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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是一座破破烂烂的庙,庙前面支着草棚,挡风都奢侈。
谢无尘借着火堆的光向庙门看去,眯眼认牌匾上的的字:“……庙,什么?”
“是医仙庙。”白知秋略一沉吟,“我知道这座。”
火堆旁蹲着的人显然也看到了往这边走的马车,几个人聚在一起似是商量了什么,然后一起看了过来。
没等谢无尘思考白知秋的“知道”是哪种程度的“知道”,就见他皱了眉,当机立断地钻回车厢,再出来手中扯了两块布巾,三下五除二地给谢无尘蒙住了口鼻。
谢无尘:“……”
他看着伏在不远处的村庄,又转眼看向火堆旁的人。
天上落下了细碎的雪雾,但这么小的雪还不至于影响到视线。
蹲在火旁的几人农人模样,衣着是最简单的粗袍短打,裹得很厚实,却没穿外套。脖子和脸上包着保暖用的长巾,一直拉到鼻梁上。加上戴了帽子,能露出的只有眼睛,怎么看怎么怪异。
“白师兄?”谢无尘散了神识出去,却发现这几人只是普通百姓,一时不太拿得定主意,看向白知秋。
白知秋点了下头,把布巾系在自己脸上,将马匹远远勒停在了离他们三丈的地方。
“喂!”那车夫里可能是领头的一个站起来,朝前走了几步,扯着嗓子冲他们喊,“什么人?”
“下雪了,来这边找个歇脚地。”白知秋遥遥回道。
“这下不大!你再往北走走,再有俩时辰有住的店,你在这歇啥子嘛!”
好像是怕他们不认路,那人伸直胳膊,给他们指着官道,嚷嚷:“好走的好走的,你认路顺着走就是了!”
白知秋看向谢无尘。
“他没骗人。”谢无尘点了点地图,“不过走不了两个时辰便有驿站,人多些,也能休息。”
白知秋没动,也没说话。对面的人可能是觉得他没听懂,有点急,又跳起来两个,叽叽喳喳给指方向。白知秋思忖片刻,向他们走过去。
谁知,他这一动,对面几个人整整齐齐往后跳了一步,止不住向他摆手:“站住,别过来!”
白知秋这下听懂了,从善如流地站住脚,问道:“能去你们村子里讨口水喝吗?”
说着,他还点了点自己面巾,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愁苦:“我是个游医,来这拜拜医仙庙,讨点吃的就走。”
这话一出口,没人再出声。好半天,那汉子又叹气,声音小了不少:“一个小庙拜什么拜的。你有马车,顺着道再走一会都遭不住嘛。”
谢无尘嗅着空气中的药味,思索着其中的不正常。
疫病起时,来来去去的医师常会蒙住口鼻。若是遇上疫病闹得厉害的地方,常会围起来一把火烧掉。
他和白知秋,一个黑衣劲装,一个白袍宽袖。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副等着别人打劫的样子,哪轮得到一群汉子怕他们?用得着一直指路让他们走么?
那么问题来了,是谁教给这些拦人都不会拦的五大三粗的汉子们,用长巾蒙脸和焚烧衣物的?
他们还在絮絮叨叨地给白知秋指路,说着马上走,让他二人拜完别在这边绕圈,小心刮风之类的。
谢无尘走到白知秋身边,见他一手拢着暖炉,另一只手在袖中不停地摸着什么。
然后,他的手腕抖了下。
一声鸡啼跟朔风一起刮来,随着白知秋的动作,一道清脆的铃声也乍然传开,清晰地传入那几名汉子耳中。
白知秋手中多了一只空心铜环,一晃就叮铃叮铃响个不停,刚刚那道铃音便是他摇出来的。
那几个汉子一下子停下了。
白知秋勾了一个笑。
猜对了。
“请问,是村中生了什么疫病吗?”白知秋向前走了两步,这次,几个大汉没再避着他了。
他举起手,给他们示意了手中的铜环,温声道:“既是游医,便没有见伤见难不帮的道理。医术我还是略懂的,能用得上最好不过。不知村中是否有神医?不妨问问他的意见,我在这儿等着。”
白知秋做什么事情都带着一种温和感,他一摇铜环,几个大汉还真安分下来,听他说完了话。几乎让谢无尘怀疑白知秋给他们下了什么迷魂蛊。
他们听了白知秋的话,一个先跑回村传信去了。
谢无尘跟着白知秋绕过火堆,走进医仙庙。
“白师兄,怎么回事?”进门后,谢无尘压低声音问道。
“风里这般浓郁的药味,断然不会是一户两户人家生病,也不是一天两天。至于我为什么怀疑村中有神医……”白知秋回头看去,笑了一声:“能教会他们掩住口鼻,焚烧衣物,还算行事周全。可他们如此坚定不要外人入村,多半教会他们这些的人在村中颇有威信。”
“我们走到这里到底是不是偶然,我不确定。”白知秋俯身弯腰,对庙内的神像行了个大礼,才继续说道,“既然来了,自不能错过什么。”
说到最后一句时,谢无尘生生在白知秋的语气中品出了血腥气。
谢无尘想,他不仅是碧云天上的小师兄,也是济世救人的医阁长老。
……更是三百年前,为世间留下学宫的仙人。
白知秋抬头向贡台上的神像看去。
这庙叫医仙庙,贡的是一个背着破竹筐、年过半百的老妪。筐里装着好些枯草,不知是人们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谢无尘在顺安见过的一些供庙,各种各样的都有:或是衣袂飘飘、或是庄重威严、或是富贵吉祥……唯独没见过这样有些显寒碜的。
庙小,却整洁。窗户细细糊了纸,不至于漏风。房梁和立柱上的红漆早已剥落,但没有落一层蛛网或灰尘。唯有庙门在背风处都吱呀吱呀响个不停,好像拿着自己的年岁在跟人们抗议。
老妪佝偻着腰,脸上皱纹横生。她笑着看向下面两个青年,又是说不出的慈祥。
白知秋拜完,甚至踮起脚,摸了摸老人抓着竹背篓的手。
“白师兄,这是……”
“你不认得她,这位是曾经五河八堑的扶楹仙师,专修药理。”白知秋停了一下,“人间拜的医仙很多,她没几座庙。”
“那这座是?”
