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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师父……”白知秋的目光落下来,顺着谢无尘的手臂落到他的手上,又越过他看向不知名的地方,眸光沉寂,像是深冬的冷湖。他轻声道:“师父时日所剩无多。”
***
那一夜,白知秋辗转难眠,最终在天光未明时,披着一身寒霜,站到了杨雨的房门前。
杨雨半仙之身,不眠不休是常事。白知秋盯着从窗纸后透出的一点朦胧的光,看得有点久了,双脚都有些发麻。
继而,那点光晕便在朝阳升起时,隐没掉了。
白知秋终于走上前,抬手叩门。
在他叩响第一声后,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杨雨果然没睡,坐在桌边不知在看什么,道:“在屋外站那么久,不怕生病。”
杨雨语气很淡,比起关心更像是寒暄。白知秋垂下头,抬步进屋,在杨雨身边跪下了。
“想问什么?”杨雨放下手中的东西,“地上凉,起来吧。”
杨雨的手也是凉的,将手放到杨雨掌心的时候,白知秋愣愣地想。许久,他哑了声:“师父,我心里不舒服。”
晨光破门,落在白知秋肩头,又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杨雨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抬手落在他发顶,叹了口气:“你性子静,适合这一道。”
可是……
可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白知秋想,仙道清苦,他受得住,可他不想变得无知无觉。杨雨带他离开白庄,在世间行走,让他见了世间诸般红尘,却残忍地在他们之间隔出了一道幕帐。
他知晓那些烟火是人世间的眷恋,是无数人拂不去也舍不下的东西。他见过了,就不会不喜欢。
“我不想修了。”白知秋道。
按在他发顶的手没有离开,杨雨温声问道:“之后的路呢?想过了吗?”
白知秋垂首不语。
“去辰陵吗?”杨雨又问。
白知秋可能一时间没明白杨雨的意思,还站在原地发愣。
“你的心性,学什么都易有所成。仙道不止清远一脉,无论选择哪一道,别废了你的天分。等我办完手头的事情,带你去一趟辰陵。”
不过这一趟事情花了很长时间。
三界隔绝后,人间界灵力稀薄。小妖小怪挨不住,多已绝迹或是陷入沉睡。到了那会,作祟的妖邪已经屈指可数了。
人间界没那么多妖邪要除,杨雨便很清闲,带着他们边走边看。这一遭,是扶楹托她去明湖地界找一种药材。
药材到手后,三个人改道往西去辰陵。
白知秋说不修无情道后,便没再走过周天,不过阵法和剑术倒是没落下。他执着杨雨的夜归练剑术时,白宇云就在一边练心法,练完后,还会问他几句话。
开始是为什么不再修炼的问题,白知秋答不明白,杨雨更没问那么明白。于是白宇云问了几次后不再问了,大概是觉得无趣。
他们是快过芜州时收到扶楹的传信的。
白知秋近乎于震惊地,在杨雨面上看到了一种可以被命名为焦灼的神色。她毫不犹豫地拉起尚且不明所以的白知秋和白宇云,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捏碎了阵盘。
或许是无情道的影响,杨雨从来对外事缺少该有的感知,能让她有波动的事情寥寥无几。她的反应更像是经过思考得出的结论,而不是出于她的本心。
白知秋心里涌出深深的不安,这种不安被阵法压缩的路程中不断增长,最终在他们从虚空中踏出时终于轰然落地。
浓重的血煞扑面而来,笼罩在村庄之上,像经久不散的乌云。
杨雨甚至没有来得及安置他们,只留下一只护身的阵盘,便匆忙没入在了铺天盖地的血色里。
白宇云从天际收回目光,再望向白知秋时显得空空荡荡,他问:“当年,白庄也是这样?”
白知秋摇了下头,轻声道:“我不记得了。”
白宇云“哦”一声,忽而道:“扶楹仙师灵魄孱弱,她……”
后面的话,白宇云没再说下去。风一过,白知秋觉到了彻骨的冷,反应过来,自己一路上的忧虑,乍然间被白宇云点醒了。
上天从来不肯给白知秋一点侥幸和希望,仿佛从一开始就一定要印证白知秋是孑然一身的命数一样。他们没有等到杨雨和扶楹,而是等到了丛丛的鬼影。
“你身上的伤,是落在这里吗?”谢无尘问,他拥着白知秋,手指轻轻地划到了他的右后肩,“我记得你说来到学宫后提不了剑,还疼吗?”
白知秋轻轻一颤。
谢无尘按揉着那一处,时隔着三百多年,试图去治愈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为什么会受伤?”
