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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陵那边的动静太大了,大得不像是要拖住白知秋还要对付学宫的样子,于是他选择了冒险,在调动弟子们的第一日,就让秦问声带了一道隐藏气息的符箓,直接从松堑山入孟州。
白宇云眼中的他从来谨慎自持,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命悬一线的人,多半会以为他调动弟子只是为了隐藏某个人的身份。白知秋又了解夕误,他从来有自己的想法,到达学宫前绝无可能放松警惕。他若是想躲,不仅白宇云,连学宫诸人都是很难找到他们的。
在此之前,能找到谢无尘等人的,只有自己一个。
他在谢无尘身上种了护咒,夜归又是清远嫡系代代相传的佩剑,它能够认出谢无尘的气息。
夜归。
白知秋将这两个字在心中默念了两遍,感觉苦涩从喉口一直泛到舌尖。
夜归啊……
仙门佩剑,太早了,传到白知秋手中时,已经连为它醒器的仙师都失了名字。无妄海海深千里,湮灭一切生机的寒冷中生出了不见天日的凝冰,再淬炼为这样不近人情的一柄剑。白知秋想起自己离开学宫的那一日,诓骗谢无尘替他将夜归取来。他那时的本意是拖延时间,从而将谢无尘留在学宫,毕竟没有人知道离开后会发生什么。
谁知谢无尘宁愿受伤,也要跟他走,后来更是不顾一切地要同他表明心意,不断试探他接纳的底线。
白知秋忽而自嘲地笑了声。
这种算计揣测他人的事情,就不该劳动自己出手,以至于不小心在其中动了真心,让无足轻重的爱恨变得重若千钧。从松口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乱了,一次次的坦诚,他一边害怕对方发现他藏在清冷外表之下的败絮其中,一边自虐一样地将那些过去一层一层剥落给他。
可真正让他面对血疫、面对白宇云的时候,他还是怕了。三百年血淋淋的梦魇从来不曾离去,无所期望的未来依然是他不敢奢求无法弥补的东西。
一步错,步步错,明明是早已知道的道理,是他狠不下心掰正走错的那一步。
何况,个人的爱恨在危难当头前,总是显得不值一提。白宇云依然不肯原谅他,除却谢无尘,还有学宫。这一场因他而起的灾祸,在他决定让学宫入世,起千象院和言阁的时候,或许就注定了从此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他也不过是其中一粟罢了。
屋外的风刮得更大了,远处,隐约的“轰隆”一声响,像是发出了什么讯号。
春后的第一场雨,终于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112章 重逢
秦问声日夜不敢停, 但等她马不停蹄赶回辰陵之下的时候,也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天。
辰陵在极西之地,虽然临着芜羌两州, 却还有重重莽林相隔, 更前面亦有千里无人荒野。现下,荒野中绝不会出现的枝蔓随处可见,尖锐的碎石散落一地,其上满是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和火焰灼烧而过的焦黑。秦问声敏锐地在碎石堆中发现了一块温润的玉石,心头重重一跳。
想要控阵控得更好, 在阵石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姜宁入了机关阁, 在对待阵石时常常会犯懒,用锉刀轻轻在阵石上刮下一道印便是了。
但眼前一切,都明明白白告诉她, 阵崩时的危险, 绝对不止他们三言两句间表达出来的那么简单。
而且, 她临近辰陵时, 明信的传信也断了。
夜归认谢无尘,不认她,白知秋给了她一缕灵息,能让她断断续续得到一个大概的方向。秦问声手指一松,身形已经消失在空气中。
洛郡的事宜已经由白知秋接过, 夕误这边, 是绝对不能出现岔子的。只有学宫抢占先机,白知秋对上白宇云时候才能心无旁骛。
雷声在天穹之上滚动,由东至西。电光劈散层云, 势不可挡地落在阵中, 炸起满地砂砾。电光乱石之间, 若有实形的黑气扭曲蠕动,在人群中肆意游走,刮过时带起令人作呕的腥风。明信一剑斩出,正正替旁边的一位长老挡住没来得及躲开的黑气,下一瞬,灵流震荡从相接的地方炸开,几乎把两个人一起掀出去。
三界隔绝后,留在人间还见过血疫的老一辈已经无有几人了,即便留在学宫,也早已找了某个清净地方,不再过问外面风风雨雨。此物一出,诸人根本认不得是什么,瞬间就乱了阵脚。
“别让它们近身,这是怨煞。”明信冷喝,初时的愤怒降下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尽悲哀,连声音都显得嘶哑。
其他人不了解,他却是见过不知多少次的。沉重的黑云,浓郁的血腥气,每一次出现,都代表着遍地的尸骨。
“破错了。”明信身后,一名身材矮胖的长老擦了下额头上急出的冷汗,险之又险避开袭来的怨煞,脚步却没落稳,让地上冒出的树藤一鞭抽向脚踝。骤然跌倒的同时,他手掌一翻,一只落好灵玉的阵盘“咔嚓”碎裂,雪白阵光扩展飞出,瞬间撑出一方结界。
他结结实实摔在地上,龇牙咧嘴,嘴上却道:“好了好了。”
明信:“……”
明信掐住了眉心。
当今学宫掌事的长老们,没有一个真正面对过大灾大难。白知秋在映花潭中所起的绝地台,放在以前只能算一个舒络筋骨的地方,以至于他们在此时,并升不起什么危机感。
明信目光穿过一层稀薄的屏障,看向不断撞来的浓重的煞气,眼底有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沧桑。
“你从黄泉道上回来,只是为了报复吗 ?”他低声问。
声音轻轻撞上结界,引起细微的波动,远远传出去。
没有人回答他。
明信沉默地站了一会,在这一会时间里,身后乱做一团的长老们已经从混乱中回过神,你一句我一句地唉声叹气。
“不好破?”明信问。
“花点时间,”先前摔了个大马趴的长老回话,“一道小阵还要用这么多弯弯绕绕,该说阵主点什么呢?”