“她曾与我师父相熟,不过这庙不是我师父立的,是那村子的先祖立的。”白知秋向外示意,“那村后来改了名,叫寻医村。”
“扶楹仙师在人间走了很久,青山白骨,未有埋骨之地——我所知的,只有这座庙。”
几百年过去,这座小庙还留着,小村也没改名。
有时候觉得时间真是厉害,轻轻松松能抹掉很多东西。有时候,时间好像又很无能为力,它抹掉了五河八堑的传说,却没能抹掉一座小小的医仙庙。
——哪怕已经没几个人记得所供奉的是谁。
或许世间玄奥不过于此。
谢无尘恭恭敬敬地拜了礼,听见外面汉子吆喝驴车的声音。回去传信的那个气喘吁吁地在门外喊他们:“好了,文医生请你们进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
第53章 入村
文医生。
这个称呼, 让白知秋和谢无尘不由得一顿。
对白知秋来说,文松月只是医阁众多弟子中的一个。他能记得清楚,却不会多问。而对于谢无尘来说, 文松月这个名字, 代表他入学宫后的开始。
她明明要去中苍沙洲,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白知秋收起医铃,冲传信的大汉点下了头,示意谢无尘去牵马。于是谢无尘回来时候强行把斗篷给他扣上,人也塞进车里了。
雪落大了一分, 这代表羌州的白毛风快开始了。风停之前, 不好再往齐郡走。
白知秋从车帘缝隙中看出去,心中不知在盘算什么。
***
文松月晚上睡得晚,鸡啼时候又要起床。学宫课业不重, 对于弟子的管理也是松散的, 刚开始强行拗自己的精神, 逼着自己清醒很难受。后来习惯了, 便好了许多。
她灌下一口冰凉的浓茶,眺目向外看去。
“文姑娘。”隔壁家的大娘端着一碗粥进来了,“你又起这么早啊?”
文松月只对她笑了下。
“不是我说你,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仗着自己年轻, 硬熬。生病的人这么多了, 你再把自己熬垮了可怎么办?”大娘一放下碗就开始唠唠叨叨,又从怀里摸出来一颗鸡蛋,“先吃东西哈, 欸你把蛋吃了, 我给我儿子煮了, 家里鸡可能下了。”
这段话几乎每天都要出现一次,文松月刚听到是哭笑不得,现在再听到,却不由得想叹气。
“行,我先吃。天要刮大风了,您小心风寒。”
“你先看你自个吧,屋里冷得跟地窖似的。吃完放着,我一会收拾。”
“嗳。”
医阁虽以凡人病症为主,但身在学宫,想拿辟谷丹一类的药自然不费力气。文松月用不着按照凡人的节奏生活,却架不住隔壁大娘每日都来送饭。
当有人闯进堂内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
大汉急急忙忙地比划了半天,才说清楚:村外来了个自称游医的年轻人,无论如何都要进来。
“咱们和他进来出去都不安全,算了吧。”
“我琢磨也是嘛。”大汉缓了口气,“瞧着细皮嫩肉,一身白,公子哥似的。不是咱们风里来雨里去的糙人,信不得嘛。”
说前半句的时候,文松月尚且没上心。等说到后半句,才反应过来似的,赶忙叫住往出走的人:“一身白的游医?散发吗?”
“散着的嘛,旁边还跟了个差不多高的黑衣服。模样就没看到了,两个人遮着脸的。可那眉目也太出样了,哪是咱这地方的人!”
文松月皱眉,有些迟疑:“不好说,说着是不下来的。”她搁下碗,定了心思,沉吟道:“让他们来吧,我去村口看看。”
***
驴车速度慢,从医仙庙到村口走了快半刻钟。谢无尘眼尖,隔着三五辆驴车,在初亮起的天光中看到穿得单薄的文松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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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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