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的亏欠都会还清,不想面对的一切都会结束,皆大欢喜,不是吗?”
“你可以去见自己想见的所有人,你再也不会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你再也不会疼了。”
血混着雨水流下来,被冲得浅淡,白知秋迟钝地侧首,像是要躲开雨水,又像是要仔细听清。
“死了,就解脱了。”
刀刃又向额心深入,抵住了额骨,只要再深一分,就足矣摧毁灵堂。
修仙之人自毁识海,是救无可救的。
白宇云扣着白知秋的手腕,唇边勾起一丝笑。
“可我,欠谁呢?”白知秋茫然问道。
“你知道的,”白宇云面上神色宁和,垂怜一般地叹息,“你不该活着,不是吗?”
“不是的……”白知秋忽而喘了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竭尽全力获得了短暂喘息,“不是的,不是我……”
但是这样的清醒并没有持续很久。
白宇云听见薄刃刺入骨头时的轻轻摩擦声响,看见黑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伤口,垂眸凝视着白知秋被血水分割成碎片的脸,没有感到很快意,相反,有些嫌恶。
支撑着他完成这一切的人死的这样轻易。
“不是我……”白知秋还在轻声重复,“我会送你们走……”
“送我们去哪?”
“送你们……”
“回人间。”
“回人间?”白宇云翛忽一停,吃吃笑起来,“回不去了,没人回得去了,你也不行。”
“再也不见了……师弟。”
白宇云抵着他的手,终于将要薄刃向下刺去。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白知秋眨眼,颤悠悠地抬起眸。
那双眼睛无比清澈,根本不见片刻之前失神沦陷的迹象,无情道心法的威压唰然蔓延出去,沿着白宇云试图种入他体内的血蛊直逼回去,豁然是要反制其主的打算!
无形的灵力威压荡散开,霎时驱散雨幕,大地都跟着嗡鸣一震。
“你还想让我,回答什么?”白知秋无动于衷道,除了湛白的面色和衣襟上浸染的一周淡红,看不出任何狼狈。他又变回了白宇云所认知中的,无悲无喜,冷如仙神的那个人。
“你明明……”
“你明明已经控制住我了,”角力中,白知秋甚至分得出神回白宇云的话,“可是,白宇云,碧落黄泉,在这世上,我唯一不欠的人,是你。”
“你不欠我?”白宇云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面目几乎狰狞,“你害我家破人亡,害我背井离乡,害我虎口残生,你跟我说这不叫欠!”
白知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红色渐渐渗出衣袍,变成晕染其上的深深浅浅的图纹,圣洁又邪佞。黑气与雪白的灵力交织着,从他掌心流泻而出,在身后编织成鬼魅邪影。
“欠谁,我自己会还,可你又害了多少人?”
白宇云,你害多少人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甚至都没有虎口残生的机会?
话到了唇边,还是没有问出口。白知秋看着对面同样升起的怨煞气,有些悲哀,又觉得好笑。
在某种程度上,他与他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自私罢了。
白知秋灵肉分离,白宇云灵魄已碎,仙与鬼最直接的力量撞在一起,一时间根本分不出胜负。白宇云盯着白知秋的脸,嫉恨之余,又感应着种在他体内的血蛊所带起的蠢蠢欲动的邪念:“我害的人?比如,与你抵死缠绵的那名小公子吗?”
“白知秋,你就没有利用他,没有给他许诺什么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吗?”
白宇云感到一种自虐一样的快感,无不恶意道:“你的打算很难猜吗?怕伤及城里的凡人,所以铤而走险,想通过我来控制血蛊……”
“可你怎么就肯定,血蛊还在我身上?”