“心思周密吧。”好半晌,明信道。
长老鼻孔朝天:“尽是阴招。”
“不是不让他们做阵中阵啊,”那长老见明信不接话了,也看不出心情如何,顺口就找了个补,“这种遮遮掩掩的阵,没有费心思的必要,不如直接拆了来得快。”
明信略微一垂眼,不动声色道:“那拆了吧。”
话音一落,几个长老集体抬头望向明信,眼睛里写得明明白白:谁来拆,拆哪个?
夕误上一次拆阵后,灵力对冲造成的破坏还近在他们眼前。一次拆到阵心还好,若是拆不到再来这么一次,怕是在场诸人都要遭受池鱼之殃。
“我来,或许闹出些动静反而会让姜宁他们注意到。”明信手腕一翻,一柄淡银色的长剑出现在手中,灵力流转间,剑光直直劈向长老所点出的位置。
那道剑光伊始极微,穿过结界时甚至是无声无息的。但它离开结界,撞入怨煞时,便势不可挡地扩展出去,披散了挣扎着的黑气,轰然劈入地面。
几位长老默不作声地将结界又加了一重。
灵流炸起,在旷野中掀起又一场飓风,明信站在最接近风眼的地方,衣袍猎猎作响。他好像在狂风中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一手提剑,一手挡在眼前,往前方走了几步,站在了结界边缘。
“掌门!”有人在风中喊道,“小心!”
视野尽处,一线光芒升起,眨眼间又被黑气吞没。剑光撕裂出的缝隙没有维持片刻,就长虹吸水一般汇聚了更为浓沉的黑色,直直劈过来。
透过表面那一层怨煞,无数碎魂交织出破碎的面容与幻境在眼底交替闪过,短得没有反应的时间。
明信微微一愣,长剑险些脱手,直到身后一名长老千钧一发之际打出一张卦象,才险之又险地将他拉回下一层结界内。
他退了一步,闭了闭眼,将剑握紧,才在几位长老犹疑而担忧的目光中呼了口气:“看见了一点过去的东西。”
“等回去再伤春悲秋也不迟。”旁边立马就有人插上了口,但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就颤巍巍抬起手,指着明信身后,“那是什么?”
方才情况太过紧急,其他人没看到,但明信是看见了的。被吞没掉的那线白光在短暂消失后,有如旭日破晓,刺开层叠的黑暗,在荒芜的地面上铺开一层几乎炫目的白霜。
“是四方取象的白虎,不过……”
不过,余寅的本事显然没有到这种程度。
白虎之后,朱雀虚影掀起狂风,肆无忌惮卷入阵局,翅羽拂过之处,阵眼接连松动,灵力带起的电蛇噼啪四蹿。先前指挥明信攻击阵眼的长老已经顾不得自己的结界在阵法攻击下也是岌岌可危了,整个人目瞪口呆:“这是破阵还是毁阵?”
四象席卷下,这边的压力小了许多,身后长老絮絮叨叨道:“瞌睡有人送枕头,太巧了。”
可不是太巧了。
他们上午还在念叨找不着人,夕误挖下的陷阱太多,晚上夕误便明火执仗地出现在了他们眼前,生怕有人发现不了似的。
只是,那凤鸟和白虎显得后继无力,在阵局摇摇欲坠之时,凄惨一声唳鸣,翅影掀起最后一道灵流,继而溃散成漫天星点。
在它溃散之前,明信已经抬起长剑,无数剑光沿着星点坠落的轨迹,一同投向大地。几位长老虽然不靠谱,但也不至于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几乎同时,无数咒法紧跟而上,掀起另一场波澜。
宏大的灵流炸开,刮过已经被夷为平地的荒野。荒野尽处,无数林木拦腰折断,一层推着一层倾倒在地,砸出一道道长长的叹息。
学宫最外围的屏障,被激起一层些微的灵光,一闪而逝。
结界外,电光稍歇,诸人在黑气尚未再次聚拢起来前已经迈出结界,放出灵识去感应朱雀升起的方向。
对方应当也察觉了他们的动静,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感应虽然细微,但到底是没有再动了。
于是,暗无天日的阵局就这样被他们从中间撕开,随着双方的接近,灵力波动也愈发明显。
余寅如释重负,毫无形象地躺倒在地,丝毫不顾地面的震颤,冲夕误比了个不知道是什么意味的手势:“早这样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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