带的程度。明信看着白知秋的脸,忽而一怔,抬手拂过他的侧颊。
他拂过的地方,一道细微的伤痕正缓缓浮现出来,殷红的血液顺着白净的面颊滑下,一直流到下颌,凝成豆大的一滴,砸在衣襟上。
“你……”
“作乱的蛊鬼是宇云,”白知秋平静道,“我杀了他。”
恍如惊雷降下,明信霎时怔在原地。他死死盯视着白知秋的眼睛,好像想要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一丝一毫的动摇。可白知秋只是以与语气相同的平静垂下眼帘,就斩断了明信的探寻与退路。
好半晌,明信才大梦初醒一样,向白知秋的方向走了半步,但他一步没有落稳,身子一晃,单膝跪在了地上。
“我知道了,知道了。”明信似乎是想站起来,动作却落不稳,他挣了两下,忽而将白知秋整个揽进怀里:“没事的知秋,没事的,你在外面这么久,先歇一歇,别的事情交给我。”
他动作太大,没轻没重。白知秋不由呛咳一声,侧过脸,可是一开始就停不下来,愈咳愈严重。
星星点点的血沫咳出来,衬得皮肤更加苍白,红梅落在雪上一样。
“知秋?!”
“血蛊,”白知秋喘了口气,以手背抹掉唇边的血迹,轻声道,“共计二百八十三道,尽数在我身上……”
明信愕然,面上惊恐几乎掩藏不住,不顾白知秋的阻拦将手指搭在他腕心。
白知秋的脉搏已经微弱到快感知不到了,手腕冷的像冰。明信见过中了血蛊的人,那种疼痛绝非常人可以承受。他第一反应便是要白知秋将蛊咒转给他,可看到白知秋摇头,又怒火攻心,几乎脱口而出责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白知秋跪着身,不言不语,比以前还沉默乖顺。
明信竭尽全力才让自己没有太过失态,狠狠叹口气,再次强行拉人的时候白知秋终于配合地起了身。他安置白知秋在桌边坐下,然后找了锦帕,一点一点抹去他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你一时间诛不了这样多的蛊咒,转给我便好。”
白知秋只是摇头,他缓和着呼吸,听明信耐住火气继续道:“还有诸位长老,诛邪去煞的术法我们还不至于忘个干净。”
白知秋的话语在呛咳声中虚弱而破碎 :“不能,给你们。”
明信尽是不解:“那你……要去仙京?”
三界隔绝后,仙门就是这样对付蛊鬼的:由大能予以封印后带上黄泉道,有三界封印在,蛊鬼无法回到人间,又失去赖以为生的灵魄,最终在漫长的时间消磨中逐渐死亡消散。
而大能走过通天路,前往仙京,算是一道万全之策。
白知秋还是摇头,停了一会,很轻地道:“宇云……尚未成为蛊鬼,在轮回之内,我已经送上黄泉道了。”
“这二百八十三道血蛊是未炼制成功的生魂,他们走不过……”
“你想做什么?!”明信乍然拂袖,巨大的恐慌几乎要燃尽他摇摇欲坠的理智,“我不允许!”
“你们扛不住,我也扛不住的。”白知秋嗓音艰涩,“掌门,你记得在学宫养伤时,我做的那个梦吗?祸难未绝,还不到要我上黄泉道的时候……”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替你去。”明信不容反驳道,“学宫交到你手中,杨雨仙师与我都很放心。白宇云做了错事,不该你承担后果,何况你还撑着万象天阵局,不能脱身,我绝对不允许。”
“掌门,听我说,”白知秋忍着喉口血腥,侧颊雪一样的白,让他显得越来越虚弱,“我迟早会死,万象天总要交给别人,不然,我让秦师姐他们上碧云天做什么呢?”
“创立学宫时,我说过了,世如江河,此间祸事,非我一己之能所能阻拦,学宫也总要交到他人手中……”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好像随时能散在午后的阳光中:“千象院言阁未成,尚且不到该我离开的时候……”
明信在他平静的语气中品到了另一种让人难以接受,难以想象的东西,只听白知秋轻声道:“我有办法镇压这些生魂,用万象天阵局……”
“只需要,只需要一点代价……”
白知秋仰起头,向明信凄然一笑:“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凡人受不住阵局的威压。可若是他们与我灵魄相关,我就可以在阵局之下护住他们。夕误年岁尚小,入阵还需要等上些日子……”
“八道阵眼易主,我就送他们走,”白知秋带着一点些微的笑意,“我需要闭关一些时日。”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107章 封魂
平心而论, 夕误是没有真正做错过什么的。就像白知秋所说的,他们并非局中人,无从评判, 夕误根本没有要为白知秋牺牲的义务。但人就是这样, 总希望所有事情按照自己所预设的方向行进,于是明信确确实实对夕误存有许多不合适的偏见——因为他不肯接下阵眼。
前院,弟子们的喧闹声不时传来,后院,几人围坐一周, 气氛沉重而且严肃。
“好, 我明白。”白知秋道,“下去吧。”
夕误是最后起身的,离开前回头向屋里看了一眼, 白知秋毫无芥蒂向他稍稍一点头, 夕误犹疑片刻, 还是跟着一起走了。
“知秋!”