狂风撞碎远处的人声,裹挟着万钧之力袭来,白宇云提剑而起,剑锋之上卷起血红的煞气,剑尖直指风刃。
白知秋面色不改,他甚至轻轻闭了下眼,因果线拂动断裂中,风刃上有淡金色一闪而过。
但它出现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短得像是一阵错觉。势均力敌的对阵下,根本没有留给白宇云思考它所代表的意义的机会。在这道光芒猝然一闪之后,细碎的裂纹交错成一张网,一寸一寸顺着剑身蔓延。
与剑身一同布满碎纹的,还有白知秋的身体,风中卷起怨煞,在天地间浇下一场真正的腥风血雨。
白知秋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呕着血,血液浸透了衣袍,汇成血泊,倒映出他看不出原样的脸。
“你的生死与否,其实不算太重要,”白宇云蹲下身,抬手卡住白知秋下颌,逼他抬起头,看清自己一直刻意隐藏起来的丝线,“我不过一抹碎魂,灵识依附于哪一处并无太大区别,来去自由。可师父走了,你的灵魄脱不开万象天,现在学宫遇难,你会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半夜写到三点多,写的不太对劲,今天连带后面一点剧情重写了一下。
感谢观阅。
第120章 疏漏
天色渐曦。
雨停了有一会了, 风也消减了,天际露出一线白,照着笼罩在雨后升腾起的雾中的千里苍苍长林, 将它染成了一种墨绿色。长林尽头, 醒心楼高高矗立,在风铎偶尔撞出的一声轻响中,沉默地俯瞰着下方一切。
周临风抬起生涩的眼睛,看见下方崩毁的玉阶和碎裂的肢体混在一起,滚下陡峭的山崖, 将露出来的土石都染成了深红。
一缕缕黑气从尸体上抽离而出, 停在头顶昏沉的天空中,像是随时会降下天罚的积云。
周临风咽下喉口的腥气,手中符箓还没有落定, 就被一股巨力猝然拉向后方。
与他一道被拉走的, 还有站在阵前的几位长老和弟子。笛声破空, 击出一道尖锐的哨音, 拦住直直坠落下来的一线乌光。
“师姐?”周临风不解,但是一开口就猝然咳了起来,声音像和着血气,粗砺喑哑。
下一瞬,乌光落入阵局, 震颤之中, 新的阵局尚未来得及展开,就粉碎成了齑粉。灵流掀起纷扬的血气和沙瀑,遮蔽了密密麻麻的尸傀, 也遮蔽了满目惶然的众人。
阵后, 来不及撤离的人眨眼间便被黑气穿透了身体, 踉跄扑倒在地。但在黑气过境之后,他们又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睁开麻木死寂的眼,定定仰视着尽头处的琼楼。
失去白玉阶的庇护,醒心楼下的长道终于变成了陡峭的通天之途。
周临风听见他们的嘶吼声,听见身边人惊惧的声音,还有秦问声冷静到漠然的命令:“继续开阵。”
不过一夜,三百一十六级白玉阶已然崩毁近半,周临风此时作为阵主,每一道阵局崩毁时,都是他与尸傀正面相对。于是,他也就更明白,这些隐藏在黑气与阴影中的傀儡,到底有多可怕。
但他不能否认秦问声的命令,也不能将这种焦虑和恐惧传递给别人。
“小师弟他们还要多久?”周临风抹去面上沾染的尘土,低声问。
秦问声没有回头:“夕误灵魄已损,总是要更小心一点……”
只是,这种时候,易阵眼还有什么用?
他们易阵眼,是为了让白知秋的灵魄脱开万象天阵局的威压,襄助学宫。可而今,学宫对上数不计数的尸傀,白知秋的消息却在离开洛郡后消失了。
他生死不明,大难当前谁能肯定还来不来得及。
风铎“叮铃”响了几声,声声清脆,却不能驱散心头阴云半分。
与此同时,晨时的第一缕光破开了云层,照落在尸傀后方一道人影上。
人影好像被晃到了眼睛,眯着眼缓了片刻,才转脸望向前方。
一夜的雨将血和碎肉都冲淡冲走了,但地上还是凝着一层令人生厌的稀薄的红。他冷眼看着尸傀从山道上滚落,看它们为了抢夺一条不知主人为谁的腿脚扭打出手,看并不属于它的肢体被扭曲的黑气缝合在身体上,再跌跌撞撞趋之若鹜地向山道上冲去。
荒诞至极。
天风吹动树叶枝稍,唰然作响,下起另一场冷雨。
只是这一次,它不足矣冲淡满地血色了。
“名利使人死,仇怨使人死,乃至愧疚,情爱,一切是非虚有,及至深处,便会有人为此赴命。”淡淡的声音响起,没什么情绪,更像是陈述一件事实。
嘉庆帝看了一会,似是觉得无趣,评价道:“俗人罢了。”
对面的人笑起来:“那你我也是俗人之一吗?”
面前的棋盘是白宇云离开之际布下的,嘉庆帝不会下棋,便一直没有动它,而是坐在一边等待学宫护城大阵崩陨,闻言,他也只是以一声嗤笑作为回复:“那人死了吗?”
“没有,起码是仙,哪能死得那么轻易。”白宇云拈起一枚棋子,琢磨着从何处落子,“毁掉万象天,拿到他的仙身前,多半是回不来了。”
毕竟,谁也没有想到,夕误牺牲自身灵魄所发动的禁咒,根本洗不去这些生魂所带的怨煞。
哪怕不动声色心明神净如白知秋,也不可避免地会有错漏之时。
不知为何,白宇云已经没有去见白知秋之时那种从某种角度出发,姑且能算得上令人愉悦的心情了。他沉思着落子,但没落几颗,棋局就落入了死局,于是他退了两步,继续走,又是一道死局。
“……”
白宇云沉默地端详着棋局,指间捏着那枚白子。
嘉庆帝心有所待,白宇云心思不明,二人间一片静默。他们都清楚,面对和自己一样的蛇蝎,任何的外露,都有可能成为对方拿捏自己的把柄。
不过,事将落幕,有些防备便显得不太必要了。
他在眼角余光中盯着白宇云的动作,见他好半晌都没有动的意思,抬指轻轻一扣桌面:“万象天阵破,白知秋陨落,我们的事情做完了,可学宫里剩下的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白宇云转眼,没看尸傀,而是望向了天空。黑云聚集,挡住了天光,一根根丝线从中垂落下来,牵到一波又一波涌上去的傀儡身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7 首页 上一页 1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