“蛊鬼藏在围攻我们的人群里。”白知秋将下巴搁在谢无尘肩膀上,音如耳语,“师父追了它十数年,从未想过它甚至将自己炼制成了蛊咒,附着在凡人身上。可普通人扛不住黄泉道的怨煞,它只能铤而走险,想要占据扶楹仙师的身体。”
扶楹手里不可能没有护佑灵魄的手段,她若是愿意,保全自己不算难事。但她为给杨雨拖延时间,封了自己的灵魄。
仙门中人,话说狠了,似乎总爱说魂飞魄散,不得转生一类。可是这件事真的降临时,来得竟如鸿羽一般,轻飘飘到不足为道。
“师父……”白知秋突然间有些说不下去,“师父毁去了扶楹仙师的身体,她不能再对扶楹仙师保下来的凡人动手。宇云灵魄比我弱,蛊鬼盯的目标是他。”
谢无尘说不出安慰的话,他环住白知秋的腰,把人抱得那样紧。白知秋的呼吸就落在他耳边,长而压抑,哽咽尽数藏在呼吸声里,连同着那些年的悲痛。
“宇云的灵魄,就是在那一次彻底受损的。师父只是半仙,不能诛灭灵魄,权衡之下将其封印在自己体内。我昏迷了三日,只得到这样的话。”
白知秋说不清那时候的感觉。
所有的感知和情绪都从他身上抽离了,他站在虚茫之中,上触不到顶,下踩不到地。
杨雨摸着他的头,很轻地说,你去辰陵吧,我再带宇云在世间修行几年,便回去带你走通天路。
她说,血蛊已经灭尽了,仙门一百五十年的努力,不算白废。
白知秋只是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很久很久,杨雨从自己耳上摘下一枚耳坠,扣在了白知秋耳上:“无情者入世,需得有牵绊。你干干净净的,何必难过这一场?”
那时白知秋尚且以为,杨雨最后是可以去往仙京的。他来人世间走了一遭,至少在最后还是可以留住一个人。
可他入辰陵后,却意外得知,辰陵阵局是杨雨所落。
杨雨带他走通天路,是知晓自己不能永远封印蛊鬼,抱着赴死的决心去的。
通天路,黄泉道,一者往上,一者往下,两相重叠,绵延三百里,是人间与其他两界的分界线。那里汇集了世间最多的尘缘,最深的怨念。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有如沧浪奔涌。他的悲喜只如蜉蝣一粟,淹没在其中,不可挣脱。
白知秋站在尽头,踏着漫延无尽的血色,阖上了那双一素乌黑温润的眼睛。
世间种种从他身上剥离而下。
他走出了那一步,却回过了头。
“我不想。”白知秋小声道,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杨雨站在他身后,没有责问,只是道:“我护你回去。”
明明他能走过通天路,明明对人间没有任何眷恋,偏就在那时,后了悔。
于是便有了后来。
谢无尘一下一下轻拍着白知秋的背,听耳边的呼吸声逐渐平静,转微,便知晓白知秋终于睡了过去。
他小心地安置白知秋躺下,又在眉心落下一吻,抬手画下一道符,将这间房隔绝起来。
“我在。”谢无尘低声道。
白知秋蹙着眉,无意识地扣住他的手,将面颊挨在上面,好似这样才能安心下来。
夜色深沉,唯有灯火在寒风里间或摇动一下。
一辆马车乘着夜色,驶出了城门。
第78章 疑虑
在秦楼中, 晚上有多热闹,白日就有多冷清。
屋中又被谢无尘封了符,安静得过分。白知秋心里卸下担子, 终于完整地睡了一觉, 醒时甚至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他缓了会神,发觉自己被人藏宝似的搂在怀里,全然挣不动,呼吸间都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味道。
白知秋:“……”
“谢无尘。”白知秋面无表情看着面前衣襟散乱的胸膛,闷闷道。
他喊的人不闻不动。
“谢无尘, 起床了。”白知秋又喊了一遍, 伸手去推人。
后半句还没出口,一只手就覆上了他的后脑,将他向前一摁。于是, 尾音便打了个卷, 变成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唔”。
长发铺散满枕, 缠缠绵绵纠葛在一起, 几缕不听话的在动作间跑到了颊侧。白知秋伸手,想拂掉唇边的发丝,却被人先一步察觉了动作,将手扣到了背后。
说他还在睡着,白知秋是不信的。
他沉默了一会, 冷漠地开了第三次尊口:“谢无尘。”
这一次, 谢无尘终于不装死了,低声道:“你很久没歇了。”
这本是极度珍重的一句话,白知秋却险些让他气笑。
大概是白知秋的思路与常人实在是有些差距, 换做谢无尘, 推心置腹之后连看见那个人都要躲着走几天。白知秋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头一晚的旖旎在一觉后烟消云散,甚至又起了常有的恶劣心思。
“但是,”白知秋微妙一顿,“你抵着我了。”
面前死死搂着他的人忽而一僵。
白知秋如愿以偿达成自己目的,手臂一转,把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丢开,又抬脚踢了下谢无尘小腿,恢复了惯常又轻又倦懒得费劲的嗓音,道:“你先去洗漱,还是我先去?”
谢无尘豁然起身,抄起被子便想将白知秋囫囵裹上。抄了一半,又想起自己在哪,手停在半空,然后愤愤不平地将被子丢下了。
白知秋笑起来。
“你冲我撒什么起床气?”他掀被坐起,看谢无尘理好衣襟,把头发向后耙梳好,问道,“我衣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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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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