白知秋抬手, 打断了明信的话:“无妨,我一人撑得住两道阵眼,让他去吧。”
明信默然无话。
这一日起,白知秋就闭了关,除了他们, 没有人知道白知秋到底是因为什么闭关的。明信去过山顶许多次, 想去看看白知秋,但每一次都被结界阻拦在外,连人影都未曾见过。落辰湖边芦花胜雪, 在残阳下燃起涅槃一样的火焰, 随风浩荡飘散, 美丽又不祥。
易阵眼不是轻轻松松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整整七年间,才陆陆续续换了五道阵眼的阵主。明信默数着白知秋闭关的时间,通过从封禁阵上传来的威压,感知到他的情况时好时坏。
他与夕误谈过无数次,循循善诱的,语重心长的,到最后甚至是焦灼而略带威胁的,只期望他的态度能有所软化。但夕误每一次认真听完,都会给出从不改变的否定。
明信不会强迫夕误去易阵眼,但他可以扣着学宫信印不让夕误离开。
后来,明信无数次反思过,为什么他那时会那样不近人情,可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异常自私的答案。
因为他没有能失去的了,三界隔绝,千崖山传承断绝,杨雨离开了,白宇云走了,三百多年的时光中,无数人离开,无数人前来,匆匆忙忙,又熙熙攘攘。他像一个站在时间之外的人,目送着所有人来了又走,他已经失去了与其他人一同离开的勇气,更不敢让一个停留在自己身边的人再出现任何意外。
但明信没有拦住夕误,夕误知道明信不会松口,悄无声息地在某个夜晚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去到了山顶。
落辰湖边,只有一座不知何时搭成的小木屋。夕误在阵外立了一晚,终于在天色将明时,等到白知秋强撑着身子开了阵。
除了他们彼此,没有人知道二人间说了些什么。及至午后,夕误带着学宫信印,还有白知秋的一封信下了山,信中要求他们再寻找一名擅长卜术的弟子。
四境大乱,在人间与学宫之间,夕误选择了人间,一去便音信全无。
那一夜下了雪,纷纷扬扬,从山顶盖到山脚,再无边无际地铺展出去,一直覆盖到人间。明信站在舞雩台上,看见丛丛林木掩映之下的万象天,满心悲哀,还有对于眼前一切难言的疲惫。
或许是知道明信会担忧,白知秋那日等在屋前。山顶风大,他的发梢和衣袍都被亘古的寒风扬起,像一朵风中绽放的雪莲,傲然而孤寂。
隔着七年的时光,白知秋静静地凝视着明信。
七年了,明信有些恍惚地想,七年实在是一个太短的时间,短到对凡人而言都在日复一日中变得有些不值一提。可这七年间,明信仍是白了发丝,而白知秋封了山顶,孤身居于毫无人气的小屋中,对外面一切不闻不问。时间在他身上凝固,连怨煞侵袭的痕迹都看不到。
好一会,白知秋侧首,向明信身后望去,冬日里芦海枯萎,积雪星星点点,实在算不上好看。他微微弯眼,嗓音很轻,带一点太久没有开口说话的哑意:“他走了?”
“你允许,自然走了。”
白知秋很轻地眨了下眼。
“为什么?”明信问。
“……啊?”白知秋显得懒懒地,连反应都有些慢,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过来明信问的是什么,他短促地笑了下,眼角弯起,却没什么笑意:“命吧。”
“当年你专程下山将他带上学宫,防备的难道不是今日吗?”
“也许罢,可那又怎么样?”白知秋轻声反问,“我同他讲过,他若是想明白了,实力足够,他便自己去——他的名字是自己改的,又不认我,哪轮得到我拦他?”
“但是……”明信攥紧手,用力得指甲都陷入了掌心,他强迫自己定住心神,让声音平稳下来:“你现在的灵魄,能够撑到我们找到……”
白知秋在风中眯起眼,嗓音淡淡:“掌门,哪怕是夕误,也做不得阵主……”
话语是否定的,声音里含着的则尽是劝慰,被风一吹,散在枯萎的芦海中。白知秋笑了起来:“我看到过学宫的以后,它走到最终,不会再需要我。所以现在,应该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毕竟我还没有等到那个能够代替我的人。”
那点笑一吹就淡了,白知秋的眼睛是不变的平静,他倚靠在门边,身形纤薄,却不显得弱态,像是一杆挺拔的翠竹。他的声音太过笃定,姿态又太过放松和自然。在这样的平静之下,没有人会否认他的想法,更没有人会问他,蛊咒作乱的时候,他是怎样一个人慢慢扛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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